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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破镜 和他父亲面 ...

  •   和他父亲面目相仿的年轻人不久之前才被引至夏洛特·阿鲁卡尔德面前。肃穆的议事厅中,他在公爵遗孀的座前屈膝垂首,右手覆盖心口,行了一个还算标准的礼,接着陈述了自己的来历:“维拉德·卢法丝·阿鲁卡尔德,我遵先公爵遗命,前来履行家族的义务。”他说这句话时稍显畏缩,却难免展现出一副忧郁闲人的态势,仿佛他所见的一切都叫他感到痛苦,而他又不得不假装漠不关心似的。

      这种神情夏洛特非常熟悉,曾经有一个人和他一样沉默而疲惫,这是因为这种人总是喜欢空谈信念,还妄想叫别人尊重他,哪怕他们面对的是帝孚日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统治者。这些人却往往轻易不说话——就像这个年轻人一贯表现出的那样目光涣散,双唇紧闭。他们的沉默是审时度势,避免在错误的场合将他们错谬的愿望说出口。可是夏洛特知道,在更私人的社交场合,维拉德·卢法丝·阿鲁卡尔德是很善于说话的——他或许并不擅长人情往来或用雄辩压倒他人的观点,但却能够滔滔不绝地谈论关于体系与真理的看法,又叫人认为他是博学而真诚的——至少他表现出的样子是对于自己的信念充满热情。目前为止,尽管在社交氛围的催化下,他难以避免地发表过一些对时政的见解,用词却处处圆滑、论据充足,不至于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蠢话。对他保持着密切观察的夏洛特也就暂且随他去了。

      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亲王陛下尚未见过他,否则他也会同意夏洛特的。可惜,那年轻人的父亲不怀好意的自杀使我们无所不能的统治者陷入一种近似神经质的惶恐。夏洛特仅仅只是转述了那个令人不快的私生子的名字,就令他暴跳如雷。

      他名字的三个部分构成了一个恶毒而锋利的诅咒。首先,维拉德——布莱姆父亲的名字,这自然意味着,它也是卢法丝父亲的名字——不论卢法丝是否喜欢想起这一点。它跨越了代际,胆敢在血族的领土上重新连接他们家族谱系的源头,将一个不朽的姓氏与一个化作尘埃的逝者并列起来。这无疑是僭越的、无药可救的想法。那是一个凡俗的,已经被卢法丝、被布莱姆一同抛弃在旧躯壳之中的名字,已经随着血肉之躯消散,怎么能和阿鲁卡尔德相提并论?这是卢法丝亲手创造的姓氏,德古拉的反写,曾将那位忝列宝座的先王推落的同时也构建了它镜像的政权——是阿鲁卡尔德将先朝血腥的镇压改换为优雅文明的制度。可现在,这个姓氏却被冠在那个僭居其位的混血儿名后,难免叫卢法丝觉得不快。毕竟,任何政权都可能被反写,而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亲王并不喜欢人们提醒他这一点。

      现在,最重要地,让我们谈谈内嵌在这个名字之间的第三个部分。那正是卢法丝最难以容忍的部分——一个秘密的、从未在帝孚日被公开提及的名讳——卢法丝自己的名字。它仅仅只被布莱姆一人呼喊,直到近些年,就连他也不再称呼这个名字了。

      回忆或许是作圆周运动的,那个中间名使得一些距离卢法丝十分遥远的、已经位于他意识暗面的事物开始回旋,再一次经过他的心灵。那些时候,他会想起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布莱姆在他梦中流连,他穿着一件卢法丝很眼熟的质地漂亮的细织长衫,肩上一枚镀银别针将一袭斗篷固定在一侧,看上去就像是正要去教堂礼拜却又不得不等待卢法丝。起初,卢法丝还以为那人就是他自己,可是当他低下头,却发觉自己是与布莱姆相对而立的另外一人,且□□。当他再看向布莱姆时,他还是衣冠楚楚,脸上一副难以捉摸的神情,所以卢法丝冲他发脾气。

      “快离开。”他命令哥哥,“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过,他是出现在哪里?站在哪里注视卢法丝?往往想到这一步时,卢法丝就醒了。

