《渡长生》三山九塔

30、星宿海

　　辛雪遮目光有些涣散，昭离的话将她拉回来片刻，她双眉皱了皱，随后“哇”吐出一口鲜血，人也跟着段鸣鸾一起晕了过去。
　　昭离大喘着粗气扶起辛雪遮，有些无措地四下扫了一眼，又忽然打了个冷战——讲经堂周围，居然也有凉风了？

　　秦少春不知从哪里跌跌撞撞走来，身上衣衫破烂，发髻松散，显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但见昭离三人，却又露出一个笑：“怎么……咳……怎么哪都有你们？”

　　昭离瘫坐在地，小宽耷拉在她肩头，一人一蛇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没有一点回答别人的力气了。
　　秦少春踉跄着走到昭离身边坐下：“你……若有旁人来了，喊我一声……”
　　言毕，他便一头扎倒在地，昭离有心推他两下，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罢了，就这样等着吧，反正都活着。
　　昭离强撑着眼皮，盯住讲经堂的方向，盼着哪一位师兄师姐赶紧从里面出来，拉他们几人一把。

　　星宿海。
　　星宿海没有一滴水，墨色深渊如海一般神秘莫测，深渊之上浮沉着无数小岛，像一叶叶海中漂泊的孤舟。

　　一座稍大些的小岛上立着十余人，十余人不动声色地分成了东西两拨，渭泾分明。
　　只是靠西的一拨只有陆南山一人。

　　“南山，你是我一步步看着走到今日的。”一个面容白净秀气的中年男子开了口。
　　他布衣芒鞋，五绺长髯随风微颤，看模样丝毫瞧不出是个求仙问道之人，反倒像是哪个学堂里饱读圣贤书的秀才。

　　陆南山一双眼定定瞧住前方，连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这秀才模样的男人。

　　男人见陆南山不为所动，继续开口道：“清凉殿内情形如何，过些时日自然人尽皆知，他日若是见了山主，南山，你还能如今日一般不认自己使人乱闯星宿海，拨弄天机之过么？”

　　陆南山轻轻叹了口气：“真人，自我上山而来，便有星宿海若非峰主齐聚不得开启之理，倘若我真有躲避之法，又何苦只在细枝末节上动手脚？”

　　那秀才脸男人被陆南山的话噎得微微一愣，随后有些意外地看向身旁其他人，似乎觉得这样阴阳怪气的话不该从陆南山口中说出来一样。
　　陆南山仿佛将对面众人的意外也一齐料到了，低头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段师妹说这样讲话能省不少力气，看来是真的。

　　也不知段师妹现在怎样了？
　　星宿海阵法被撼动，纵然有飞蓬真人那悍然的灵气当她的底气，只怕现在也不好过吧？

　　还有辛昭二位师妹，她们甚至没有飞蓬真人那样的依仗，却真能做成此事……

　　陆南山仰起头，看向头顶无边的青空白云，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句三遄山后继有人。

　　另一拨人群之中，一位身材高大壮硕的男人似乎早不耐烦陆南山的不面对，上前一步大声道：“你不能，你身后的三遄剑未必不能！”
　　他面色紫红，说话声音洪亮，一字字掷在地上，像是闷雷一样震得整座小岛都在发颤。

　　陆南山淡淡瞧他一眼，自身后卸下寸步不离的三遄剑，上前两步，将剑放在地上凸起的一块石头上，又对剑躬身行了一礼，随后退后两步，站回了远处。
　　她不发一眼交出了三遄剑的举动更令众人未曾料想，饶是那面色紫红的男人有一万个道理，此时也像是憋哑了火的炮仗，半天未能吐出一个字来。

　　“间妙真人。”陆南山看向那面色白净的长髯客，又看向那面色紫红的壮汉，道：“些眀真人。”
　　“三遄剑在此，诸位尽可一试。”她语气平淡，仿佛三遄剑于她只是一根烧火棍一般。

　　间妙与些眀二位正是三遄山白虎峰与青龙峰二位峰主。

　　二人对视一瞬，随后间妙真人对些眀真人一点头，些眀便上前两步，紫红的脸面微微一颤，随后一把抓起了放在石头上的三遄剑。
　　三遄剑外型古拙质朴，从陆南山身上卸下之后放在石头上，真如一把平凡的长剑，看不出半分仙气。

　　壶云老匹夫，整日里故弄这些玄虚，自己披挂一身破衣烂衫破铜烂铁，在一把剑上还要作这些文章！
　　些眀真人在心中暗骂一句，一手握上三遄剑鞘，一手拉住剑柄，想要拔出三遄剑来一试。

