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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星斗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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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冷风拍打在她脸面上,凉飕飕的。
段鸣鸾背后的冷汗慢慢褪去,周围安静到她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站在一处悬崖边缘,方才只消再向前一步,就要坠入面前漆黑的深渊。
段鸣鸾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用余光朝着悬崖下的深渊瞥去。
那深渊之中仿佛存着什么吞噬万物的漩涡,她目光堪堪搭住那深渊的边缘,就仿佛被其中的黑暗吞没了一样,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在朝着深渊中塌陷。
段鸣鸾心中打了个跳,赶紧闭上了眼。
稳了稳心神之后,她再次睁开双眼,此时她不再向下望,而是努力朝上看,之后又放平余光,努力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头顶的天空与平日里的夜空并无二致,漫天星斗傍着一弯月牙,还有些紫红的云朵漫无目的地浮沉……
她脚下踏着的仿佛是一块漂浮在深渊之上的小岛,只能容得下十来人的样子。
小岛不止一座,夜空之下,大大小小的岛像是浮在深渊之上一样,多到一眼望不到头。
段鸣鸾低头略一思忖,伸手在自己双眼旁画下符咒,再次好好端详起这片与世隔绝的岛群。
岛与岛之间缓缓浮现出一根根纤细曲折的金线,段鸣鸾伸出一只脚在延伸出岛外的金线上点了点,踏实似石板。
想起大师姐院中那块大镜上的符咒大阵,段鸣鸾眉头微皱,一步步踏了出去。
这样茫茫然无边际的符咒若是用肉眼去瞧,以她的本事,不知该瞧到何年何月去,倒不如……
她双足上灌满灵力,一步步踏出去之后,足迹就能在错综复杂的符咒上勾勒出一条线,只要几个关键曲折之处的符咒线条被勾勒出来,不愁看不出问题到底在哪里。
段鸣鸾心想。
夜空之下,不知何时起了阵阵微风,段鸣鸾觉察到,自己体内飞蓬真人那股山一样的灵气随着风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蓦然回首,死死盯住身后自己走过的路,拼命回忆着自己曾经在大师姐院中见过的三遄大阵。
大阵何其精妙,她不是什么不世出的天纵奇才,要将这里自己若隐若现的足迹与镜中阵每一处相比对,更是不知何时才能找出不同。
段鸣鸾咬紧牙,内心有股止不住的焦躁像是浓烟一样升起,将整个人浸染得有些乌烟瘴气。
飞蓬真人的灵气又在她体内轻轻晃了晃。
段鸣鸾心神不稳,被那股灵气晃动之力拽着身体,整个人也跟着微微动了动。
微微摇晃的瞬间,段鸣鸾似乎在无边岛群那些错综复杂的阵法之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符咒与人一样,是有气质的。
譬如大师姐的符咒,永远都是严谨有序,方是方圆是圆,很难让人在其中窥伺出更多的东西来。
她的符咒则更像是凑数一样,永远秉承着“够用就行”的原则,零零散散,缺东少西,但却能在关键的地方忽然发出点什么新奇的想法,让手下符咒看上去有些离经叛道的实用感。
段鸣鸾抿了抿唇,就这片刻晃神的功夫,她已经看出了这些符咒与那大阵之中符咒的气质异同。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她站在原处不断晃动着身体,一点点将镜中阵法的那股“劲儿”重现在了眼前。
不知晃了多久,段鸣鸾隐隐察觉到,天边一处已经泛出了些朝霞的颜色。
太阳升起时,只怕自己的时间也要到了。
她紧咬牙关,顺着自己走过的路狂奔回去,在一处关窍站住了脚步。
来不及一一纠正了。
大阵与这里不和谐之处太多,她能力有限,只能拣最关键的地方调整了!
段鸣鸾调整好气息,将气海蓄满,又一把抽干气海中所有灵气,死死压在自己双掌之上,而后双掌一齐拍向地上那处符咒关窍。
灵气自双掌倾泻而出时,段鸣鸾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了她一把。
随后飞蓬真人的灵气也自一条经脉中并入她双掌,轰然砸向那处关窍。
以段鸣鸾自己的灵气,想要撼动这处关窍绝非易事,甚至她都做好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算——这东西反噬起来难道还比夺朱更狠?
但飞蓬真人的灵气脱手而出,地上符咒便再无一点点挣扎的余地,直接被段鸣鸾拍断在当场,两座小岛之间骤然失去了联系,隐隐的震动似乎自深渊地底传来,一阵阵朝上扩散。
对了!
