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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回去 站在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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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屋前,从曾经是花园的荒地向箭谷河看去,茂盛的灯心草贴着河岸笔直地往上窜,细长的茎形成一排被拉紧的竖直的绿线。绿色的空隙之间,夏日低浅的河水贴着石头流过,被风掠起细碎的闪光。
用以区分私人领地与自然界的篱笆已经倾斜腐朽,荨麻填补了它们的间隙,就像绿色的野火一般,它由草坪边缘蔓延至旧石径,吞没了用于分隔花坛边缘的黄杨。低矮厚实的三叶草匍匐地覆盖着地面,铺展开一片浓密的绿色,蒲公英的花茎从绿色的间隙中高高地伸出。
维拉德记得他父亲总会拔掉蒲公英——它们莲座状的叶丛紧贴地面生长,在洋甘菊草坪上形成一个个圆盘状的空缺,很不好看。不过三叶草他总是留下。它们即使蔓延开来也依旧很像草坪的一部分,而且让院子显得更接近自然。
“杂草只是那些你不喜欢却又恰好生长在那里的植物。”有一次,他父亲一边打理花草,一边向他解释这种园丁特有的双重标准,“所以,除了不想得罪某位邻居以外,你应该只考虑你喜欢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什么。”
听到父亲说的话,他笑了,因为在过去,他们确实有过一位坏脾气的邻居,如果街坊邻里的院子里冒出了蒲公英,他会不留情面地当面向人抱怨——他可不想让那些白色绒球种子散播到自己完美平整的草地上。
不过在格雷德斯奇村,他们一家人离群索居,根本没人在乎他们的花园变得多么野蛮——这栋建于爱德华时代的老屋距村庄中心大约两公里,附近没有其他人家。而且,由于隔着茂密的树林与起伏的田野,它比实际上还要令人感到偏僻,除了玛丽以外,没有人愿意上这儿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尽最大的努力规划着庭院的秩序。母亲喜欢实用的植物,在离厨房最近的地面种满了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这样烹饪时随手就能摘取香料了。有段时间她叫父亲用木条搭支架种豌豆,尽管维拉德小时候不喜欢吃。
现在,尽管野草的入侵早已将旧日的畦垄抹平,常春藤爬满了剥落的外墙,这里依然是格雷德斯奇村唯一没有化为灰烬的地方。临行前维拉德做过最差的预想——二十多年的荒废原本完全有可能令房屋的梁柱朽烂塌陷。所幸,它依然维持着完整,他推门进入屋内时恍惚感到这家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强烈的阳光从门外映照进昏暗的室内,在地面投射一个四边形的亮块。墙上铅条固定小块玻璃拼接而成的窗户蒙着灰,像失明的眼睛在徒劳地凝视空气中上下浮动的闪烁的灰尘。它们也空空地凝视着他,好像在等待他走进过去被中断的生活。
维拉德的两只手紧紧地互相攥着,就好像这里潜伏着令他恐惧的东西,让他浑身震颤不已。
一切都比他记忆中得更加晦暗低矮,而且也更加安静。然而就在他的目光瞥向客厅角落的时候,可怕的事物真的出现了——它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不该出现在那里。维拉德看见了她,他的母亲!
