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十二里闲

7、感冒药 万物复苏，

　　余归舟说完，甩了甩头，他的呼吸有些不畅，开口朝姜至说：“不好意思，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一路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起水就朝脸上砸，冰冷的水一下一下打上去，他才渐渐从窒息中回过神，他呆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力垂下眼。

　　姜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就散开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只知道，在那种情绪的影响下，她觉得这首歌也没有那么好听了。

　　一下午，那种情绪都笼罩着她。

　　而余归舟似乎也变得和前两天不同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原因，他看起来脸色很差。

　　可她又有什么身份开口关心？

　　直到晚饭时，邬清竹叫她回家吃饭，她才离开那个空间。

　　饭间，邬清竹看着姜至垮着的小脸，问道：“怎么了？下午去小余哪里不开心了？”

　　“没有，”姜至扒拉扒拉米饭，又想起余归舟的那句话，她看向邬清竹慢吞吞开口，“奶奶，你知道余归舟的事吗？”

　　“什么事？”

　　姜至咬了口黄瓜，眼睛乱瞟：“就他有没有什么女朋友啊？或者家里有没有给他介绍什么相亲对象什么的？”

　　这话一问，邬清竹就盯着她看个不停。

　　姜至瞟到她的眼神，扒拉两口饭欲盖弥彰：“看我干嘛？我就随便问问，要是有我也不好多去人家家里是吧？”

　　邬清竹笑了笑，仔细回想：“应该没有，反正这些年我是没看到，他就一个人独来独往，一直守着他爷爷留着的那个店。”

　　“一个人吗？”姜至问，“他家里人……”

　　“都去世了。”邬清竹说，“你那年刚走，小余就被他爷爷接了回来。我那时候不了解，还以为是孙子回来住几天，结果后面才知道是老余他的儿子儿媳去世了，说是回家过年的路上，遇到了车祸，小余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后来他就一直跟着老余生活了，这孩子很听话，从小成绩就好，大学考上了B大音乐学院。听老余说他在大学里还组了个乐队。”邬清竹回想过去，不禁笑起来，“在当时好像还是有点名气的，我那个时候还开他玩笑说，将来小余要是当了大明星开了演唱会要给我票。”

　　她说着说着，敛起笑，无奈道：“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啊，小余大四那年老余发现肺癌，人就那样离开了。我记得离开那天小余好像还有场表演，一直都没去，后来还是老余把他劝去的，结果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那之后小余也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了。”

　　姜至能感受到他的过去很沉痛，可现在她才知道那过去是带着亲人和梦想的离逝。

　　“奶奶，那个乐队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姜至问。

　　邬清竹仔细想了想，缓缓开口：“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英文，开头应该是A吧。时间太长远了，记忆都模糊了。”

　　记忆可以模糊，不知道他心底的伤痛可不可以减少？

　　吃完饭，姜至回了房间，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推算拿出手机在各个网络平台上搜索关于B大音乐学院乐队。

　　搜来搜去还真让她找到了。大概真如邬清竹所言，在当时他们的乐队真是有点名气，以至于姜至只是输入余归舟这三个字，下面都能自动弹出来词条。

　　——Apex乐队架子鼓手余归舟。

　　一点进去，现存的帖子还有很多，大多都是他们表演时的现场视频和照片，姜至连翻了几个后，她停了下来，看着视频里打着架子鼓的余归舟。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头发顺垂，舞台灯光闪烁，他眉眼高扬，敲打架子鼓的模样简直意气风发。

　　那是属于二十岁的余归舟。

　　姜至又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时愣住，上面写的是——Apex乐队贝斯手姚江车祸离世。

　　点进去后，没有图片证明，只是贴主发了些文案，大致意思就是说，乐队结散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毕业，而是贝斯手在来参加最后一场乐队的路上出了车祸，后来这支乐队也没了消息。

　　下面有人反驳说贴主没有证据，也有人附和说他们最后一场表演都没来，就只有事后发了个解散的声明，肯定就是真的。

　　吵来吵去也盖了好几十楼，可最后所有人的话都停留在——算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们都已经解散乐队了。

　　她看了眼帖子的时间，和前面的比这个时间是最晚的，不出意外，这场表演就他们最后一场演出。

　　她退出帖子，翻回之前的，看着不知是谁拍下的照片，照片上的四个男孩抱在一起向台下鞠躬，舞台的存在似乎也只是为了承托他们的耀眼。

　　姜至细细回想，她好像真的没有在余归舟家里看到过架子鼓。

　　她关上手机，倒在床上，心里很闷，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只是有些难受。

　　第二天，姜至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就没睡多久，昨天晚上心情烦躁也睡不着，直接拿起iPad画稿画到五点，结果睡了三小时，人就莫名醒了。

　　她起身下床，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没有阳光，只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把天空吞噬，压抑之下，似乎窗外葱郁的榕树也没了颜色。

　　邬清竹端着早餐出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得早。”

　　“刚好，去吃早饭。”

　　饭间，邬清竹说：“今天应该不能去小余那里了吧。”

　　“怎么了？”姜至喝了口粥问。

　　“今天是小余他爷爷的忌日。”

　　姜至想起昨天的事，连忙问：“所以……今天就是他曾经去的最后一场演出的那天？”

　　邬清竹叹了叹气：“是啊，就是今天。”

　　姜至手一抖，勺子落进碗里。

　　如果那个贝斯手真的离世的话，时间就也是今天。在五年前的今天，余归舟失去了亲人、朋友和梦想。

　　所以，他昨天那奇怪的反应和情绪，会不会也是有今天的影响？

　　姜至赶忙起身朝外跑：“奶奶，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慢点啊！”