      在他被称之为卢法丝的时候,他能够在布莱姆的目光中久久驻足——那是一双仿若天空镜像一般蔚蓝的眼睛,它们容纳了卢法丝,不论是他的顽劣抑或妒忌。当他存在于那双眼睛的映射中时,他尚且没有八百年辉煌的岁月可以挥霍,不必为他从来没有祈求过的命运的轨道承担苦果与忧虑;对于他自己所得到的东西与布莱姆所得到的东西相较,他固然心有不甘,可他们拥有的东西毕竟是如此相似:面容、血统、姓氏,同样的仿若天空镜像的蔚蓝眼睛。这样的眼睛卢法丝也有一双,却不能用来注视自己。他只能通过布莱姆来注视自己,而一旦如此,就不得不看见天资的差异与旁人不动声色的偏爱。可是,和现在相比,那时他毕竟是自由的,只需要做一个依赖兄长又暗暗抗拒他的男孩。智者赛格的预言还没有在他命运上投下毁灭的影子——至少,还没有在他的心里。

      然而当他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暗红色的沉重华盖像夜幕一样笼罩在他的视野之上,四角的流苏顺着四根耸立的胡桃木床柱垂下。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帝孚日之主,一个在预言中即将被布莱姆的子孙替代的君王,在他所安榻的这张架设在高台的胡桃木床上醒来,一如既往地为自己披上黑袍。

      一旦从梦境离开,他就必须无休无止地和预言中的每个字眼对弈。“你比他幸运,你比他不幸。你将取得不义的胜利,他要获得云一样的解脱——他比我们更有福,比我们率先渡过苦海。你是镜中的国王,清水里的月影,世人都当它是一个梦——祝福!未来他将尊你为君王,而他的子孙却要称王。”过于恶毒的诅咒!它蜿蜒曲折的黑影隐隐延展在他光滑的权力之上,尚未急于撕裂它,可是却比一切鞭挞与凌辱还要令人痛苦。它将布莱姆每一个温文友善的举止、每一次迫于无奈的失利,以及他无时无刻不维持的克制,全都扭曲成了阴谋的铺垫、诱敌的计略。

      毕竟,他在临行前,曾经多么轻描淡写地在卢法丝面前提起那个预言——多么的居心叵测,他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他明知道自己的死将会推动卢法丝权力的陨落,却依然慷慨赴死了——他答应过不会去死,却又违背了诺言,世上还有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么?他又是将战胜卢法丝的赌注押在了自己哪一个子嗣身上?是被严格教养的维尔利特,还是那个令人不快的私生子?他和那个人类女人的结合,维拉德的诞生与命名,难道也是他为了顺应这预言而采取的伏笔?

      就此,已故的布莱姆公爵在卢法丝的记忆中完善着自身。隐没进阴影的毒蛇比毒蛇本身可怕。曾经,卢法丝能够看见它的鳞片,辨认它盘踞的姿态。现在,这种危险消失了,因而变得无处不在,并且毒牙更利,速度更快。这种想象支配了卢法丝。他无法对镜自照,仅仅是见到布莱姆的脸孔都让他感到烦心。

      夏洛特,他忠诚的结盟者,倒是并未对那则预言产生同样的焦虑。自然,她疲于应对维拉德·阿鲁卡尔德来到帝孚日之后的风言风语以及政治变动,可她所需要操劳的事情不过是可以逐条处理的现实事务,而预言是何等虚幻的辞令。她的名字与命运并未被记载其中,也当然只将它看作一个漂浮在时间彼岸的可能性。她好心地劝谏陛下采取务实的手段,干脆处决维拉德与维尔利特,让那预言中可以称王的子孙不复存在,就自然地扼杀它应验的可能——反正在他们当年的决策中,维尔利特的出生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目的,而维拉德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变量。难不成这个弱不禁风、对魔法尚且不甚适应的混血孩子能够反抗他们的决断?

      此番提议却引得卢法丝发笑——他充分地了解自己的对手。布莱姆可是研究与制造悲剧的大师,看看他本人的命运就知道了。在童年时代,这个自怜自艾的傻瓜就曾向卢法丝复述塞内卡用拉丁语改编的《俄狄浦斯》——当然了,卢法丝自己和夏洛特都不曾读过,也毫无兴趣。可是有一点是明白的,也是更为重要的,那就是布莱姆自己对于文本的看法。

      “魔鬼有时想要陷害我们,往往不只是靠花言巧语来诓骗,而是故意对我们说真话。”是啊,布拉姆早就警告过他,因此,这个邪恶的预言必定也不能只按照字面的含义理解。在毒蛇尚未咬人之时,就已经让人为它屏住呼吸,因为恐惧它的存在而改变路线。悲剧结构的关窍正在于此——致命的并不是毒蛇,而是人们为躲避它而采取的行径。杀死布莱姆的后代的确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务实方案,可是,或许拉伊俄斯也曾低估过那个被他遗弃的婴孩。谁会将一个双脚被钉穿的孩子视为未来的国王?维拉德与维尔利特所流下的血是否会成为预言进入现实的第一个入口,谁又能够知晓?