她身穿一袭白衣,以一种怪异而僵硬的姿态地站在窗边——仿佛房间的横梁猛地压向他,四面墙壁向他收缩,维拉德体内,一种激烈的情感闪电般抵达每一寸皮肤的表面——然后他惊魂未定地缓过神来,看见原本“母亲”站立的地方正有一匹沾着油彩的白布,覆盖在一个画架上。
可是,看清那东西并没有让他感到好一点,维拉德浑身颤抖不止——因为它,这个画架,同样也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茫然地挪动脚步接近窗边,站立了一会,好让自己下定决心。然后,他的两只手蓦地抓住白布,猛兽般勾起的手指迅速地掀开它,就好像他在急于抓住一个活物——尽管白布下的东西只是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等待。
他打了一个寒噤,静立在画架上的是一副刺眼的红色画像。它粗粝直白却又不可否认的轮廓注视着他,注视着维拉德·阿鲁卡尔德,一个已经变化得和画像上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他母亲画的她儿子的画像。
可是,不,这无关紧要——这东西并没有唤起他怀旧的情感,反而增剧了他的恐惧。因为维拉德记得非常清楚,二十三年前,他的母亲在教堂被拘走而未能回家的晚上,血猎专员托马斯·哈特利曾率领一批教区人员和愿意协助正义的村民来到这里,将房子里的一切都作为物证扣押。这幅画,连同这房子里其他所有的画作、书籍、草药、生活用品,全都当着他的面被带走了。
他带着恐惧四处环顾——不错,和原来相比,屋子少了很多东西,比如客厅桌上放置的一套陶杯——它们只在积灰的桌面上留下几圈颜色略深的痕迹。可是,许多原本已经消失的东西——研磨颜料的小钵,窗台上的黄铜烛台和剩余的小半截蜡烛,倒扣在厨房台面的木碗——它们像幽灵般被遗留在它们原本的位置,好像它们的存在理所当然,它们只是在等待这家人回来继续使用。
强烈的难以置信的感受促使他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不慎被白布绊了个趔趄,可是完全没空顾及自己的狼狈。然后,他看见书房的门敞开着,面向门口靠墙贴放的橡木书架和他打了个照面。而它,是填满的。
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一群粗暴的男人一本一本把书翻落在地,扔进麻袋,而托马斯·哈特利和他的书记员坐在桌边记录——这是二十三年前当着他的面发生的场景。
维拉德无法呼吸,惊恐地看着那个排列得和从前十分相像的书架,就好像它再过一分钟,再过几秒钟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不是相像,他意识到了——它们根本就是原来的那些书籍,许多册都由他母亲亲手装帧,书脊上用烫金压印烙着一个花体“L”,它们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从诺福克郡搬家时带走的《仙后》与《加洛林故事群》,它们直立在第三行左侧,紧挨着斯宾塞和彼得拉克的诗集——那是他十岁时最顺手能够拿取的高度。
他不由自主地半蹲下来,手指挨个触碰它们的皮制书脊,灰尘哧地落在被书籍重量压弯的木板上。这让他突然之间镇静了。
他缓缓地直起身,意识到的确有人在等待他,而她并不是维拉德预计或是盼望见到的人。
他转过身去——凯瑟琳·哈特利,托马斯·哈特利神父的女儿,正站在书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悠然自得地斜倚在墙边。
二十三年前,母亲被逮捕之后,正是负责拘押和审判她的哈特利神父收容了维拉德。那段时间,他日夜与这对父女共处一室,他当然注意到了,血猎神父的小女儿有一双红宝石般幽暗的眼睛。她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同情的话,可是,在行刑的那天,她一言不发地把上锁的房门当着他的面打开——她自己则没有前去广场观刑。就在三年后,维拉德点燃了复仇的火焰,而它必然地烧向凯瑟琳的父亲。那时,这名血猎的女儿曾站在远处的火光中注视他终结她父亲的性命,却无动于衷。所以维拉德没有迁怒于她。事实上,她是那次行动中唯一没有受伤的血猎。可维拉德也明白,这不代表她没有失去什么。
他看向凯瑟琳,心怦怦跳动。她会对他做什么?她想怎么样?一切都有可能。他应该孤注一掷吗——为了他此行的目的?还是说,他应该伏诛?可是,凯瑟琳却什么也没有做。
“我向你承认我的罪。”他对凯瑟琳说道,突然感到自己口干舌燥,“你可以杀我了。”
“因为你报复了杀你母亲的人,所以我也会这么做?”她抱起双臂,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笑了。