　　她穿上鞋，一路跑到音像店，推开进去就喊：“余归舟！”

　　柜台没人，她又朝楼上跑：“余归舟，你在吗？”

　　楼上客厅也没人，姜至又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书房门，里面窗帘紧闭，漆黑一片，但也没人影踪迹。

　　姜至往外走时，注意到了柜子上那个相框。那是Apex乐队四人的合照，那个贝斯手和余归舟在中间，其他两人各在两侧，四个少年在练习室里笑得比在舞台上还要耀眼。

　　“姜至。”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姜至一惊，胳膊碰到柜檐，柜子上东西倒了一片，相框也从上面掉落，玻璃碎成一地。

　　“啪——！”

　　姜至连忙边说边弯腰想去捡：“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别碰。”余归舟说，“会划伤的。”

　　他看着那一地碎片，努力平稳呼吸，攥紧自己发抖的手，朝姜至轻轻开口：“姜至，很抱歉，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不太能接待你，能不能先麻烦你回去。”

　　姜至呼吸一滞，慢吞吞应：“……好，那你注意休息。”

　　“嗯。”

　　姜至走出书房，把口袋里的感冒药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又看了眼余归舟的背影，很孤寂很难过很痛苦。

　　可她没有资格安慰了？
　　因为她闯祸了，她打碎了余归舟珍视的东西。
　　她好像也伤害到了余归舟。

　　姜至心脏紧抽，一阵一阵的疼，转身跑下楼，跑回家，躲进卧室。

　　另一边的余归舟也没好过，他拿起扫帚收拾了一地碎片，出门倒东西时，才注视到了多出来的一抹绿。

　　余归舟心口一颤，拿起来看了好久。

　　窗外的云变得更黑了，风声也紧了，眼看着春天就要走完了，可今天却还是如此漫长。

　　余归舟拆开感冒药喝了一包，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就那样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他都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困的，又或者自己是在做梦，不管哪样，只希望今天赶快结束。

　　再睁眼，窗外真的黑了。
　　他被手机吵醒，接起电话，对面是蒋明汉的声音。

　　“小余，相机我修好了，你和那姑娘说一声，明天就可以来拿来了。”

　　“好，谢谢您，等会我给您一个电话，麻烦你给她打一下说一声。”

　　蒋明汉顿了下，赶忙问：“怎么了？听你声音这么哑？”

　　余归舟清清嗓子，说：“没事，就是感冒了。”

　　“那要记得吃药，人是肉体凡胎，别总把自己当成铁硬抗。你呢，小时候还是挺能闹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开始就懂事儿了，一下子转变的我都快不认识了。”

　　“小余啊，生病没什么，但不要因为生病把别人的关心推开。我能感觉的到，你心里对那姑娘是有心思的，就算未来没可能，也不要辜负了这几天的好光景。”他笑了声，“更何况，那姑娘眼界比你看得更广。”

　　余归舟也跟着弯了弯唇：“蒋爷爷，您倒是什么都明白。”

　　“人老了，那眼睛再不看清楚点，还怎么活。你啊，就是看清了，却总喜欢自己闭上。”

　　“大概有些时候只有闭上眼，才可以忘记那些我不想面对的吧。”

　　“那这相机呢？你也不想面对吗？”蒋明汉故意说，“没算错的话，好像也就只剩六天了，六天之后你们还会有再见的可能吗？”

　　有吗？
　　大概率是没有的。

　　姜至注定飞往远方。
　　而他注定归落故土。

　　余归舟看着面前的感冒药，想起早上姜至离开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他当时情绪不对看错了，他感觉姜至的眼尾似乎红了。

　　那是哭了吗？
　　是因为他吗？

　　可为什么呢？

　　余归舟像是终于醒了一样，突然站起来看向面前的空气。
　　他前天是不是在这里朝姜至说了句“你好像一个人”。

　　余归舟打了自己一下，他想不起来姜至当时的神情了，只记得她那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过话。
　　所以，是不是惹她不开心了？
　　可她却还是关心他的身体，给他送了感冒药来，结果呢？他早上还凶了她！

　　余归舟垂眼，卸了力，愣愣看着那里。
　　果然，他还是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自己情绪再不好，影响到别人都是不对。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姜至。

　　余归舟扶着电话，慢慢开口：“蒋爷爷，电话我就不给您了，我明天带她过去。”

　　蒋明汉笑了声：“行，那你们下午来，早上我有事。”

　　“好，那您早点休息。”

　　余归舟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不知道姜至是不是已经休息了，他也不敢贸然发消息。

　　他叹了口气，看向桌子上的照片。

　　碎掉的相框剥离后，照片就薄如蝉翼，轻轻一折，一撕，回忆就荡然无存。

　　他看着姚江的笑，又记起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是他血淋淋的躺在送往抢救室的路上。

　　他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得到的不多，失去的却很多。十岁父母离世，二十二岁爷爷和朋友也相继离世，乐队解散了，梦想破灭了，他们也四分五裂，各散天涯。

　　而他，在那之后活得十分平静，平静到仿佛忘记悲痛，只是在每一天欢迎死神降临。

　　日子就这样过着过着，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出现对他说，你真的很优秀了。

　　余归舟想着想着，不禁笑出声，笑得眼眶都湿润了。他手里还拿着照片，视线却落在了那盒感冒药上。

　　他回忆起当时的自己，那时他也在笑，倒是没觉得自己优秀，只是感觉到了春天。

　　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