      现在,卢法丝真为自己感到不公,一个人应该如何与尚未来临的未来博弈?而布莱姆却一早明白自己不需要对抗它,因此,他根本不必费心布局,仅仅只是把自己从故事中消除,留下一个空白的结局,卢法丝就不得不主动地填补预言接下来的部分。不论多么处心积虑地试图绕开通向结局的轨道,卢法丝注定会参与预言的实现,这令他可能采取的行动变得极其有限。那么,难道应该什么也不做?不,如此一来,预言的结局又像无时无刻不在逼近。

      于是,卢法丝的踌躇在事实上却展现为对维拉德·L·阿鲁卡尔德的仁慈。他被安置在城堡侧翼的一处房间,像寻常的贵族子弟一样出入图书馆、收藏室与社交场合,在灯火通明的文人的招待会上,他得到了广泛的、不冷不热的礼遇;来年春天,卢法丝甚至赋予他列席个别政务会议的特权。他的博学与言谈很像他父亲,却丝毫没有他父亲早年的锋芒;他的政治观点温和,绝口不谈任何涉及改革或平等主义的题目——或许这出于一种悲观主义,夏洛特猜测道,大概是因为他比他父亲要弱小的多的缘故,他不倾向于与主流观点对立。于是,他以公爵与人类私生子的身份却仅仅喜欢发表一些完全无害而模糊的学术表演,将他父亲生前原本那足以撼动帝孚日根基的激进改良降格为一连串枯燥的学识卖弄。

      眼见布莱姆时代遗留的不良的激进毒素正在被他儿子的乖顺转变为一种供人消遣的谈资,夏洛特对此不无欣慰。至少应该见他一面——她向卢法丝劝说道——您是洞若观火的明君,见到他您就知道维拉德·阿鲁卡尔德丝也不值得忌惮,如此,您说不定就会理解该如何应对烦扰您的预言了。

      好吧,这回她劝谏得够诚恳了,于是卢法丝接见了他。说实话,他几乎感到非常奇怪,跪在阶下的这个身姿单薄的青年根本不像外界所议论的那样像他父亲。自然了,这世上最像布莱姆的人就是他,这个年轻人的叔叔——不,卢法丝并不是指外貌的相似,而是他原本预计会看到一种锋利的、愤怒的东西,却没有在维拉德身上看到。他的眼神中只有全然的迷茫,那是一种布莱姆在最潦倒的时候也未曾流露的神情。

      卢法丝感到自己心中预演的对抗突然无处可施,所以他让维拉德站起来——阿鲁卡尔德不应该跪得太久,哪怕是只有一半血统的那些,卢法丝说道,有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布莱姆。当然了,来无需伪饰,从来也没有人混淆过。所以维拉德也就毫不怀疑地感激了他的宽仁,站起了身。

      关于先公爵的离世,维拉德和两名审判呈上的报告已经为他勾勒了大致情形——卢法丝如此说道——他的行径在许多人看来无疑是背叛,这样的观点在帝孚日上下可不在少数。不过,即使他选择为一个人类自绝于世,违背了一个血族应有的美德与忠诚,帝孚日依然给了你,维拉德·阿鲁卡尔德,原本所不配得到的位置。至少在这一点上,你是幸运的。

      维拉德不动声色地听他说完,目光抬起了一点,似乎那个身穿黑袍的统治者假作大度的难听语气让他很不自在——这时他和布莱姆看起来倒是更为相像了。

      不错,帝孚日是一个法治严明的地方,你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位高权重的重要人物犯下大错而不被严惩——卢法丝接着说——但是他谅解布莱姆公爵,不仅仅因为他曾是不可多得的盟友,更是因为——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看维拉德,他原本也不愿这样看待布莱姆的遗孤,可惜他实在太矮小了。

      “我非常了解他,你的父亲,他这么做是由于他患上一种无法治愈的、感伤的癔症。从很久以前他就不幸表露出了这种的迹象。”卢法丝告诉那个人的儿子,“这让我为他感到遗憾。可是叛国?不,我应该对他公正,他不会的。”

      “我父亲会为此感激您,陛下。”维拉德说道。

      “他会吗?”卢法丝笑了,“请帮我个忙,回忆一下,你曾在报告中写道,他的遗言是叫你转告我什么来着?”

