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十二里闲

8、活着 “等待惊喜

　　天蒙蒙亮，余归舟从椅子里惊醒。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终于是新的一天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姜至的头像，不确定人有没有醒，几次打在聊天框里的话都没能发出去，最后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他的道歉也没能成功发送。

　　他叹了声气，放下手机。

　　起身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走下楼，走到柜台上整东西时，看着那个空鱼缸，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掏出手机就开始搜索，找到后迅速下单。

　　有些话无法网络无法表达，那就见面吧。

　　东西送到余归舟手上后，他连忙拆开研究，研究完就坐在柜台上开始一个劲的戳，戳了整整三小时，终于戳成形。

　　他又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也快十一点了，估算着姜至可能醒了，他把东西揣进口袋，起身朝邬清竹家跑去。

　　跑到门口，发现大门紧闭，余归舟就靠在墙边默默等待。

　　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邬清竹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余归舟一怔：“小余，你怎么在这儿？”

　　余归舟直起身：“邬奶奶，我找姜至，请问她醒了吗？”

　　“醒了啊，就在院子里闷着，也不知道怎么了，感觉从昨天就一直不开心，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吗？”

　　余归舟低下头：“邬奶奶，是我的错，我说了一些话。”

　　“小余，是不是你的错，你要和阿命去谈，我不了解过程，不论对错。”邬清竹笑着看他，“你说是你的错，可她也说是她的错。你们是当事人，要把话讲明白了，才能知道究竟谁有错？”

　　邬清竹拍拍他的肩，又说：“家里还差点辣椒了，我先去买点，中午留下一起吃饭吧。”

　　“邬奶奶，谢谢您。”余归舟应下。

　　等邬清竹离开后，余归舟走了进去，一进门没走几步就看见窝在椅子里发呆的姜至。

　　姜至听到声音，愣愣抬头，看见来人，整个人都被吓醒了，连忙站了起来。

　　两人就那样傻愣愣地看着彼此开口。

　　“我——”

　　“我——”

　　姜至扣了扣手心，把话递给余归舟：“你先说吧。”

　　余归舟朝前走了一步：“对不起，姜至，昨天我情绪不好，对你有点凶，有没有吓到你？”

　　“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先打碎了你的东西，应该是我先道歉的。”她有点愧对余归舟，也不敢再看他那双眼，头垂下去，声音悲凉，“余归舟，对不起，打碎了你的相框，我这样是不是也有伤害到你？”

　　余归舟心口一颤，微微弯腰，头挨在姜至前面，轻声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姜至抬了抬，看着面前人的眼睛，莫名就有点委屈，眼眶里泛起泪：“嗯，毕竟那个相框是你很重要的东西。”

　　余归舟却看着她笑了：“姜至，相框是玻璃做的，会碎是很正常的。比起它，我更在意你有没有受伤。”

　　春风躁动，很不安分，把姜至这颗心吹得天翻地覆。

　　她还是十分执着地问：“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泪困在她的眼眶里，被阳光一照，倒是像是宝石，闪闪发光。余归舟也问：“那你真的没有被我吓到吗？”

　　“没有啊，你哪里吓人了。明明自己的东西都被人打碎了，还先担心别人会不会划伤，明明自己情绪都不怎么好，可让人离开的时候话还那么礼貌，明明我才做错事的人，但你还先向我道歉……”

　　余归舟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玩偶，打断姜至的自我检讨：“姜至，看！”

　　姜至看着眼前晃动的小玩偶，是一尾红色的毛毡小鱼。

　　她睁大眼睛，雀跃起来：“这是小鱼毛毡玩偶！你怎么会有？！”

　　余归舟没回，只问她：“喜欢吗？”

　　“喜欢！”

　　余归舟晃晃玩偶，问：“那用这个当做我的道歉礼物，好不好？”

　　“你又没错。”

　　余归舟不理这句，只是自我反省：“姜至，我是有错的，因为我说错了害你不开心了。”

