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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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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是正确的,又是错误的呢?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又怎么可能同时有两个,他们所相信的东西又恰好相反呢?既然玛丽·佛克萨的控诉听上去更为正确,那么一切都不言自喻了:他,维拉德·阿鲁卡尔德是错误的,是恶的。
不过,这一觉察对于维拉德而言并无重量。他一开始就知道复仇不是为了践行什么崇高的道德使命,也不在乎这是否关乎他的名誉。至于那五十多个在烈焰中丧命的人,他自认为他所带给他们的恐惧与痛苦,并没有超出他们应得的程度——即使连这条观点也不是为了正当化他的暴行所编织出的辩解,仅仅是因为烧死他们是一种比较方便的清算方式。也许他仅仅疏忽了一点,那就是杀戮是否会伤害他的朋友玛丽。可是这也对他无关紧要,因为他早就将她忘记了。
现在,他们不再是朋友。维拉德想道。他为自己在临危之际产生如此鸡毛蒜皮的念头惊讶了一下——这大概是由于失血与受伤导致的神智涣散吧。不过,这不着边际的思绪没有持续太久。他轻轻抬起了手腕,数十条藤蔓瞬时破土而出,它们迅速地生长,缠绕住玛丽持剑的双手,然后便是脚踝,艳红色的玫瑰缓缓地在利刺间舒展开。
她尚未来得及挥剑斩断这邪异的阻碍就愣住了,甚至一时忘记了挣扎。维拉德和她对视了一眼,他知道,看见玫瑰花,他们会想到同一个人。那个人曾经灵巧地从袖口凭空变出花卉,在遥远的夏夜安抚哭泣的孩童。今天晚上,玛丽却告诉他,正是这个与魔法毫不相干的小戏法成为了将她送上火刑架的证词之一。她大概将维拉德的举动识别为不怀好意的讽刺或道德的攻击——那并非他的本意,他的魔法天生如此,这仅仅是一种物质的复现——可是,玛丽被激怒了。她立刻试图挣脱藤蔓的禁锢,玫瑰的利刺因此划破了她的双臂,并且将她愈发牢固地囚禁在原地。
维拉德没有做出胜利者的表情,事实上,他没有任何表情。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他挥了挥手,足足高达两米的火墙拔地而起,就像从地狱中升腾起的烈焰一般在玛丽面前迅速蔓延出数里。
“抱歉,我不能遂你的愿。”他说道,热浪扭曲了他们之间的空气,使他的背影模糊地颤动着,“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要再追了。血猎不配终结我。”
从三年前开始,某些过分可怕的事物一直占据着他的记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带着母亲的遗体试图跨域横亘在伯明翰与诺森布里亚的郡县。从文学的角度来看,这原本应当是一项神圣而悲壮的任务,因为他正在完成父亲的遗愿,试图为母亲恢复一点死后的尊严——就像奥路菲从冥界带回欧律狄刻的旅途一样。可是现实很快碾碎了高贵的想象,使它沦落为一种卑微的苦役。
他在逃脱村民与血猎专员哈特利的追捕时用尽了魔法,单薄的魔力不仅无法直接使用瞬间移动到达目的地,也无法支撑连续的空间跳跃。每当他试图使用空间魔法缩短距离时,都会经历惨烈的消耗。第三天,当他抵达约克郡广袤的平原时,他就只能依靠已经磨破的双脚前进——如果他还有力气走动的话。
他不得不避开所有人烟,潜行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与废弃的磨坊之间——否则,一个背着尸体的流浪男孩立刻就会引起他不愿得到的注意的。行走是艰辛的任务,可是当他不得不停下,恢复枯竭的体力时,真正可怕的震慑才刚刚降临。
腐烂比血猎或是一切与他们敌对的事物都更先找到他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迫切地分食维拉德的珍宝。他几乎很难认出那是母亲,她的皮肤开始浮现大理石纹路一般的青紫色,脸上那些维拉德曾认为是神圣而美丽的特征,已经开始因为肿胀和崩解而逐渐消失;被烧伤的创面粘连着布料,导致她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令人胆寒的红褐色。
