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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忏悔 作为帝孚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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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帝孚日七百年来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布莱姆·阿鲁卡尔德公爵的离世固然引起轰动,可究竟有几人对此感到意外?如今,最初的泪水已经挥洒,哗然的舆论也归于平静,唯有少数被讣告震撼的心至今未能恢复往常一样冷酷的律动。
正如所有伟人的崩陨一样,他的死亡最初引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震荡。对于那些渴望打破血统阶级叙事的血族而言,他的离世为他过往的失败也赋予了悲壮的殉道色彩,使得他的政见乃至他人类同情者的危险立场都升华为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而他那个惹人注目的私生子,维拉德,通过他一半的人类血统顺延了这种叙事,使得崇敬先公爵的革新者们数十倍地将自己的政治理想寄托在他的身上。与此同时,纯血论的拥护者们则不可避免地讥讽起阿鲁卡尔德家族的现状,布莱姆与夏洛特弑君的劣迹被旧事重提,这个由颠覆旧秩序而来的崭新的姓氏在他们口中贬值为卑鄙的代名词,这样的议论在街巷与厅堂交织——曾经,这种声音在帝孚日上下是听不见、不存在的。
然而不论舆论如何,曾在帝孚日激起水花的这名私生子如今成了沉入水底的石头,彻底陷入了沉默。在某次造访人界的旅途归来之后,人们说,他从前的能言善辩与八面玲珑全都不复存在。他推辞了公爵的旧部们秘密结社的邀请,也不再列席机会主义者们设下的宴席。见到这些曾经博取他欢心的上流社会人物时,他只是远远地用失落的微笑回应他们,就好像在歉疚自己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他终究只是个无耻的寄生虫——人人都这么想,他异母的纯血姐姐尤其愤懑——侥幸得到了一个高贵的姓氏!夏洛特·阿鲁卡尔德女公爵对于他无害的现状却不作什么特别的感想,不如说,她比以往对维拉德更加满意了——至少他不像她死去的丈夫那样为她增添新的丑闻。
不错,出乎意料地,这个原本甚至不叫作维拉德的年轻人成了一名“阿鲁卡尔德”,也就是说,他是上流阶层的一个人物,也必须和其他上流阶层的人物们打交道。在他被特许授予父亲姓氏之后,形形色色的人都专程来和他见面,就好像他是帝孚日的中心——起初,他为此感到高兴。他们奉承起他的美德与才智,仿佛要穷尽语言艺术的极限,比他还叫做“特瑞”时得到过的所有赞美加起来还要多,这真让他感到感激。尽管他尚且因为腼腆而表现得颇为矜重,却也不由得相信,他真的具备人们所说的那些美德与才智,甚至开始在自己的行为中寻找与之相符的依据。
那时,他就像一个喝醉了失足落进水里的人,稀里糊涂地随着环绕着他的洋流漂泊,在尚未窒息前是绝不会感到不适的。何况,如果那些待他热心的人存心带着利益的计算,想着,他们应该向这个新近得到亲王宠爱的年轻人投以热情与尊敬,奉承他,就能在他未来继承他先父的遗志、巩固先公爵的势力时捞到好处,那么,他们是绝不会得到维拉德的信任的。恰恰相反,他们之中大多数人从未这样周密地计划过——如何在权力之间趋附几乎是他们的本能,又或者说,是几百年帝孚日秩序优胜劣汰的必然结果。这些人们明白应当如何对待每一个在不同位置的对象,就像动物天生就懂得如何在自己的环境中调整方向。
这种飘飘然的满足滋养了邪恶,唤醒了非常可怕的思想,使他认为自己比起其他一些人更有权力,而他的生命也比他们的更正当;因此,他也有权力对他们做出符合他心意的事情,那就是复仇。
这种感受虽然错误,可是却十分强烈,不眠不休地向他索求,去那样干呀,他们原本就没有理由、不配叫你感到痛苦。维拉德完全失去了觉察自己感情的能力,愤怒劫持了他头脑里的一切,除了能够唤起他愤怒的缘由以外,什么也没给他留下。而且,他越是屈从于愤怒,那愤怒就从他心里攥夺更多的感情。一度,他不仅忘记了怜悯与谅解,甚至忘记了是失去母亲的悲痛促使他去愤怒的——愤怒可比他因为记得那悲伤而遭受的剜心的疼痛要轻松得多。复仇成了替代痛苦的良药,而且,也没有任何方法能将他从这种思想解脱出来。所以,他也就让复仇的心情如愿以偿了。
可是没有那么容易。在故乡与玛丽进行的那场恶斗让他堕入另一种痛苦。复仇的力量在他以为要结出决定性的果实之时却干瘪了,在他的心中变成了衰朽乏味的荚壳。许多格雷德斯奇村的面孔与脚步声出现在他的梦里,偶尔还有人低语的嘟囔。不论过去他对那些人抱有什么样的憎恨,现在,他们一个也不在人世了——当然,除了玛丽。
