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和炊烟》梅侧吹笛

52、过年（一）

　　年夜饭吃得有些沉默，虽然于城斌打开了电视，八点准时开始唱唱跳跳、热热闹闹，但坐在餐桌上的三个人都各怀心事，无人开口。还是于城斌率先停下了筷子，说：“文姝，瑶瑶，今年的年对于咱们来说是很难的，但我们还是得往前看。”说了这一句他就说不下去了，起身想去厨房里倒酒。秦文姝拦住了他，家里刚刚出事的时候，于城斌晚上睡不着觉，坐在窗前边喝边哭，原本已经戒了烟的他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秦文姝担心他的身体，说：“城斌，今晚别喝了，瑶瑶在旁边呢。咱们吃菜吃菜。”

　　于瑶抬头看她的爸爸妈妈，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妈妈的头发更是白了一层，看起来灰蒙蒙的。她没说话，又把头埋下去，继续扒拉碗里的菜。

　　“我去煮饺子，姥姥前几天给了羊肉馅的饺子，瑶瑶你尝尝。”秦文姝借着煮饺子的机会去抹眼睛，不管多难，这个年都得过，她狠狠地跟自己说。

　　除夕就在这样的纠结气氛里结束了。每年于瑶都会坚持看春晚到《难忘今宵》，往往这个时候爸妈已经熟睡，于涵闻还在房间里玩游戏。她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轻轻哼唱。这是独属于她的仪式感。可是今年，吃完饭她便进了房间。

　　梁若昕发来消息，问于瑶过年期间什么时候方便两人可以出门散散步。往年的于瑶想到的是街边的糖葫芦，攥在手里的红气球。而今年于瑶想到的只能是可能遇到的打探目光和背后刺耳的闲谈，她不想出去。自然，于瑶也不方便来梁若昕家，那便只能是约了大年初一的下午让梁若昕过来，虽然过来之后，于瑶也不知道两个人能做些什么。

　　大年初一，按照往年的行程，于瑶会约着同学去看贺岁电影，或者跟于涵闻在家里找一部旧电影来看。通常都选的是于涵闻所喜欢的科幻或者冒险类，虽然于瑶并不是很感兴趣，但总归作为姐姐，她愿意做出这样小小的牺牲来换取两人关系的融洽。今年便是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上午家里的三个人就各忙各的，并没有太多过年的气氛。下午梁若昕来拜访，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于城斌和秦文姝也很识趣地出门，当然也要尽可能避开人多的地方，他们也害怕那些本不熟的人所送来的好奇大过关心的闲聊问话。

　　“瑶瑶，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嗯，还可以。就是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想回到学校，也不想待在家里。”于瑶生病的时候，于城斌和秦文姝给她办了一年的休学手续，即便于瑶想要复课，也是要等到来年九月份。况且于瑶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再回到北京，因为如果没有她所主张的北京之行，他们也就不会离开。

　　“瑶瑶，其实你要知道，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的多。逃避不是解决办法，如果你愿意，让我们一点一点去触碰之前的记忆。只有跟它们和解，跟自己和解，你才能走出来。”

　　于瑶沉默着，她认同梁若昕的话，只是这件事终究需要有人能推她一把。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看照片开始？之前你给我看过一两张你和奶奶的合照，我相信你这里应该还有很多。我们一张一张看，你讲给我更多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梁若昕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其实是她咨询了自己身边的心理老师之后得到的办法。她隐晦地讲述了于瑶的经历，心理老师建议梁若昕陪在于瑶身边，尽可能从浅入深地去触碰过去的回忆，比如说从照片，到语音视频，再到居住过的环境。一步一步，慢慢地跟自己和解。

　　于瑶听完，眼神向书桌下方飘去。那是于瑶和奶奶的相册所放置的地方，从医院回来之后，她还没有打开过。梁若昕看出了于瑶的意图，轻轻地扶起她的手，向相册伸去。于瑶没有拒绝，两只手叠在一起将相册捧到了膝盖旁边。

　　“瑶瑶，那我们先打开第一页。”梁若昕打开得很慢，她担心于瑶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更害怕因为自己的举动办了坏事，让于瑶病情加重。她一边打开，一边观察于瑶的表情。

　　还好没有过分抗拒。照片已经露出边缘，小时候于瑶所戴的红色毛线帽露出一角，于瑶的红色羽绒服以及正抱着于瑶的奶奶的手露出了一半。于瑶的眼神变得温柔，这本相册她已经翻过无数遍，她当然知道打开封面后会出现什么。过去美好回忆所带来的温暖第一时间萦绕在她心头，但她眼神的温柔很快变成了畏缩，梁若昕适时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对不起。”梁若昕说。

　　“给我一点时间。”于瑶压了压胸口，吐了口气。“若昕，或许我先开始讲，然后你再翻？”

　　“好。”

　　“这是我大概两岁时候的照片，是爸爸借了胶卷相机拍的。好像当时只留下这一张。”

　　“我看到你好像穿了红色羽绒服，还戴了红色的毛线帽？”

　　“对，这套衣服是我姑姑给我买的。当时她刚刚参加工作，攒下来的钱给我买了这身衣服。”

　　“一定很可爱。”

　　于瑶听梁若昕说完，伸手覆在了梁若昕的手上，封面掀起了一半，小小的红色的于瑶展示出来。

　　“真的很可爱，当时眼睛比现在还大。”梁若昕微笑着说。

　　“是啊。奶奶说当时一抱着我出门，领居们就会夸我眼睛大，长得俊。”

　　梁若昕有些惊讶，这是于瑶生病之后她第一次在于瑶嘴里听到“奶奶”这两个字，她连忙去看于瑶的反应。于瑶的眼睛有些微红，说话的尾音也有些颤抖。其实于瑶自己也有些震惊，生病的期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再也没办法发出“奶奶”这两个字的声音，而如今她做到了。

　　“瑶瑶，你真的很勇敢。”

　　于瑶继续抓着梁若昕的手把相册封面往左翻，笑得格外灿烂的奶奶在照片上出现了。梁若昕喜欢这个笑容，当初她跟着于瑶去农村的时候，这个笑容让她感觉到格外安心和温柔。

　　“对不起。”这次对不起是于瑶说的，她说得很轻很轻，但梁若昕听到了。梁若昕往于瑶身边靠近，右手伸出去揽住于瑶的肩膀。

　　“你没做错任何事。”

　　于瑶终究是大哭了起来。医院回来之后的哭是隐忍的，是咬住自己的胳膊不让哭声太大的哭。而这次只有梁若昕在身边，只有照片上面的奶奶在看着她，她哭得歇斯底里。眼泪响亮地滴落在照片的塑料包装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