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51、出院

　　没能像梁若昕和于瑶父母所预料的那样，寒假期间于瑶的状态并没有太明显的进步。临近过年，于瑶又不太说话，只是默默地在床上躺着，看着窗外的一角。有时候秦文姝打开电视，于瑶也只是微微侧脸，再将脸扭向窗外。秦文姝猜测，于瑶估计是想到了之前的春节，他们一家总是跟奶奶一起过的，虽然不能算的上理想中的其乐融融，但于瑶总是期盼的、开心的、珍惜的。而今年，却只剩下三个人了。

　　于城斌跟秦文姝商量，还是决定回家过年。跟医生交流之后，医生说虽然寒假这段时间没能像大家预料的那样，恢复到出事前的样子。但状态比较稳定，只要注意按时服药、不要过分刺激孩子即可，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再回来。于是，于城斌和秦文姝拿着开好的出院证明，将于瑶接回了家。出院这件事他们也没跟其他人讲，担心过多人登门拜访吓着于瑶，只是告诉了梁若昕，希望她有空就来家里玩。

　　出院的时候，于瑶才知道外面已经这么冷了。之前一直在医院里，坐在靠近暖气的床上，其实对于冬天的感知是不明显的。她突然想到，父母每天早晚为她送饭，应该费了不少劲才让饭菜在到达她嘴边的时候，依旧是温热的。

　　今天于城斌向于瑶的舅舅借了车。于瑶坐进座位里的时候，座位已经提前热好了。还是熟悉的道路，但道路两边的树木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小灯笼，亮闪闪的。

　　时隔大半年，于瑶回到了家。其实变化很大，关于于涵闻的照片都已经被收起来了，以及他的房间也上了锁。于城斌和秦文姝本想着将于瑶搬到于涵闻这个房间里，空间更大光线也更好，但一是他们自己实在放不下，二是担心于瑶因为此事更加自责，便决定先让于瑶跟秦文姝睡主卧，于成斌睡次卧。

　　“瑶瑶，回家啦。妈妈跟你在这个卧室睡，你的房间先让你爸住吧。成斌，你把咱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收拾，衣服啥的你放在盆里，一会我洗。”

　　于瑶轻轻地摇头。她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去翻找相册。相册还在原来的地方，秦文姝本想把她收起来，却实在不忍心。收拾于瑶房间的那天下午，她跪坐在地上哭了好久。她发现自己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女儿，从未认真看过她贴在桌面上的便签，从未仔细注意她最近在对哪本书着迷，从未发现女儿书桌下被翻得已经掉线磨损的相册里都是她和爷爷奶奶的合照。以前的秦文姝，只顾着埋怨“不风光没钱赚”的丈夫，操心着“不聪明”于涵闻，想着怎么能让自己在娘家那边抬得起头，却从来没想过一个被她毫不留情夺过来的女儿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对母爱的渴望。

　　所以那天收拾完于瑶的房间，她回到医院，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她越来越害怕失去于瑶，也后悔自己曾经的冷漠自私。秦文姝想知道，于瑶心中对她到底有多少恨，而这个恨又需要她做什么才能弥补。

　　“文姝，你在家里陪孩子吧，我去买菜做饭，对联糖果你都已经买好了对吧。”于城斌开始穿羽绒服。

　　“噢噢，买好了买好了。行那你去买吧，孩子喜欢吃鱼，你看看有没有活鱼，买两条回来。我在家里陪孩子。”秦文姝回过神来，在陪床的这大半年里，她对于瑶有了更深的了解。从喜欢的颜色，到喜欢的食物，从于瑶的反应中，她逐渐有了头绪。

　　于城斌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秦文姝向窗外看去，发现对面那层低矮的房屋窗户也擦得亮亮的，门房的王大爷在院子口吭哧吭哧地扫地。她站起身，走向于瑶的房间，门没关紧。秦文姝向内看去，发现于瑶坐在地上，右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相册的封面，却始终没有打开。她没说话，轻轻地离开，伤口的愈合需要太长时间，没有人比秦文姝更明白这个道理。

　　秦文姝走向卫生间去洗衣服，于涵闻的房间就紧挨着卫生间，秦文姝突然想进去看看。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犹豫了，终究是没有向下用力。今天是除夕，不能哭。

　　“文姝，瑶瑶，我回来了。买到鱼了。”于城斌开门，塑料袋的碰撞声格外响亮。

　　“我来弄鱼汤，你炒菜吧。中午吃米饭，下午咱们再包饺子。”秦文姝从于城斌手里接过装鱼的袋子，“鱼是先杀的吧？”

　　“是了，我还买了排骨，明天上午给瑶瑶炖上。饺子馅我前两天就弄好了，就放在冰箱下面。”

　　厨房里忙碌起来。于瑶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翻开相册，她能够清楚地感知到父母的变化，不管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其实，在整个生病期间，她心里会偶尔泛起感激，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其他几乎占据她整个身体的情绪：自责和怨恨。这种怨恨已经从最初的对冰雕馆失职工作人员的怨恨，扩散到了对于父母、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姑妈表妹等等其他人的怨恨。她怨恨为什么奶奶在世的时候，本该带给她温暖的人很少让她感受到温暖，而本该与奶奶生活不过多交集的人总是在她的悲伤上推波助澜。一个善良的人如此仓促地离开，甚至是在刚刚能够开始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就走向生命的尽头，于瑶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她觉得或许自己就是个不幸运的人，从出生就是不幸的。而正是这种想不通，困住了她，困住了她的声音、行动、思考。

　　她把相册放回原处，面朝厨房，抬头能从房间的窗户上看到父母的背影。又是一年除夕，去年除夕好像也是有这样忙碌的身影，但奇怪的是，具体的细节她已经不太记得清楚了。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的大脑启动了保护程序，暂时让过去与奶奶和弟弟相关的记录变淡变远。等她真正好起来，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那些记忆自动又会浮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