一旦他想起他原本属于哪里、生活在哪些人之间,再回过神看见眼前华丽的厅堂,以及穿过其间的那些漂亮又优雅的人,他就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们了。站在那些人之间的这个叫做维拉德·L·阿鲁卡尔德的人又是谁?他怎么会到这里?为什么他不安分地呆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可是,这种感受是无济于事的。难道他还能回去?他已经变化了。而且,他还犯下了杀人的罪行。
现在,落水的人沉下去,气管里呛了水,醒了。水泡咕嘟咕嘟地从他的喉咙与鼻子排出,溺水的痛觉和灼烧竟是如此相似。可他又无力游上来,在他四周只能感到一片冰冷。
惹得所有人都对他大失所望之后,唯一还对他态度热忱的人只有莉莉娜伯爵——不论他父亲的旧部们曾如何痛心疾首地向他重复那些流言,说她出卖公爵的秘密换取了自己的地位,维拉德始终也都不相信。
在他所继承的父亲的记忆里,许多事件的细节已经模糊,人物的面孔也常常彼此重叠,唯独有一些东西异常清晰,比如信任的感受。他的父亲喜欢她,而且,她的品格与能力也在他那里得到重用。不过,对维拉德来说,确认莉莉娜的友好无须沿用父亲的记忆来证明——每个月她都来探望他好几次,对待维拉德犹如一个保护人对一个孩子,生怕她一没看紧,这个年轻人就会做出傻事掉进深渊里。
莉莉娜的直觉也并没有错,每逢帝孚日举行大型宴会的时候,他都痛苦得直想自杀。有一次,他也真的那么做了:那时从灯火通明的帝孚日不被人察觉地一跃而下是很容易的事情。夜风在窗檐迎接他,他的衬衣快速地鼓起又拍打他的胸膛,此时,他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在任何一件正当的事情上,他都从没有过如此的决断。然而立刻,这份决心就被证明是滑稽的徒劳。他的意识恢复时,宴会的音乐隔着楼层的距离与墙壁的厚度传来,干净明亮的竖笛轻盈地沿着弦乐的秩序浮动,就像一幕戏剧的尾声郑重为他奏响——只是对他而言还不是尾声。他没死成,但是也完全动弹不得,只好仰面在弃置的排水沟边上躺了两天。音乐遮盖了他坠地的重响,能够让他不至为此举受到人们的讥讽,这是他唯一的欣慰。
看着城堡的灯火熄灭,苍白的黎明在天空散射微光,他想起了父亲和母亲,还有被他的罪行杀死的人们。他们都被比这要明亮得多的光芒吞噬了。只有他留下来了,却完全不知所措。幸福永远不可挽回了,复仇也已结束,现在,还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他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为什么把他留下?不管他们曾经在他身上寄托什么期冀,如今也已白费了。他成了一个会令他们嫌恶与鄙视的人。
两天之内,断裂的脊椎与肌肉像由雅典娜的巧手纺织的细线一般,被精妙地牵引回原位。伴随着身体重组的疼痛,维拉德确信了时间的持续性,也确信了自己无法干涉它。那是一种令人厌倦的过程。这件事莉莉娜毫不知情——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因为维拉德的缺席而感到奇怪了,所以,她没有因为他那晚的不在场感到怀疑。
他不想去死时,也能够遵循现实生活的一些形式,比如步履匆匆地赶往图书室,假装自己有至关重要的工作要完成。有的时候,他其实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只是想用一种方式抵御自己心里不受控制产生的感受。这种时候莉莉娜就成了绝佳的同伴。两个人在一起能让他更容易地度过一天。她喜欢聊琐碎的轶事,而且善于把一件小事的细节夸大到十分荒谬的地步,又从中编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笑话。他们相聚时,整夜里在城堡西侧紧贴高墙的一个罕有人迹的花园漫步,一路上可谓是谈笑不绝。他们喋喋不休地讨论帝孚日的人,装腔作势的安德烈·洛,徒有其表的莱昂纳德·马汀,故作深沉的莫里卡,几乎每提到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就要将那人糟践一番,人人都是空虚可怜的骗子和强盗。莉莉娜从微不足道的细节入手,哪怕是一个人举杯的手势,或是同一件礼服穿了两次,她都当成是什么弥天大罪的证据,用它们拼凑出一个极其滑稽的形象。
这种对话带着一种不太光明的快意,维拉德在搭腔时不由为自己的刻薄脸红。可是,不能否认,和莉莉娜打交道是愉快的。并且,她也享受在维拉德身边时不必矫饰的自在。即使对于布莱姆公爵的事,他们也并不避讳地谈论。只是有几次,莉莉娜提到他生命终结前被幽禁的情形时,忍不住哭泣了。她像是对自己的失态很不耐烦,很快用袖子擦掉。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从不掉眼泪的,真是奇怪。然后,她总是看向维拉德,用一种勉励孩子似的方式轻抚他的肩膀。