奇怪的是,维拉德丝毫也没有害怕,相反,他感到平静,就好像他非常确信属于她的安息已经来到,接走了她,所以,遗留给生者的只剩下不断流逝、归还给大地的借贷。它们曾经组成了莱雅丽。他很希望能那些血猎能够找到他,杀了他,这样他就不必思考怎么才能在颠簸时不让母亲的手臂脱落。又或者,他们还不如在火刑时干脆把她烧个干净。
事实上,他当时可以这么做——他已经继承了父亲能够唤起热焰的魔法。维拉德想道。他注视了她很久,用手再一次触碰她,她没有回应。只需要再消耗一部分魔力,就可以终结这场漫长的告别,这样或许对她更好——对他自己也是。
可是,他始终觉得不能破坏她,必须要保持她的完整——不论从此以后完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继续着无意义的搬运。又过了两天,他经过了一处村庄外围山坡上的亚麻布漂白场。几十条长达二十码的白色布匹铺设在平整的草地上,四角用木桩扎进泥土,在月光下,大地仿若长出了一层银白的鳞片。那些新布是如此的坚韧,恰好适宜用来包裹她正在崩解的身躯。于是他跪在地上,用力地拔出木桩,扯下一条尚且带有草碱味的亚麻布,层层地缠绕她最后剩余的东西,就像一个信徒在处理圣髑。白色遮蔽了令他心碎的景象。维拉德站起身时,已然觉得自己携带着的东西再次变得整洁和隆重。
在苦修一般的行走与断断续续地使用魔法进行短距离的穿梭之后,他仅仅到达了达勒姆郡,距离诺森布里亚还有三四十英里。他知道,如果是父亲,跨越这段距离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像是在地图上指尖挪动一寸一般轻松。可是,他不是父亲,半个月的风餐露宿与无止境的负重行走早已让他的体能与心理到达极限。他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地使出魔法,却仅仅只移动了半英里便从扭曲的空间中摔出来,重重地跌倒在布满碎石的岸边。
他抬起头,看到了黑夜中奔流的泰恩河。它无情地横陈在他面前,证明他依然还在达勒姆郡内。他抱紧了包裹在白布里的母亲——或者说,曾经组成母亲的东西,突然嚎啕大哭,支撑他的那种英雄主义的幻想完全地瓦解了。不仅仅是他那由于过度使用魔法而受损的脏器、仿若行走在荆棘之上的破损的双脚达到了极限——他所怀抱的东西,原本沉重却尚有形态的东西,正在化作一些不可挽回的、泥泞的流质。
泰恩河在他们的面前翻滚,月光的照耀下,漆黑的河水闪烁着油腻的光泽,仿若一个庞然大物的肠道一样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吸吮声。它不知疲倦地舔舐着河岸的泥土,在达勒姆的丘陵间搏动,就像是在对维拉德低语。它承诺会接纳一切,将它们带回原点。
维拉德跪在河岸前,轻轻地放下了她。他的动作轻得近乎荒谬,就仿佛她还能感觉到疼。于是他又哭了,因为他知道河水并不能重组已经崩解的碎片。它仅仅只是会让他变得更轻松一点,毕竟他所携带的事物有多么沉重啊——它在他松手的刹那就沉进了河里。
听到水下沉闷的坠落声,维拉德休克了过去。当他被唤醒时,正如他父亲生前所预料的那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女人与一个举止轻浮的男人找到了他。
来自帝孚日的玛丽安·安妮斯顿带着半梦半醒的倦意向他确认了姓名,紧接着,同样来自帝孚日的安德烈·洛半颦着眉头,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语气罗列着他身体的惨状:魔力回路过载、错误使用瞬间移动导致的内脏受损、韧带、膝盖、踝关节的劳损——在扶起维拉德并试探了他的体温与心率之后,他又加上了一条,很可能患上败血症。不过他们已经没办法通过初拥仪式来救治他了,毕竟已经他已经是吸血鬼了嘛——洛说道——没法用血族的血液置换他混合的血液。
尽管只有一半是——安妮斯顿平静地更正——碰运气吧。
维拉德的运气还不错,在被带回帝孚日后不久就恢复了健康。在那里,他没怎么掌握繁琐的礼仪与复杂的纹章学,基本上也对亲族间的姻亲关系和族谱一窍不通,但是对于历史与文学他学习得很自如。很快,出入上流社会的客厅时,他就能与人评述过去帝孚日的权力兴衰。当他流利地吐出精确而圆润的法语词汇时,他的辞令比一些政治明星还要高明得多。