　　他活了几百岁，三遄剑出鞘的模样见过不知多少次，此时要拉出宝剑时，心中却闪过一点疑惑。
　　那一点疑惑不知从何而起，流星一样闪过他内心——修道至今，他早已摆脱自己想要摆脱的一切命运，但……后来呢？

　　什么前来后来！
　　些眀真人闭了闭眼，之后又一次恢复了怒目圆睁的模样——他要渡劫，他要继续修道，他要长生！

　　剑柄在他手中攥了片刻，纹丝未动。

　　些眀真人甚至在剑柄上押上了全身灵力，纵然剑无法被他拔出，也能震碎剑鞘，让剑身直接现于众人面前。

　　剑鞘也纹丝未动。
　　整把剑就像是一块憨厚的顽石，些眀真人觉得自己宛如在顽石之前跳脚想要举起顽石的小童一样可笑。

　　被一把剑嘲笑？
　　些眀真人位列四峰主之一数百年，本就傲慢的性子哪里遭遇过现在的挑衅？他以灵气寸寸逼上三遄剑——他倒要看看，是自己刚猛无双的灵气强，还是这柄臭石头一样的剑更硬！

　　三遄剑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些眀真人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宝剑撒手而出，一股灵气自他撒手之处冲天而起，打在一旁的一座小岛上。
　　那倒霉小岛登时被炸得四分五裂，岛周围的符咒阵法灵气不稳，咝咝啦啦四处乱窜，好半晌才重新串连在一起，维持住了原本的阵法模样。

　　“你！”些眀真人怒而上前，一指指向陆南山。

　　陆南山不理他，反倒看向间妙真人：“间妙真人也可一试。”
　　间妙真人比泥鳅还滑上几分，如何肯在众堂主和陆南山面前丢这个脸？
　　便轻轻一摆手，道：“吾不比些眀真人身强，既然些眀真人无力拔剑，想必是山主之意，吾等更不必痴缠了。”

　　陆南山忽然想起段鸣鸾对青龙峰主的评价，在心中轻轻对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真人摇了摇头。

　　然后继续开口道：“我也无法拔开三遄剑，何来以剑引动星宿海阵法一说？”

　　“可星宿海中阵法大变，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站在间妙与些眀二位真人之后的一位堂主有些焦躁地开了口。

　　“作梗于我有何好处？于三遄又有何好处？”陆南山打断了堂主的话：“净尘堂主不妨说说看。”

　　净尘堂主微微一顿，随后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哝道：“你还是陆南山么？”

　　“我还是陆南山。”陆南山盯住面前众人：“但诸位还是诸位么？”

　　“南山啊。”间妙真人万年端着笑的脸依旧没有一丝波澜：“你求仙问道为的是什么？”
　　“天知地知我知。”陆南山身后月轮隐现：“我不全知，因此而修道，待大道圆满，我自然也当重归天地间。”

　　“哈哈哈哈哈哈。”间妙真人客客气气地笑了一阵：“这是师父教给你的，但，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陆南山一点头：“我是。”
　　随后伸出三指指向身后月轮：“月轮为证。”

　　三指指向自己所修，在修道者间是无边重誓，当下若是敢撒谎，轻则损耗自身，重则引来劫数，当场被烧个灰飞烟灭也怪不得天地不仁。

　　星宿海上空似乎有亮光闪动片刻，随后又复归平静。

　　陆南山此刻说的是真话。
　　一众堂主慢慢安静了下来。

　　“南山，你还小。”间妙真人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一切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但再过二百多年，你的劫数到了呢？”
　　“是，你天纵奇才，是壶云真人的得意门生，但劫数之后呢？五百年后百年一劫，高人前辈如过江之鲫，但有谁连渡五劫？左不过都如壶云一般，闭关苦苦思索渡劫之法罢了。”

　　陆南山目光投向远处，依稀是清凉殿的方向。
　　她眼中似乎有泪花一闪。

　　“等你到了我们这个份儿上，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间妙真人有些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生不如死。”堂主中有年纪大的，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死？”陆南山看向话音的方向，问道。

　　“哈哈哈哈哈……”些眀真人上前一步：“你修道修糊涂了？能活着为什么要死？”
　　“他说生不如死，并非死不如生。”陆南山一指指向方才说话的堂主。

　　那堂主被这一指指得缩了一下身子，随后又挺直了腰板，他头发几乎全白了，五衰之相已现，只怕也没有多少时日了，如今不过苦苦支撑罢了。

　　间妙真人微微皱了皱眉。
　　些眀真人还在前面与陆南山争辩，他只觉得哪里不对。

　　陆南山不是这样的性子。

　　纵然他们已有数年未见面，但他依稀记得陆南山刚上山时的样子。
　　与性格。

　　与现在别无二致。

　　这样的人，会在一朝一夕之间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