　　姜至猛地抬头看他：“你……知道？”

　　“是前天那句，你好像一个人，对吗？”

　　“嗯。”姜至点头应完，连忙又开始供述罪行，“但我也不好，那天晚上回来我向奶奶打听了你的事，知道了一点你的过去，还上网查了你，结果发现更多事。对不起啊，没经过你允许。”

　　余归舟不知为何，心里竟然一点慌乱也没有，他看着姜至问：“那你了解了多少？”

　　姜至慢吞吞地答：“你的亲人，梦想，还有……乐队和最后的解散。”

　　倒是真不少。
　　被人知道的太完整是会产生恐惧的，可姜至了解他，他感受到的只有舒畅。
　　这种感觉很奇特，心中似乎也因为这种奇特变得十分充盈。

　　余归舟佯装无奈：“唉，那你基本上就已经把我了解完了。”

　　姜至一听，连忙就把自己的消息也跟着说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事！我爸爸在我二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不怎么喜欢我，继父和他的女儿对我也一般，总体来说，我也就只有奶奶一个亲人。”

　　“梦想是成为建筑家，现在正在进行时，也无法说太多，不过你以后要是想听，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余归舟点头笑着应：“好，那就等以后我找你，和你聊聊你的梦想。”

　　“嗯！”

　　“那我们就都不要再自责了。”余归舟又晃了晃手上的玩偶，“所以这个可以收下吗？我的道歉礼物。”

　　“当然了！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姜至接下来捧在手心里爱不释手，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

　　“有感冒药啊，我喝了之后好了不少，谢谢你。”

　　“那不能算礼物。”

　　余归舟眼睛一转，开口道：“那要不要下午拿完相机后，一起去逛逛？逛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买新的礼物。”

　　“可以啊！”姜至一顿，反应过来，“等等，相机？！蒋爷爷修好了！”

　　余归舟看着姜至，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真明媚啊，好像只要看上一眼，空荡的心就拥满了喜悦。他是真的忍不住开心，笑着说：“嗯，修好了，他让我们下午去拿。”

　　“好！那我们下午就去！余导游，又要麻烦你了。”

　　“不客气，记得给我导游费。”

　　“放心吧。”

　　他俩吃完午饭就出了门，去蒋明汉那里拿了相机，余归舟又带她去附近的景点逛了逛。

　　一路上，姜至都在用DV机拍照，她拍花拍鸟拍树，拍路上的形形色色，也拍她喜欢的心上人，可心上人的照片却大多都是侧脸和背影。

　　走了一路，也拍了一路。
　　两人走到一个美食街，姜至闻到味道，不自觉就馋了。

　　姜至收起DV机，问：“余归舟，这条街什么东西最好吃？”

　　余归舟想了想说：“有家鱼丸店不错。”

　　“那走吧，我想吃。”

　　鱼丸店在街的尽头，一路走过去姜至手里又多了一堆吃的，到店门口，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余归舟买了一份外带。

　　等鱼丸煮好的时间里，姜至又捧着手里的奶茶四处看，看到一个小摊时，目光一下子锁定：“余归舟，这里有买相框的！”

　　余归舟转头看过去：“你要送我相框当礼物啊？”

　　“可以吗？”

　　“可以。”

　　“那走吧，”姜至甩开手，一股霸总味，“你挑一个喜欢的，我买单。”

　　余归舟看她那副样子，不禁一笑，指向那个红木相框：“这个吧，木头的，好看也结实。”

　　“好，老板，这个相框我要了。”

　　姜至买单时，余归舟听到叫号，过去拿了鱼丸，等老板包装好相框，他端着鱼丸跑了过来。

　　余归舟把鱼丸递给她：“给，鱼丸好了。”

　　“谢谢，”姜至也把相框给他，“这个，送你的道歉礼物。”