      “‘石头不会死,所以石头不是生命。’陛下。”年轻人说道。

      “那么,你明白他的意思吗?”

      “我只明白他死了,陛下。”他非常拘谨地回话道,“死去了,不会再回来了。”

      在维拉德无法窥探的黑袍之下,那张与他父亲别无二致的脸孔斜睨了他一眼——在表面上,他的身姿看上去却全然不动。他想到了一件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回来——不错。卢法丝像是得到某种启示一般,他的一切微小的动作都凝滞了。回来——布莱姆。这个主意唤起了一种甜蜜的感受,让一切都变得仿佛那么简单——只需要布莱姆重新回到这个这个世界,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那个关于王位与继承的预言会随着时间的逆流不攻自破——没有人在这个故事中死去,没有人需要死去,至少,卢法丝不希望布莱姆死去,这是他原本所期望能够维持的情状。布莱姆用自己的死打破了现状,那么,卢法丝只需要将一切逆转过来,恢复原样。

      他猛然走近布莱姆的儿子,端详着年轻人因为吃惊而显得格外虚弱的面容,那双过于大的眼睛微微颤动,短促的下巴由于用力而绷紧,就像在克制差点发出的惊叫。这难看的、凡夫俗子的脸孔和天使般银白的发丝多么不相称,以至于卢法丝在心中描摹起这张脸原本应该具备的样貌。

      喔,不错,生命——他想道——石头不会死,所以石头不是生命。那么,这个生命自然有它的用途,它也应该为卢法丝的目的所用——那就是去唤醒那个已经变成尘埃的布莱姆,向他证明他错了。既然在七百年前,他仅仅是个人类时,就曾经逆转了生命的凋亡,如今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帝孚日亲王又何尝不能填补一个被死亡挖去的空洞?

      他看了维拉德一会便让他离开了,年轻人就像捡回了一条命那样仓皇退下,不过,帝孚日赐予他的侥幸不会长久。

      卢法丝很快就招募了一批顶尖的学者,他们各自被布置了课题,拘押在一座偏僻塔楼严密封锁的地窖里,昼夜研究一些空前绝后的、脱离常规魔法的问题。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尊重常识,认为本体是不可能重构的,还有一部分人考察了大量德古拉时代的禁书残卷,又进行了数年的生物实验无果后,无可避免地赞同了前者。所以他们都被卢法丝处死了。

      剩余的学者们在冷寂的地下交换着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与死者复活有关的文本。在恐惧的催化下,对于这令人生畏的、不可能的课题,他们被迫承认了亲王陛下那疯狂的逻辑——好吧,好吧,这当然是可能的,从死后的世界召回一个完整的灵魂,这为何不可能呢,陛下?死亡毕竟不是血族的敌人,它是被我们克服之物。

      他们开始编造咒术与魔法公式,足智多谋的脑袋像纺锤似的,将牵强附会的古文献的断章织成看似严丝合缝的理论网络,建立起他们能够构思的最晦涩的术语:什么本体意识剥离与覆盖的策略,抑或是认知层面的空壳化、血祭牺牲的生命潜能——这些理论的目的是明确的,他们必须证明死亡是一种可以挽回暂时的解构状态,否则他们就要面临自己的死亡。

      为此,学者们争先恐后地向卢法丝地讲述有关生命与复活的一切。他们智慧的硕果可远比布莱姆公爵朴素的遗言听起来要有理得多。每当卢法丝需要缓解预言带给他的焦虑时,就有源源不断的羊皮纸报告呈上来,像拆解一个坏钟表那样,推演重新组装布莱姆·阿鲁卡尔德的严密方案。首先,这自然不可缺少零件。

      数十年来,会议圆桌上滚落下的几颗头颅果然为帝孚日最聪明头脑们注入求生的灵感,他们将视线转向了还存活着的两个阿鲁卡尔德——他们中的一个继承了布莱姆的seed,恰恰适合用作复活的容器。还需要多久,多久才能复活布莱姆公爵?这——能言善辩的学者们也对此难题哑然。总不能不等那半吸血鬼成年,陛下,等到他成长到足够接近先公爵的身体时我们才能——他们之中最会应变的一位如此回应陛下,为了争取存活的时间,他完全是口不择言。而且我们应该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刻死去,只有求生的本能达到顶点,生命的能量才足以让已逝的灵魂重返——另一名反应迅速的学者补充道。