于是,他变得比做人类时更爱交谈了,因为,所有人都在洗耳恭听他的观点,不论是那些因为他混血身份而排斥他的人,还是那些因为父亲而对他抱有同情与赞许的人,都往往因为他的针砭时弊而陷入短暂的沉思。有时,这沉思是政敌在头脑中审视他的雄辩与观念,正透过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寻找他的弱点——可为了这一目的,他们照样还得洗耳恭听。他一会评述红衣主教黎塞留,一会引用蒙田——语言与书本的聪明是多么容易!这份表面唬人实则空虚的天赋使他很快获得了某种知识分子的特权。即便是厌恶他血统的人,也不得不偶尔折服于他的博学与辞令。
他仿佛完全摆脱了过去的一切,只是常常做梦,梦里的母亲看起来比她生前还要健康,真令他感到奇怪。在清醒的时候,他则会想起父亲,因为他时常听到人家谈论他的名字。在此期间,他梦到过、想到过玛丽·佛克萨吗?不,一刻也没有,他希望此后也是一样。很快,在隔阂他们的火墙消散后,当他彻底抛弃人界的一切联系,他就会遗忘她。
然后,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令他背脊发凉的咆哮——他不禁为之震颤了一下,不过不是由于它可能带来的威胁,而是因为它听起来太痛苦、太可怕了。
当他愕然回望时,那个原本应该被他的藤蔓禁锢的人不顾一切地撕裂了火幕——她,玛丽·佛卡萨,凭借着一层魔法屏障和血肉之躯,撞破了他制造的火墙。她的头发与衣服还是攀附上了狰狞的、企图吞噬她的火舌,可是,她根本没有余暇去扑灭它们,而是顺势在地面翻滚了几圈。然后,借着那股冲势,她像野兽一般将维拉德撞倒在地。
一种比身体的冲击更加剧烈的震慑攥住了他的呼吸。她和他再次近在咫尺了。她的浑身都散发着可怕的焦味,脸部与手臂的皮肤开始大片浮现被烧伤的水泡。好在,她没有吸入滚烫的烟尘而伤及肺部或喉管——在她尚且留存着火焰热量的拳头重重落在他脸上时,维拉德听见她还能够朝自己吼叫。
她的剑已经丢了,只好赤手空拳地对付他,她却感到自己用来殴打他的拳头比刚才穿过烈焰留下的灼伤还要疼痛。她的泪水都疼得流了下来。这一定是因为他的骨头太硬了,而她又打得很重。
“你根本就不是特瑞——他已经被你杀死了——所以我根本不需要犹豫——”她疯了一般挥动着双拳,只余下最原始的痛苦与失望——不,她应该欣慰,因为维拉德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了,他让他自己变成了一个敌人,玛丽的敌人。可是让她感到烦闷的是,他也开始哭了。大概是因为她的样子非常可怕,又或者是因为他听见了自己下颌与鼻骨开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凝望着她那张愤怒的、受损的脸,拼命地摇头,不断地发出悲鸣:
“不——不——”
但是,他没有进行任何反抗或格挡,这令玛丽意识到,那些“不”并非是对她发出的求饶,而是他,特瑞,在懊悔。
通过她的样子,他再一次真切地看到了一些他一直无法摆脱的回忆。玛丽暂停了击打——她知道,不论她如何自欺欺人,这永远都是她所亏欠的债务。他是因为玛丽·佛克萨而失去母亲的,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年前玛丽没有看见的地方,而他却看见了。
他就像是一个在噩梦中寻找依靠的人一样,近乎痉挛地抓住了玛丽的手臂,眼神充满了恐惧,口中依然含糊不清地呜咽着。与此同时,玛丽感受到,顺着他攥住她的手,一股怪异却温和的魔力正在她的身体中蔓延——她被烧伤的剧痛正在被一种奇妙的麻木取代。
她在交手时就分析过他的魔力,那并不像是治愈类型的魔法,可是,她的烧伤无疑正在消退,而维拉德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红紫色的斑纹。玛丽楞住了,她低下头,震惊地看见一个悬浮的、发出红光的圆球正在悄然进入她的身体——她当然清楚那是什么了——生命与魔力的核心,力量的源泉,也是生存的底牌——维拉德的seed。
她发出了比被烈火灼伤时还要凄厉愤怒的咆哮,在它即将完全没入她的胸口时,她扬起手,狠狠扇过他的脸颊,疾速截断了维拉德企图的补偿。他的眼神因为seed离开又回到体内的反噬而涣散了一下,然后就失去了意识。与他期盼的能够彻底遗忘她的愿望相反,此后,他将一直后悔那天没能彻底治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