“你有权这么做。”维拉德说。
“啊,有权这么做。”小他三岁的凯瑟琳重复道。她看起来和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长高了,甚至比维拉德更高。她黑褐色的长发像个小女孩似的散落在肩头,就像只是出门在自家后院换口气那样散漫——一种近乎是平易近人的姿态。
“不,阿鲁卡尔德先生。”她用手指关节扣了扣门框,发出几声闷响,“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愿,而是你的命运让你那样做的。”
她说得很委婉,就仿佛维拉德的误解让她羞赧,而她又因不得不为此作出解释而感到无奈。维拉德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他,凯瑟琳的父亲,又或者说每一个与他母亲的死脱不开关系的人,他们像那样对待一个完全无辜的女人,一个孩子的母亲——他的母亲——某种意义上,他们已经为自己决定了将来的命运。至少,他们残忍地决定了维拉德命运。所以,谁有权责怪他呢?凯瑟琳想告诉他的就是这些——维拉德知道,这个女孩是真诚的。可是,她的话让他感到痛苦。
无数个日夜,他都试图抵御那种致命的黑暗——复仇的戾气。意志薄弱时,他一遍遍在帝孚日的鲜有人至的小路徘徊,直到破晓苍白的光从群山后浮现,照亮他迟迟不去的身影,他的剪影变得像城堡的塔尖一样锐利而静默。他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一切,接受他在帝孚日的位置,按部就班地等待时间流逝,在夜晚与那些同样漫长的生命们周旋。只需要耐心,耐心地等等,六七十年的光阴对于血族而言过去得多么容易。过去,是的,什么都会过去,犯下弥天大罪的人也会衰老、死去——到了那时,即使复仇的念头再次复发,维拉德又能够将他们掘出坟墓吗?也许那时他会懊悔自己的软弱,不错,可那也好过——好过他之后所作出的事情。
可他还是下手了,屈从于他心中邪恶的一面。多么无情,多么丑陋。他杀了五十七个人,每一个他都记得,他曾经生活在那些人之中,所以他永远地恨他们。他杀死作出伪证的人、把爸爸的书丢进麻袋时在书上留下折痕的人、对母亲的画布啐唾沫的人、踩在他的椅子上翻弄柜橱的人、在火光中鼓掌称快的人、神情亢奋的人、沉默的人、没有落泪的人;他杀死他们的父母、子女、爱人,直到他分不清谁是无罪的,分不清杀戮是因为他们有罪还是因为他恨他们。唯有一件事是明确的,那就是维拉德的确恨他们。所以他根本无法停下,他不在乎在那些人的生命里,他自己也变成了他们当年对他扮演的角色。他只能继续燃烧,火焰不会理解什么是罪恶与审判的界限。直到玛丽——
维拉德感到有东西攥住了他的胃,使他从内部整个地痉挛起来。她曾经多少次对他露出愉快的、充满信赖的笑容?为什么他却忘记了?为什么那笑容没有让他宽宥?他曾强烈地祈祷自己能够宽宥,可是,更强烈的罪恶击溃了他的纯洁,将他朋友的笑容,他父母对他所有的期盼全都碾成粉末。他被仇恨掌控了,用凯瑟琳的话来说,他被命运掌控了。可是这没有让他的罪行变得更轻。他紧紧盯着凯瑟琳,希望能在她身上看到一点过去生活的残余。可是他们毕竟相识得太短,维拉德只能看见那生活最后的也是最苦涩的部分。
“不要管是什么让我那么做的。”他对凯瑟琳说,“不论出于什么缘由,我确实杀了那些人。我杀了你的父亲。请你杀了我吧。”
他看起来和过去变得多么不同——即使凯瑟琳认识他是在那最后、最苦涩的部分,他也不至于看起来如此凄楚。那副苍白瘦弱的模样看上去近乎是一种衰朽,如同内部被蛀空的木头——他用尽全力在那空洞中找到一个能够支撑自身的东西,凯瑟琳想道,而那东西一部分是他父母遗留给他的,另一部分则来源于他亏欠的那些幽魂,尤其是玛丽·佛克萨。
凯瑟琳凝望着他青年人的面孔,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在为自己请求审判。这是因为他希望别人能够帮他结束他无法停止的东西。那么她呢?她会在什么时候希望结束?她父亲死时是几岁?三十五或者三十六?凯瑟琳不记得了。她突然感叹道:“你爱你的父母,这一点上,你很幸运。”
幸运!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话,果然,这招致了维拉德惶乱的眼神。
“你是特意来恭喜我的幸运的吗?”维拉德无力地说道。
“不,我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我知道你希望在这儿找到玛丽,可她已经死了。”凯瑟琳说。不同于这讣告的内容,她的语气非常平静,略带着苦涩笑意的双眼还额外流露着一种兴奋,就好像她已等待这一刻许久。
“而我是唯一一个能够指引你找到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