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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从徐医生办公室出来后,原泽回到一楼大活动室。学生们正在给泥坯上色。

      “小画家,过来帮我看看。”马婆婆招手道。

      陶梓佳闻声抬头,迈着小碎步过去,帮她在泥坯上画线条。

      拉坯环节老师忙得不轻,上色和绘画环节忙起来的就成了陶梓佳。

      陶梓佳会画画,这一点原泽知道,但他之前没发现她画得这么好,而且不只是会画人像。原泽在旁边观摩学习,发现她几条线就能把小猫画得栩栩如生。不仅如此,别人提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她都能画得有模有样。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叫她小画家。

      排队等待的王岚秀跟原泽闲聊起来:“这个小姑娘好厉害的,你在这里有没有看见很多小角落的画,有好多都是她画的。”

      原泽想起院区楼下的地面上,有些水泥路开裂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杂草下面被画上了一个花盆,旁边有小动物在浇水,还挺可爱的。当时看到这些他还以为是医院的小巧思,很有人情味,没想到是病人自己发挥的。

      简晟拿着画好线条的泥坯回来,准备上色。原泽和她闲聊了几句,问她是否方便接受一个采访。

      简晟平时沉默寡言,原泽想过被拒绝,但她却很爽快地同意了。

      采访时间定在晚饭后的休息时间。开始之前原泽紧急上网搜寻了一些注意事项,整理了采访大纲,但是真到了采访时,他莫名地紧张起来。反倒是简晟更自在随意,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我过段时间就要出院了,其实说实话,有点不想出去。”简晟笑着,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得去打工挣钱了。”

      “您是做什么的?”

      “坐牢的。”

      “啊?”

      简晟笑了笑:“在银行,当柜员。”

      简晟家在本地县城里,毕业后她留在了大学所在地的一家银行当柜员。

      银行柜台分高柜和低柜,前者是现金区,柜台前有厚厚的玻璃,后者是非现金区,主要办理对公业务。

      刚进入银行时都要先从高柜做起。进入高柜需要通过两道厚重的密码门。她所在的网点人流量很大,进了柜台坐下后,下一次出来就是中午吃饭或者晚上下班。中午吃饭当然也是轮流的,总要保留一个窗口办业务。吃饭时间常常被推迟,因为中午太忙了,有时候拖到下午两三点才有机会下来吃口饭,她饥肠辘辘头脑昏花地经过大堂时,还会被外头排队的客户冷嘲热讽一句,呦,这么多人排队,你出来喝下午茶了?

      刚开始不是没有火气,也想反驳,可是吵了几次架后立刻就被投诉,主管骂人骂得唾沫直喷。再怎么不服气,她都得低着头送着礼品给人道歉。于是后来她只好装听不到,反正被骂也不会死。渐渐地,她不再生气,有时候遇到很爆裂且无理的批评指责时,她甚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虽然也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柜台里有监控,不许玩手机,以前的朋友和同学找她聊天,她只能等到吃午饭时草草回复一句:“等会又要进去了,晚上再聊。”

      柜台里很闷,总是弥漫着一股钱味,简晟每次进去,都觉得自己身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细菌。刚开始她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可是没用,人还是要呼吸。于是她总觉得有无数的细菌顺着呼吸道入侵她的身体,嗓子时常不太舒服。

      后来她想了办法,戴口罩戴手套。当时还没有疫情,没有人戴口罩,柜台里戴着口罩的她显得非常异类,很快她就被同事和主管说风凉话:你看那个新来的,娇气得很,数钱都要带着手套。听到这话后的几天,她默默摘下了口罩和手套。

      网点旁是个老小区,旁边有很多小店铺。开早餐店的老人家隔一段时间就会拿一个鞋盒子来存钱,盒子里是攒下的油污味浓重的纸币。这些纸币像是长期浸在大锅热油产生的油烟里,又捂在鞋盒里发酵了一段时间,摸上去黏糊糊的,气味更是惊人。每次清点完这些破钞,她都忍不住干呕。明明有两个窗口,但类似的这些客户总是被安排到她这里。简晟知道原因,旁边窗口是个老柜员,和大堂经理和主管的关系很好。她是新人,理应做些最苦最累的活。不然遇到不会做的业务,说不定连个请教的人都找不到。耽误了办业务的速度,会被客户和主管骂死的。

