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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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原泽的脑袋里弹出了那个网上流传已久的问题：如果你被认为是精神病人，那么你要说什么来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
身处精神病院，原泽认为这个问题很合时宜，且有必要。
徐医生发觉到原泽的抵触情绪，微笑道：“不用紧张，只是随便聊聊。”
原泽僵直着身体，一言不发。
徐医生耸耸肩：“如果你想看病或者开药的话，得先去门诊挂号。现在不是我的门诊时间，我们可以聊聊你的义工工作，怎么样？”
“来这里工作的几天，有什么想法吗？”
“说实话，挺出乎意料的。来之前还有点害怕，但其实进来后发现很多病人看上去挺正常的。”
徐医生点点头，起身给他拿了瓶水：“那你觉得不正常的人是什么样子，或者说，之前提到精神病人的时候，你会想到什么？”
“有点分裂。其实首先想到的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大街上到处杀人还无法判处死刑的，疯疯癫癫的举止怪异的人，因为看过不少这样的新闻报道。”原泽喝了点水，想了想。
“其次想到的是影视和文学作品里的角色和治疗手段，残酷的脑叶白质切除术，与天才只隔一线的疯子、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但不为世俗接受的人、解压爽文中的角色，或者是现在一小部分年轻人的——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时尚单品？”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妖魔化还是浪漫化，很多人对这里其实都有很深的误解，以至于有些需要接受治疗的人不敢来，延误了病情。”
原泽又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补充：“我上岗前参加了医院组织的系统培训，了解一些现代精神疾病的基本知识，护士长和闻珊也教过我很多东西，您放心，我会以平常心认真对待这份工作的。”
徐医生的手机响起，她接了个电话，一边应着一边站起来，将一份资料递给原泽：“我得去开会了，正好最近院里要组织宣传活动，希望社会大众减少对精神病患的歧视，要求和提纲列在上面了，相关的材料可以麻烦你收集整理一下吗？”
“没问题。”
“辛苦了，护士长那里估计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她一会儿回来。宣传活动的话，还需要写一篇采访稿，具体的等我开完会和你说。你先忙吧。”说着，徐医生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大城市的精神病院有丰富的学校和社会组织资源可对接，还有很多社会上的年轻人对此感兴趣，乐于去尝试当义工，但小地方不同。这家精神病院确实是缺人，每年退休和辞职的人多，却招不到几个人，对于原泽这种送上门来的年轻义工是应薅尽薅狠薅。虽然他时间不稳定，但好歹是个劳动力，能用多久是多久。
忙得像陀螺一样的护士长抽空再次见到原泽时很高兴，连连对他说不用顾忌不要拘谨，有空欢迎随时过来，就差脱口而出“把这当家一样就行，一定要常回来看看啊”。
另一个陀螺闻珊没这么多客套话，给他布置了一大串任务后就匆匆离开了。之前闻珊带着原泽做事时发现他手脚利落，学得很快，而且做事很认真，便渐渐地放下心来，这次俨然直接把他当成了熟练工。
这天下午的团体活动前，有不少病人来到活动室，有的打乒乓球，有的看电视，有的打麻将。
原泽忙活了一上午，杂活儿清理得差不多了，下午的任务相对轻松，只需要留在活动室里帮忙，然后组织个课程就行。他坐在活动室角落休息时，听旁边几位病人聊天。
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大家都叫她马婆婆。她似乎有灵媒体质，而且很擅长算命，此时她正在帮一位女病人看事儿。
“你的假老……你的老公很好。就这样就很好，你脑子里想象中的男人才是最好的男人，但是你要记住了，如果发现他是现实生活中出现的真的人，哪怕他真是什么天王巨星，我都劝你还是赶紧把他抛弃掉吧。因为真的男人一定会让你伤心的。”
“可是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的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你根本就不懂！”疑似是某天王巨星并不认识的天王老婆急切道。
“爱情……”马婆婆操着一口方言，伸出食指隔空连连点着对方的脑袋，声音铿锵有力，“爱情就只是你脑子里造出来的，是感觉，是幻觉。你的爱情，爱的是爱他的这种感觉，这是你的感觉，不是他这个人，明白吗？”
对方还想争辩，马婆婆说得不耐烦了，挥手道：“不给你看了，从现在开始看姻缘的一概不接了，下一位！”
下一位客户疑似被女鬼缠身，夜不能寐，请求帮助。他将女鬼描述得非常可怕，脏话连连，想将其立刻铲除，不惜代价。
马婆婆火力十足：“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明显做过坏事，还骂女鬼骂这么起劲，她不找你找谁？”
对方辩解：“我没招惹她啊。女鬼这种东西，就是会无差别杀人，很坏的，怨气戾气很大的。对这种坏种，当然要赶尽杀绝！”
马婆婆：“哦，人不坏吗？你不是坏种吗？”
说着，她桌子一拍，站起身来：“不给你们看了，一个两个的，气死了！老王，你们打麻将吗，带我一个！”
麻将桌旁的王岚秀看也没看她就说：“人齐了！你找别人去。”
“你睁眼说瞎话，你那不是三缺一吗？”
王岚秀朝原泽招手：“小原，过来过来！”
原泽不知所以，刚走过去就被她一把拉过来摁在空椅子上。