　　余归舟接过，垂眼看了两秒，抬头说：“我收下了，但是姜至，我还是要说一下。我真的没有因为那个相框生气，你也没有伤害到我，反而是我要谢谢你。”

　　姜至跟着他走，鱼丸太烫，她咬了一小口，听到这话，疑惑道：“谢我？谢我什么？”

　　余归舟看着远处高耸的榕树，低叹一声，温声道：“因为你，我这些天多了很多快乐的时刻。其实自从乐队解散之后，我的生活就如同一滩死水，睡着的时间很短，每天最多的事除了写歌，就是在静候死神。”

　　姜至咀嚼的动作僵住，心口一紧，感觉整颗心都被人捏住，很紧很疼，她鼻尖猛地一酸，看着余归舟那双干净的眼睛。
　　原来那里面除了干净，还有痛苦，只是时间太久了，变得太过平静，如同一把钝刀，砍不断，也割不动，长久竖立在那里，日夜辗转反侧。

　　姜至平稳呼吸，问他：“你……是生病了吗？”

　　余归舟看到她眼里的担忧，笑着安抚她，“你放心，我没有抑郁，相反我很健康，也在好好生活，但也就只是活着。你说我是一个人也好，一颗树也好，甚至一朵花都行。”他的语气很轻，“这些年我活得太过平静，很少有和你在一起时那样的快乐了。”

　　“所以，你一直都不开心吗？”

　　“没有不开心，只是很难再开心。”他皱了皱眉，看向这热闹的人群，有些无助，“我有时候就总想，如果人注定要死，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姜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买糖人的老爷爷，打闹的小孩，相拥的情侣，并肩的伙伴。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却载着无数人来人往的人流。他们会欣赏沿街的花，观察耸立的树，品尝美味的食物，走进精致的小店，大家形色各异，脸上却总洋溢着简单的笑容。

　　姜至也浅浅弯了唇，说："活着……就不能只是为了活着吗？”

　　余归舟耳朵被风轻轻撩拨，眼睫一颤，他收回视线，看向姜至。

　　她的长发散在身后，额间的刘海被风吹动，露出清亮的眉眼，恰如春光乍泄，摇曳一颗心。

　　“如果人的一生一定要赋予意义，才算活着也很辛苦吧？”姜至说，“我活着，就只是为了吃一顿我喜欢吃的饭，买一个我喜欢的玩偶，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如果运气好一点，再过一过我喜欢的生活，或者遇到一个我喜欢的人。”

　　余归舟静默一秒，再开口，声音还是有点迷茫：“那要是运气很差呢？差到只剩你一个人，差到你永远都在和生活对抗，差到你永远无法过你喜欢的生活？”

　　“那就继续一个人，继续对抗，继续期盼。”

　　姜至说完，歪了歪头，看向余归舟，眼神里的滚烫，好似可以灼热一座死寂的火山。

　　余归舟忍不住又问：“那样不会累吗？”

　　“当然会，要是累了，那就不继续了。”姜至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反正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在感受。可活着不就只是为了感受，感受喜怒哀乐，感受酸甜苦辣，甚至是感受遗憾，感受死亡，无需任何意义。”

　　“如果你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平静，那就继续感受。也许未来你就会感受到其他情绪，就像你从没想过会遇见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还会再感受到快乐。”

　　“余归舟，这算不算是属于你生命里的惊喜？未来你的每一天都是未知的，每一天都可以充满惊喜，你可以试着从静候死神，变成等待惊喜的降临。”

　　风声大了些，上头的树被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听着像极了胜利的号角，吹进余归舟心里，死水泛起涟漪，休眠的火山开始澎湃。

　　余归舟笑了，笑得比前几次，不，比姜至看到的他二十岁的笑容还要耀眼。

　　他的声音大了些，问姜至：“那现在，你感受到了什么？”

　　姜至咽下嘴里的鱼丸，大笑道：“感受到，这鱼丸也太好吃了吧！”

　　“我还要再来一份，和你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