      熬了几年,简晟也终于是个熟练的老柜员了。同期的同事很快就转岗去做了客户经理,而她平时沉默寡言,性格木讷,根本无法张口去推销客户,因而一直在柜台上呆着。

      行长和主管看简晟办业务细心,极少有差错,将她调到了低柜。没想到非但没有轻松,压力反而更大了。

      对公业务要填的单子种类繁多,流程也复杂,且很多都是行长好不容易拉来的重要客户。填错了一丁点内容就只能去求客户重新盖章。她做梦总是梦见自己填单子填错了,而后惊醒,睡眠变得断断续续,早上起来时常头痛。

      每天的生活都一样,简晟迎着绚烂的朝霞去上班,看着大马路上不息的车流,忍不住幻想能不能有辆车把自己撞死。早点死掉是很好的,比被慢慢燃烧成灰烬以供养这座看上去光鲜美丽的巨大的城市要好得多。刚开始冒出这种想法时,她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多年下来也习惯了。毕竟不管是想被车撞死也好,想跳楼也好,想在大堂里吊死也好,想和无理取闹的奇葩客户或者同事领导打一架杀了对方然后自杀也好,幻想终归是幻想,她还是活得好好的,且平静地工作到了三十岁。

      父母时不时会打来电话,然后抱怨她在外面过得心都野了:“我们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一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啊?亲情观念太淡薄了。”

      “忘记了。”

      他们说起她年纪不小了,过年回来要相亲的事情。简晟说最近偏头痛很厉害,夜里会痛醒然后吐好几次。早上醒来时总感觉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压在胸口,身体很沉重,很难受,感觉像是要死了。

      母亲说:“我前几年去看你,每次你都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似的。怎么回事啊,你们年轻人太缺乏活力了。我这个年纪还天天运动呢,你要多运动啊!”

      “没有力气运动。太累了,不想动,头痛。”简晟瘫在床上说,“只想躺着,安静地躺一会儿,想睡觉。”

      “那你找个兴趣爱好啊,休息的时候多出去走走。”

      简晟仔细想了想,说:“我没有兴趣爱好,我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母亲坚持认为她太懒了,头痛肯定是久坐的问题,或者是颈椎的问题,是熬夜还不运动的问题,让她一定要早睡早起多运动。这样才能更有活力,更积极地面对工作。现在工作难找,尤其是大城市里的银行工作,现在门槛高得吓人,一定要感恩工作机会。

      父亲说,都是看手机看的,你要少看手机,少刷短视频。

      可是简晟每天并没有很多看手机的时间。上班忙一整天,下班后还要各项整改,给客户打电话,做反洗钱,给领导写材料,或者参加行里组织的培训、考试和活动。她常常回家倒头就睡,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困。大学时期她还是挺有活力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每天都不想上班,可是又很难下定决心辞职。毕竟在银行待了几年,她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竞争力,也害怕再去重新找工作。现在的就业环境不同往日,太差了。

      况且,她总感觉现在脑子也不灵光了,像是生了锈,看着电脑屏幕很容易走神。明明有时候办业务非常紧迫,客户催领导催,她知道应该马上办好,可是脑子就像是忽然被按下关机键,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坐在这,甚至连屏幕上的汉字也看不懂了。主管给她布置任务,她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明白什么意思。

      有一次,她正在办业务,听到旁边的客户经理扎堆闲聊,说有个同事请了长病假。有人问起什么病,同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想上班病呗。

      又过了段时间,她从主管的谈话中听到别的支行有同事抑郁症请长假了。她们评价道,丫鬟的身子大小姐的命,谁出来干活不累?