      就这样,卢法丝相信了他已向命运发起反攻。他常常想起布莱姆还在他身边时的感受,就好像布莱姆已经顺从他的愿望回来了,对他又在耳边谈论起那些空话,嗔怪他挥霍了时间,违背了诫命,不公义,撒谎,傲慢,暴虐,拒绝怜悯。

      很奇怪的是,他又想起在他小时候,布莱姆说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贫乏的空话,而是对他造成了很深的影响。那时候卢法丝就像现在一样,对于很多东西一窍不通,比如关于生命、道义、美、诗歌,可是当布莱姆谈论它们的时候,就好像这些事物之间突然产生了他原本看不见的抽象的关联,而那种关联又以几乎必然的姿态组成了命运与宇宙运行的框架。

      他能在布莱姆的语言中,仿佛看到那个框架是美的,是好的,因为布莱姆自己相信,他所作出的关联之中具备美的、好的部分。事实上,哪怕十几岁的布莱姆自己对那些事物——什么真理啦、神圣的法则啦——领悟得有多么的浅显,那又有什么关系?真理在布莱姆的信念中定了型。它是完全可能的,而且也切实存在,存在于他的心里。所以当他把那些话说出口时,牵强附会的“真理”在卢法丝听起来也像是一种甜美的、崇高的音乐了。

      曾经,他几乎是以虔敬的心在聆听他,布莱姆的确有这样的魅力,与人交谈时,他露出的仿佛很同情他们的神态是多么庄严,就好像一个天使降落到这个凡俗的舞台上,悲悯地看着他们。人们往往因为一个人同情他们,而感到他说出口的话比实际上更聪明、更有道理。

      所以后来卢法丝非常憎恨他。布莱姆就是卢法丝想要人们相信他应该具备的形象,事实上,他们在外貌上何其相似,那个崇高而广受尊敬的人,原本完全也可能是卢法丝。可是,布莱姆顶替了他。正因为那个人已经是布莱姆,所以他便不可能是卢法丝。而那个他所憧憬的形象,切切实实、无时无刻地立在他面前,像一面镜子那样,映射出卢法丝自己——一个在心灵与行动上都与布莱姆相去甚远的人。它让那个不是布莱姆却貌似他的人,变成了卢法丝自己也不能容忍的存在。

      可是现在,他又回想起了诸多事情的另一面,以及布莱姆——至少是在他对卢法丝毫无威胁的时候——让他感受到的许多柔软的感情。曾经,夜晚像潺潺溪流般平缓地流过,他们抵足而卧,布莱姆同他说话,总是成套地重复一些不属于他的,而是他从某处读来的、听来的关于真理的理解。卢法丝什么也不懂,那些话至今他也大多不记得了,可是他感到一种舒适的倦意。不论在白天时,他是否偶尔对哥哥产生了什么反感,此刻他都心满意足。毕竟布莱姆将为他带来长久的庇佑,他替卢法丝做出论断,为他定义可为与不可为的界限。这无疑是扫兴而令人讨厌的,却也必不可缺。所以顽皮的孩子打破了镜子,又打算修补它。

      帝孚日伟大的、杰出的、辉煌的统治者又再次睁开眼从梦中醒来了。换上黑袍后,他被侍从告知,离境数月的维拉德·L·阿鲁卡尔德尚未有回程的迹象。他仅仅回以一个优雅的手势以示这幼稚的、离经叛道的行径对于帝孚日完全微不足道,在他人看不见的黑袍的帽兜下,他阴鸷与紧张的眼神却与他想装出的满不在乎的姿态完全相反。

      他不知道,布莱姆也不知道,石头也未必能像他们想象的那般长久地支撑这座城堡。在这片只有欺诈、暴力、痛苦的王国,就连“不是生命”的石头也会在昏沉的黑暗中轰然崩解。卢法丝在他诺大的石砌宫殿中茫然地踱步,幸好,他脚下的地面以及支撑这地面的一切都还十分牢固。一如既往地,他担忧预言的尾声向他逼近——他痛恨布莱姆,因为他用自己的死把卢法丝逼成了一个在漫长时间中等待的疯子。可是卢法丝依然希望,在那之前他们就会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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