她眼神中深邃的平静让维拉德战栗,就好像命运已不再将她放置在空虚迷惘的境地。这是一种同样经历过剧烈的痛苦、心中激发过毁灭般的怨恨的人重拾自己生活后所展露出的尊严;在她看待维拉德的眼神中,尽管仍然包含着绝望的幻想与充满柔情的回忆,可是它们也都随着眼泪,在平静的休憩中流过了。
固然,她曾将心血倾覆给深刻的爱情而没有回报,遭遇过不堪的屈辱,急躁不安地想将愤怒付诸行动,要向命运搏斗,扳回一局——可是现在,她只是陪伴着维拉德,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并为此感到美好和满足。
维拉德感受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他心里埋下。难道,在一切结束之后,尚且有他的生命可以做的事情?难道在不可挽回的境地,他还能尝试弥补?这太虚伪,太令人作呕了。
这些漫无目的的思考终日萦绕在这位闲散的阿鲁卡尔德的头脑里,伴随他装模作样地走进藏书室。高大的书架与梯子按照秩序排列在昏暗的空间之中,就像书页上的字符一样,按照应该的序列组成它们所被意图表达的含义。可是这一切有什么意思?表达,总是在表达……全部的不幸正是在这里,不错,太多的漂亮话,太沉溺于自我怜悯的独白。他不完全像他的父亲,他有作家的天赋——他父亲至多是一个读者——所以任何事情都会激起他的感情,让他痛苦得难以忍受,生活的小小的不便利就把他压垮了!
他也多次在心中诘问,究竟是什么阻碍了他,让他既不能像他周围的人一样生活,又不能孤注一掷去反抗他们构成的秩序?如果说,他是为了崇高纯洁的道德而无所作为,那还情有可原。可是,上一次在人界的行动已经证明,他充分地具备作恶的能力,而且,一旦具备了条件,他是很乐意把一些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更轻的……他的父亲,一个同样擅长雄辩和煽动的人,至少他还为幻想出的理念付诸了行动,为他人的利益做出过一番事业。不错,如果真能够为了什么事物奉献,该会有多幸福啊。但是维拉德却不行。他始终摆脱不掉自己的弱点,想要全身心地、热忱地牺牲,却又无处奉献。
这种激情徒劳地在他胸口燃烧,可是,却没被用来做成任何有益的事情,只是单调地被他承受。到了最后,就连激情也使他感到乏味,书籍的影响几乎无济于事。在泥沼般的倦怠中,他仿佛能感到母亲对他露出胜利的得意笑容——她早就说过,阅读是无益的。
那天他很快离开了藏书室,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就憔悴地倒在床上。他梦见了一个比他庞大得多却无形的存在——不,不如说,那并不是他梦见的,而是切实地存在于他的生活中,只是在梦中才显现。他对它一无所知,可是,它却认识他很久、很久了,并且全然地掌握他,是的,他能够感受到,的确如此。他好像通过它看到了自己,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因为他和它相连,只不过与它相比,他是全然弱小无助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通过它,他也看到了母亲——说实话,他并不愿意在这儿见到她,他太爱她了,不愿看到她轻视自己——现在,他只配被她轻视。
然而她就站立在他的面前,苍白的脊椎就像一株笔直的白杨,茂密的鬈发像火一样倾泻而下。维拉德跪在她的脚下的阴影里央求她,她的头发——比他印象中的还要长——覆盖在他的肩头:“妈妈,请给予我支持,或者,请带我走吧。”可是她骨节突出的手臂悄然垂在身体两侧,完全无动于衷,就好像她什么也不需要用那双手握住。
“我犯下了非常大的罪过,我的灵魂背负了诅咒,还能够向谁忏悔我的罪愆?我无意要求宽恕,不,我知道我是无可饶恕的。只是告诉我,我还能够要求什么?还能够做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像绝望的信徒抓住一尊圣像那样痛哭着祈求。而她灰水晶一般透明的眼瞳淡漠地注视着他。他在童年时代常在她脸上看见的哀愁的、讥讽的表情已经被神圣的平静取代。会因为忧虑与愤懑而挤出皱纹的眉间全然平坦,那对上下触碰就能轻易挖苦人的薄唇似笑非笑地嵌在面部的肌肉中,什么话也不对他说。她变得让他不认识了,就好像他对于她完全是多余的,和一块石头或是一截树根没有区别。然而那种平静并不让维拉德觉得冷漠,相反,他感到欣慰——如果他还配得上这种感受的话——因为他知道她在怜悯他的处境,只是她无能为力。
他含着泪水吻了吻她,告诉她,他会忏悔的,会受罚的。他希望她在此等待。他知道,过去的希望与幸福却永远地失去了,而他可能无力让新的希望与幸福生长出来——所以现在,这一切不关乎他自己的希望与幸福。他必须向玛丽·佛克萨偿还,她是现存的唯一能够指认他的人。这不是一个高尚的选择,仅仅只是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