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55、写作 接下来的于

　　接下来的于瑶进入了一个自己从未体验过的世界。因为无人打扰，也没有太多的杂事，所有于瑶就尽情地让自己沉浸在了完全的回忆和写作当中。爸爸妈妈在年后就正常去上班了，约了年后的第一个星期给于瑶复查，其实他们能感觉到回来之后，在梁若昕的陪伴下，于瑶的状态好了很多。这种好不是说已经没有了悲伤，全然是快乐喜悦的那种好；而是终于寻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出口，愿意一点一点地将情绪释放出来的好。
　　在住院的时候，于城斌和秦文姝能够感觉到若是把于瑶比做一株植物，那一定是已经枯萎许久、给予再多阳光和雨水都好不起来的植物。于瑶内心的木然完全反映在眼神和表情上。当时的于成斌和秦文姝也感觉自己快要枯萎了，超过半年的陪床让他们觉得时间竟然能如此煎熬，甚至都快要熬不下去了。
　　现如今于瑶的状态好起来，他们也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能够继续循环下去了。该上的班还是得上，该面对的人也不能不面对。秦文姝觉得，最多再半年，于瑶就能重回大学，继续读书。读完书找到工作，他们作为父母也才能安心。
　　“瑶瑶，我们上班去了。中午姥姥会提前过来做饭，我们十二点回来。”
　　“好。”
　　秦文姝给姥姥打电话：“妈，你别忘了过来做一下饭。十一点过去就行，给瑶瑶一点自己的时间。”
　　于瑶其实对姥姥的感情很复杂，不喜欢她古板的重男轻女，不喜欢她时常的咄咄逼人。尤其不喜欢她完全不避开自己跟妈妈说奶奶和爸爸的不好。但她毕竟是亲人，这种不喜欢只能埋在心底，再换成一副笑脸。
　　当初噩耗传来，于瑶的姥姥一下子晕倒了。醒来坐在床上开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不时地骂骂咧咧。说“当初就不应该让涵涵跟着于瑶去北京”“干嘛要嫁于家，两个短命鬼把孩子的寿命都影响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如此种种，不堪入耳。于瑶的姥爷也坐在旁边气得说不出话来，心脏一抽一抽得疼。幸好当时于瑶一家不在身边，只有秦文姝的哥哥嫂子陪在她旁边，帮着安抚情绪。
　　最激烈的情绪过去之后，于瑶的姥姥也逐渐意识到再怎样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也改变不了现状，倒不如替女儿家分担分担。之前于瑶住院，于瑶的姥姥也多做几份，给于城斌和秦文姝送去。但去医院探望于瑶，属实不算太频繁。她还是有些畏惧医院的环境，也畏惧不知什么时候就情绪失控了。
　　于城斌和秦文姝走了，姥姥还没来，家里安静地只能听到钟表的声音。于瑶拿出纸和笔继续往下写，前几天其实进度比较慢，好久没写大段大段的文字，手有些不习惯，思路也是。写下来的东西于瑶总觉得不满意，便撕了丢掉。可回忆起来，有关的思绪太多，于瑶还真的没找到一个很好的组织方式。她便想着先放轻松，写下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写完之后再做调整和修改。
　　“我记得爷爷小时候给我做过一个秋千，用扁担上配套的宽袋子和软垫组成。宽带子一边是钩子，正好可以钩在一段稍微粗的树枝上；另外一边就打个死结，组成一个U形。再把软垫放上去，就大功告成了。所选的树是一颗梨树，夏天的时候还会有蜜蜂在头顶飞。坐在垫子上，我一般就什么都不做，闭上眼睛，闻一闻弥漫在身边的梨香。后来爷爷去世，我回到城里，就再也没能坐上那个秋千。现在那颗梨树估计还在，但梨子今年恐怕是结不上了。”
　　“幼儿园的时候，奶奶给我改过一条裙子。蓝色的布，上衣中心有一朵彩色的太阳花。那条裙子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家的姐姐给的，奶奶把磨损的边修了修，又改了改下摆的形状，让我穿。我当时觉得那个颜色沉闷，别的小姑娘穿的都是花花绿绿的，现在想来，那条裙子格外得好看，只可惜现在也找不到了。后来奶奶也用缝纫机做过一些枕巾和床单，衣服是真的很少做了，因为做出来的样式已经有些老气，再加上大家已经习惯于从商店里面选择自己合适的尺码。但我很喜欢奶奶踩缝纫机的声音，就好像把时间都踩了进去，哐当哐当，即便是一个人也不显得寂寞。”
　　“我喜欢吃奶奶做的菜，烙饼、土豆泥、炒茄子。我印象里，不管是过年，还是我在奶奶家住的那些日子，奶奶总是在厨房里忙碌。农村做饭不像城市里这么方便，奶奶需要打水、摘菜、洗菜，再弄柴火、烧水、炒菜。有时候我会跟奶奶待在厨房，但我总是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坐着跟她聊天，或者是在旁边打打苍蝇。做饭的过程会有些呛和热，奶奶就把我轰出去，让我到院子里或者其他的房间，等饭好了她再叫我。饭好了，若是夏天，奶奶会叫我把小桌板支出来，放在阴凉的地方。我们通常就会坐在房门前，偶尔会有同村的人经过，跟奶奶热聊几句再赶回去做饭。若是冬天，我们就在厨房的高桌上吃，这里只有两把高度合适的椅子，之前爸爸妈妈和涵涵都在的时候，我们就没办法都围坐在桌旁边，只能端着碗去找各自的位置分开吃。”
　　“爷爷喜欢唱歌，哼着一些古老的、但别有一番味道的曲子。印象里没听过奶奶唱歌，但奶奶喜欢笑。笑起来两排牙齿都漏出来，声音很响。”
　　“奶奶家有一个很有趣的房间，门关上之后，外面房间的灯光会通过一扇长方形的窗户照进来，然后投影到里面房间的白墙上。这样就像极了电影荧幕。菁瞳有时候暑假来奶奶家住，我就会跟她在这个房间里玩影子游戏，用手摆出蛇、老鹰、小狗的样子，在投出来的电影荧幕上互啄。那绝对是一段很美好的时光。但遗憾的是，没能用手机记录下来。”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于瑶抬头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她已经思考和书写了快三个小时。写下的东西不多，但于瑶觉得能用。她起身去开门，让姥姥进屋。
　　“瑶瑶，最近还好吗？”
　　“好多了姥姥。”
　　“最近有去复查吗？”
　　“约了下个星期。”
　　“好，那我做饭了。吃大米吧？”
　　“好的姥姥。”
　　于瑶没回到房间去，她打算帮帮姥姥。虽然还是怕火，但洗菜择菜这些还是能做。有一些关系已经失去，但有一些关系还能重建。于瑶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