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58、抵达（一）

　　五月七日，梁若昕那边给于瑶发来了生日祝福。甚至于瑶自己都忘记了，她已经二十岁了。二十岁就像是一个分水岭，告诉于瑶要更加独立、勇敢。于瑶的姥姥姥爷也在这一天准备了饭菜，买了生日蛋糕。虽然不大，但于瑶已经足够感激，她知道这应该是秦文姝的意思。希望她、她们全家都能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蛋糕吃到一半，秦文姝说自己把饭菜掉到了地上，要去厨房拿抹布来擦。进了厨房关上门，秦文姝缩进角落，止不住地哭泣。其实于瑶姥姥家的隔音并不太好，再加上他们吃饭都默不作声，秦文姝的哭泣声便隐隐从厨房里传出来。大家其实都明白。再过大概三个月，就是于涵闻的生日，他也成为了一个十九岁的大小伙，而如今他却永远地停留在了十八岁成年的前夕。当初秦文姝想要男孩，在于瑶出生没几个月的时候就又怀孕了，她还清楚地记得于涵闻出生时自己父母脸上的那种喜悦，当然还有自己虽然疲惫不堪但仍然发自内心的欢喜。
　　于瑶的姥姥起身去看她，其他人继续坐在座位上默默地吃饭。于瑶吃着吃着，眼泪就扑簌扑簌地落到蛋糕上，让蛋糕的一角更加松软。她对于涵闻的愧疚其实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偷走了他的人生。于城斌拍拍于瑶的后背，给她递上纸巾，然后也起身到了厨房。
　　“瑶瑶，你要是吃完想回家休息就先回家，碗筷我们收拾就行。你妈妈情绪不太稳定，我们再待一会。”于城斌从厨房走出来，跟于瑶说。
　　“行，好。”于瑶抬头看舅舅舅妈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复杂捉摸不透的情绪。
　　舅舅微微皱了下眉毛：“没事的啊，过会就好了。瑶瑶你回家的时候路上小心。”于瑶点头，很快扒拉完碗里的饭菜和碟子里的蛋糕，跟舅舅舅妈说了再见，然后就走出门去。
　　于瑶还不想回家，虽然姥姥家距离自己的家也就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她出门坐上了公交车，再一次前往汽车站。她记得去往奶奶家的车下午大约2点、4点和6点都各有一趟，要是稍微快点，说不定能赶上2点的那一班。
　　至于去奶奶家的动机，于瑶不是很清楚。或许只是无处可去，又或许她每一天、每一时都在想着怎么能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反复尝试。抵达汽车站的时候是一点半，汽车果然已经停在那里了。于瑶舒了口气，往前走。
　　这次出来得仓促，她没带耳机，也没带晕车药。但于瑶安慰自己，就把它当作20岁的一次冒险。她忍着紧促的呼吸和身边巨大嘈杂的声音走到汽车旁边，这次比上次走得更远了，是个进步，于瑶想。
　　“现在还不能上车，再等15分钟。”司机师傅点着烟。
　　于瑶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她害怕那点着的火苗，害怕听到火苗燃烧烟卷纸的声音。那声音在意外发生之前她是从来没注意过的，但现在她能听得真真切切。那烟卷纸应该在火苗的炙烤下也很疼，于瑶不敢多想。
　　“可以上车了。”司机师傅招呼坐在路边等待的行人。因为是中午，所以坐车的人很少，于瑶本想着再纠结磨蹭一下，但连个队伍都没有。她硬着头皮掏出钱，然后扶着扶手上了车。
　　一上车，那大巴车独有的皮革味道、汽油味道就往于瑶鼻子里钻，太熟悉了，于瑶有点想哭。她坐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打开车窗，让温柔的风进来。等到两点，司机师傅到了座位，车发动、启程。于瑶看到汽车站三个大字逐渐远去，高大的居民楼逐渐远去，慢慢驶入更深的绿色。
　　车已经行驶到了两边都是田野的路上，这几年道路翻修，马路平整了很多，车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颠簸。这样看来，变化的发生也可以很快。于瑶的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兴奋和期待，就像是回到了之前坐着车去见奶奶时候的样子，于瑶清晰地捕捉到了内心的这一簇感受，她给它发明了一个词，叫做“情绪惯性”。就像是身体有时候会不需要经过思考就会做出往常重复很多次的动作，情绪也会这样。因为之前的兴奋和期待在心上的烙印太深了，所以当再次处于一模一样的环境时，往常的情绪被不受控制地调动出来。结果却更衬出理智下应该展现出的悲伤和恐惧。
　　于瑶举起手机，录下来这个时候的窗外景色，并在备忘录上记下自己的感受，后面再发给梁若昕，不知道这个对于她们拍摄会不会有帮助。
　　因为路比往常平整，所以到达的也比于瑶预计要快。下车后到达那个熟悉的汽车牌时，于瑶忍不住往奶奶家的方向望了一眼，如果是梦该多好啊，是梦的话，如果看到系着丝巾的奶奶也不会不合常理。她多想再看到奶奶一眼啊，就一眼就足够了。
　　当时跟于瑶一起从汽车站上下来的人，有的骑上了自己放在汽车站的自行车，有的坐上了前来接的三轮车，有的直接提着东西踉踉跄跄往前走。于瑶也想这样，有着期盼地前往一个方向，不像她，两者都没有了。
　　“咦，这是不是秀桂家的孙女？”于瑶猛地回头，看到了同村的王奶奶，之前常常来奶奶家的院子，坐着一边缝鞋垫一边跟奶奶聊天。
　　“认错人了？”王奶奶见于瑶没应声，继续用方言嘟囔了一句，“哎，苦命啊。”
　　于瑶背过身去，她庆幸自己没有搭话，也庆幸王奶奶没有抓着她不放。她朝着奶奶家相反的方向走了大概十步，才扭头。看到王奶奶一个人提着东西慢吞吞地往前走，同样是个头矮小，身板瘦弱。于瑶压抑住了自己奔跑过去帮王奶奶提东西的冲动，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在自己浑浊的眼泪中慢慢隐去。
　　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于瑶掏出手机，想再记录一句，发现爸爸打来了电话。
　　“瑶瑶，我们回家了，你怎么不在家？刚刚怎么不接电话？”
　　于瑶一看，自己的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她平缓了一下呼吸：“爸，手机静音了。我在外面散步，过会回去。”
　　“没事就好。你一个人吗？要不要我跟你妈过去找你？”
　　“不用不用，我再溜达会再回去。你们需要我买点什么吗？”
　　“没啥买的，你早点回来哈。”
　　“好的好的。”于瑶关掉手机，想着下一趟返程的汽车还需要一会，不如继续走一走，也尝试着拍点视频，发给梁若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