“你会打麻将吗？”王岚秀目光灼灼。
“会一点。”
“非常好。人齐了，开打。”王岚秀宣布。
王岚秀是3号病房的患者，这桌上的另外两位是她同病房的室友，陶梓佳和简晟。
陶梓佳悄悄朝原泽那边靠近，小声说：“昨天王阿姨和马婆婆吵架了，今天怄气呢。”
王岚秀瞥了陶梓佳一眼，反驳道：“哎哎哎，不是啊，我是觉得她老疑神疑鬼的，烦得慌。而且这小老太太火气大，老是要找人吵架。现代社会了，要讲究科学，哪有什么神神鬼鬼的，瘆得慌。”
王岚秀拿起她的手作魔仙棒，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像是在净化空气中不干净的东西似的。她把魔仙棒往左侧的简晟头上挥了挥，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简晟低头垒牌：“挺好的。最近放松了很多，就是有点担心出院以后，我现在三十了，这么大年纪……”
王岚秀急速挥动了几下魔仙棒：“怎么就年纪大了？别理他们，别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
马婆婆不知道啥时候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王岚秀旁边，声音洪亮，接话道：“放他爹的屁！你才三十，这么一点点的小娃娃，你要是说自己年纪大了老了，那我岂不成了老不死的老妖婆了？”
王岚秀翻了个白眼，不理她，转而对原泽解释道：“这个小姑娘之前身上有些黑魔法的痕迹，不过现在好多啦。”
简晟吸吸鼻子，把出的麻将牌轻轻放在牌桌中央，声如蚊蝇：“红中。”
原泽正疑惑这个所谓黑魔法是什么时，魔仙棒的头对准了他。
“你也有。”
原泽：“啊？”
魔仙棒缓缓移动，指向陶梓佳：“这个小姑娘没有的，而且我发现她能净化一部分黑魔法。你要是有困扰，找她聊聊，或者找我聊聊都行。”
“嘿嘿，”陶梓佳骄傲挺胸，“发财。”
原泽好奇，趁另外两人摸牌出牌时低声问陶梓佳：“黑魔法是什么，为什么你没有？”
陶梓佳摸了摸牌：“天机不可泄露，你得自己悟。白板！”
打了一圈麻将后，原泽看了看时间，要去准备接下来的团体活动课了。今天安排的活动是陶艺课，地点在一楼的大活动室。他需要去医院门口接授课老师，帮老师做些课前准备工作。
原泽一走，马婆婆快快乐乐地坐到空位上。王岚秀轻哼一声，没说什么。四人又打了一圈。
泥团在转盘上一圈圈转动，手指在泥团中心开洞，而后捏着泥壁缓慢向外向上拉伸，渐渐有了杯子的形状。
学员们进度不一，但都全情投入。教室里时不时有沾满泥浆的手高举起来求助老师。
“老师你刚才帮我捏好的形状，我又不小心捏坏了，可以再来一次吗？”
“老师我想捏个奥特曼可以吗？”
“老师可以帮我捏个小猫咪吗？”
老师耐心地重申：“咱们初学者现在还没法挑战高难度异形哈，先从简单的杯子和碗开始吧，之后如果有机会咱们再学习更复杂更好玩的。”
叫老师的声音此起彼伏，求知欲强的和手笨的学生们将老师叫来叫去，老师分身乏术。
原泽在旁边待着无事，索性也去帮忙了。之前他演过的一个小配角是陶艺师，为此他特意去学过一段时间，幸好现在还存有一些肌肉记忆。
拉坯完成后，老师和原泽给所有作品修整并拿去晾干。等待晾干的时候，闻珊过来给原泽替班，说徐医生在找他。
原泽走近徐医生办公室时，听到里面有吵闹声，似乎是病人家属在质疑，不愿意承认诊断结果。
病人家属激动起来，想拉住医生的胳膊。原泽赶忙走进去，拉开对方，请他们别冲动。
徐医生拿着病历，解释了好一阵后，病人家属终于悻悻地离开了。
徐医生长舒一口气，瘫在办公椅的靠背上。
原泽由衷道：“徐医生辛苦了，在这里当医护人员真挺不容易的。”
徐医生坐直了身子：“说来也奇怪。如果一个人的身体生病了，比如某个器官有问题，或者摔伤了胳膊和腿，大家都会觉得他需要照顾，很可怜。可是当一个人的精神生病了，却会被攻击，被歧视，不仅要被病痛折磨，还要额外承担很多别的压力。”
原泽点点头，轻声说：“可能是因为很多人觉得精神和情绪方面的问题没有那么重要，遇到难以承受的事情会强忍着不适，逼迫自己去适应它。从小到大，大家都是这样说的，要勇敢面对困难，适应环境。不过我也见过一些看起来很坚强很有适应能力的人，忽然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话、一个人而应激，崩溃。刚开始不太能理解，但后来明白了。”
“应激就像是过敏。在病菌多的地方，你的皮肤会红肿，这是身体在保护你。在某些人和某些事面前，你情绪崩溃，这也是身体在保护你。对待病菌，我们打扫屋子，远离病原体，或者提高耐受度，为什么面对坏情绪，就一定要忍耐，逼迫自己面对？可没听说人因为在脏乱差的环境里居住生病了，我就非要更脏乱差，否则就是脆弱。人对待身体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就算是想提高免疫力，适应新环境，建立耐受，也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
徐医生摘下眼镜，使劲捏了捏眉心：“其实我们精神科工作的一大难点是病人和家属的病耻感，我们需要告诉他们，精神疾病不是‘想开了’就行，更不是所谓‘装的’‘矫情’，这是大脑的功能性病变。和发烧一样，人无法仅靠意志力来扛过去。”
说着，她戴上眼镜，看着原泽。
原泽意会，干笑着摆手道：“我理解的，徐医生，但我真的觉得我没到那种地步。我了解自己的情况。”
徐医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没关系，不用这么快下决定。对了，关于宣传活动的材料，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科普的部分我可以从您给的资料里整理出来，问题不大。至于那篇采访稿，您有推荐的采访对象吗？”
徐医生思考了一会儿，说：“去找3号病房的简晟吧，她可能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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