      有一个同事反驳:“也不能这么说。那不一样,这种东西又不是你说休息一下就能恢复的。据说抑郁症有一些躯体化症状,比如说……”

      简晟越听越听越觉得跟自己的情况差不多。她惴惴不安地等到下班,在网上搜索抑郁症的表现,觉得自己对上了很多条,可是内心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别装了,你只不过是想休假,逃避上班而已。

      止痛药压不住偏头痛了。她去医院挂神经内科的号,做核磁共振,做各种检查,但检查不出异常。她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去了精神科看病。诊断结果是中度抑郁中度焦虑,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去打点滴。去付费之前,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问她去医院做核磁共振的结果怎么样。

      简晟一个没忍住,说自己现在在精神科看病。医生说要先服药观察一阵,如果严重了有可能要住院。

      母亲听到她在精神科看病,直接炸开了。她怒吼着,说精神病院那都是骗钱的,吃了药就会变傻,这辈子就完了!

      简晟其实能理解母亲。她是家里好不容易培养的独生女儿,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学习成绩好,是父母的骄傲和荣耀,也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她从没让父母操心过,还在大城市里端着银行这体面的铁饭碗,怎么可能忽然就是个精神病了呢?

      父亲的反应也很强烈,他说:“你绝对不可能是精神病!你去的哪家医院,我明天就请假过去,我倒要看看我是不是也是精神病!你把医院和医生名字告诉我,我去找他!”

      母亲插话道:“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个心理暗示。你不要被这种心理暗示影响到了,明白吗?你心态要积极,阳光一点,多看看生活的美好,不要老是这么悲观,一切就都好起来了,知道吗?要多运动,多晒太阳,别老是久坐,也别老是熬夜玩手机……”

      简晟没有去缴费,她跟护士说了声不看了,便离开了。她也觉得诊断结果有问题。仅凭几张量表,聊了几句天,就能判定她有精神疾病,这也太草率了。她知道有很多选项自己明明没有这么严重,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选了比较严重的选项。是她没有诚实回答,所以结果出错是必然的。

      而且药费还这么贵,兴许真的和母亲说的一样,纯纯是骗子。万一药物有副作用,真把她变成傻子了怎么办?而且万一她被诊断为有精神疾病,还怎么回到工作岗位?领导还会信任她吗,她前段时间参加的竞聘还会有结果吗?以后的职业道路是不是就全完了?那个请了长病假的同事是本地人,家庭条件很好,不工作也无所谓,可她不一样。

      简晟请了几天假去周边城市旅游,玩得挺开心的,头痛也没发作了。她觉得自己好了。果然她并没有病,只是累了,休息几天就没问题了。

      可回去工作了几天,那些熟悉的感觉卷土重来。

      简晟回到了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过一天算一天,没有任何期待,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情绪。

      网点偶尔也会有人少的时候,没有业务也没有杂事要做的空闲时间,她就会呆呆地看着网点玻璃门外的世界。

      是春天,阳光很好,道旁五彩缤纷的花丛被修剪得精致美丽,行人们笑着闹着路过,看上去很快乐。快乐,好陌生的词汇。她也好想走出这间网点,走在外面的大街上,走在温暖的阳光下。

      可是她走不出去。她被无形的丝线牢牢地、紧实地绑在办公椅上、电脑桌前,就像被包裹在茧里一样。一周五天以上的全部白昼时间,她在这个小小的网点,羡慕地看向外面的世界。尽管外面的世界距离她只有几米,但她却好像永远都无法踏足那片美丽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怎么能这么美呢?

      凭什么这么美?

      凭什么有这么多人可以享受美,可以笑,可以快乐?

      她痛恨这个世界的美丽。痛恨朝霞,痛恨阳光,痛恨网点外新鲜的空气,痛恨自由走动的人群,痛恨一切。

      有同事在大堂里讲笑话,真的很好笑,大家都在笑,网点里的气氛很欢乐。简晟也笑了,笑得有点久,脸颊有点酸,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用手指轻轻揩去眼角一点温热的泪水。

      好好笑的笑话,好明媚的春光,好想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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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卑微社畜每日坐牢(划掉)打工中orz 暂定周更,斯密吗喽.jpg 虽然慢但是俺会好好更完的(乖巧跪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