段鸣鸾暗叫了一声好,又在心里叫了一声多谢飞蓬真人,随后闭上眼,又一次慢慢灌满了自己的气海。
她以灵气推动着另一块小岛朝着符咒缺失的地方滑来,符咒扭曲,震感越来越强,伴随着呼啸风声自渊底扶摇而上,仿佛积蓄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无处发泄一样暴戾。
快一些,再快一些!
段鸣鸾咬紧牙根,咬到口中有了些腥甜的血味,她将过往人生中所憎恨之人想了个遍,将那块小岛想象成这些人的头颅和他们丑陋的脸面,然后一下下以灵气抽打,仿佛这样会更有力气几分……
最后她想到了陆南山。
大师姐经历过这些么?她是怎么过来的?她有没有吃过苦头?
怎么会没有呢?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路,只是她吃的与我不是一路苦头罢了……
段鸣鸾手上用上了十二分力气,她感到体内气海风雨飘摇,唇角也慢慢渗出了一丝鲜血……
飞蓬真人的灵气此刻却又恢复了往日一动不动的势态,仿佛方才帮段鸣鸾炸开符咒的并非是它一样。
气海已被抽到了极限,段鸣鸾心知自己一旦松手,那小岛又将依着惯性不受控制地朝着原本的方向滑落回去,等她再次聚集起灵气,不知又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将这小岛拉到现在的程度?
她与小岛在原地僵持了片刻,随后一声大叫,将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力气打在那片小岛上。
小岛受了最后一点催动,不受控制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飞速滑去,段鸣鸾瞪大的双眼慢慢垂了下来,下一瞬,她生生呕出了一口鲜血。
接着是第二口——她的气海被自己催炸了。
气海能承载的灵气到底有限,段鸣鸾不知气海被毁之后还能如何修补,现在她除了能看到些凡人看不到的东西之外,体力与能力都随着炸开的气海与口中的鲜血一起被呕了出来。
还没离开这里,但天已经快亮了……
段鸣鸾从心中生出一股狠劲——死也要死在大师姐眼前!我要她知道我是为她死的,我要她永远记着我,想着我!
能将三遄大阵记全在心中,在这里找到一条出路自然是绰绰有余,段鸣鸾拔起双腿,认准一个出口,顺着路上明灭闪现的符咒道路飞奔而去。
那些在大师姐那里温习的功夫居然都派上了用场,失了灵气,她这具□□与凡人无二,平日里的锻炼也像年轮一样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她不再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段家六小姐,而是三遄弟子,是陆南山一手带出来的师妹……
天光乍破之时,一个口吐鲜血的段鸣鸾不知从什么地方一头扎破了阵法,晕倒在了辛雪遮与昭离面前。
倒下之前,她抬头看向前方,那里似乎有个阔大的院子,上面有一面写着“讲经堂”三个大字的牌匾。
讲经堂啊……回来了。
段鸣鸾闭上了双眼。
海国。
海国三面环海,地动海潮隔三差五就要光顾一番,好在此处建筑低矮轻巧,甚至有以皮革与木头搭建的房屋,在地动或海潮来临之前,一家人就能收拾细软,带着房屋跑路,待到风停雨住,再找个安稳的地方接着生活。
因此,海国自升斗小民到皇亲国戚,所仰仗的都是能预知气象的司天监。
司天监监正夜观星象,正让门下郎中草拟这一日的星象书,话说道一半,却颤抖着花白的胡子,大叫三声“停”,郎中不解,正要抬头看监正,却见监正健步如飞,朝着宫殿禁地飞奔而去。
郎中搁了笔,追了几步,又叹息着停下脚步,朝着夜空仰望。
郎中在司天监中所学都是靠拼凑,他右手在左掌中描画着天上星象,脸色就如同冬日里的湖面一样,慢慢凝滞了起来。
星斗倒挂,这是……
郎中也顾不得再写什么星象书,撩起衣袍就朝着监外奔去——他要将这个消息赶紧告诉族中父老,哪怕迁出海国,也定要躲避这次灾祸!
段鸣鸾跌倒在地,昭离和辛雪遮的脸色也差劲极了,她俩一边拖着段鸣鸾坐在椅子上,一边伸手去探她经脉。
“糟了。”昭离打了个突,迅速从段鸣鸾身上缩回了手。
辛雪遮皱皱眉,想说话,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她……她气海毁了……”昭离声音发颤,话到最后,已经几不可闻。
“气,气海?”辛雪遮艰难地开了口。
她声音嘶哑,说话间口齿渗出鲜血来,显然也是受尽了折磨的。
昭离有些艰难地点点头:“你知道该怎么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