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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雨情缘3 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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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思起的早,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好行装,借灶台熬了一锅粥——米是她特地跑了一趟买来的,除了做粥,她还留了一部分,塞在灶台边,算作额外的借宿费。
一路上依旧人烟稀少,但偶有三三两两的人蒙着面走向医馆,皆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
回程时,行人逐渐增加,聚集在医馆四周,议论声渐起,随后叫喊声乍起,同浪潮般此起彼伏。
云思显然并不关心人群讨论的内容,只抬下眼皮,抱着米袋回了院子。
等粥熬好了,人也聚集的差不多了,她刚打开门想泼掉淘米水,就看到数十双眼睛盯着自己,像是要用目光把自己钉在架子上,好接受审判。
云思照旧撩起衣角,单手捏着盆沿,从容地将水泼向地面,看一群人顿时失了气势,慌张地向后退去防止水溅到自己身上。
黍离原本心情就有些糟糕,小姑娘昨日休息时和自己正挨着,白天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晚上却像八爪鱼一样黏人,被云思喂胖的小圆脸贴着自己的胸口,脸颊边的肉都被挤做一团,像个成了精的包子。
自从捡到杜阮之后,这个简陋的小家庭的中心就从他变成了杜阮,不仅云思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连带着他也要把她当妹妹一样保护。
但他和云思可不一样,自从遇到什么注定的姻缘之后,云思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路过的死老鼠都要看两眼能不能救活,他讨厌人类,就像人类讨厌寄生在自己身上的虫子一样。
迟早有一天杜阮也会讨厌他,就像他曾遇到的那些人类一样,看到他“害虫”的名字,看到他腺体里流淌的毒液......
杜阮醒来,看到的便是一张乌云密布的脸。
少年紧皱眉头,盯着窗外的人群,云思依旧独自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就像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
青色的小蛇盘踞在乱石上,鳞片间渗出些鲜血,男孩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咧着嘴角,右手拿着带火星的木柴,左手拿着石块,砸向蛇的头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天,然后被男孩用木棍串起来,当做自己一身虎胆的证明,可云思突然挡在他面前,现出原型,将男孩吓个半死,哆哆嗦嗦地跑回了家。
“只有她们是昨日才从外面进来的,这病又从昨日入夜突然爆发,若说二者毫无关联,怕是不足以服众吧?”
“可若是当真如此,为什么她们反而没什么症状……”人群中有人发问。
领头的人似乎早有预料,眉毛一挑,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医馆张大夫亲笔所书——此病来源蹊跷,病症更是因人而异,重者浑身红疹,瘙痒难耐,轻者只是手臂或足部略有红疹,似是被蚊虫叮咬。”
“谁知道这衣服下,是不是满是红疹的皮肤呢。”
“是不是,去医馆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清脆的童声率先打破了寂静。
穿着粉红小衫的女孩从屋里迈出脚来,不急不缓地站到云思前面,黍离本想先站出来,半道被杜阮拦了下来,随后便一脸阴沉地看着杜阮的背影和众人。
虽然没了身份牌,但好歹剧情梗概杜阮还是知道的,原书里两姐弟被误认为是零号感染者,受了折辱不说,还差点暴露真身,一番折腾才有人提议去医馆检验,随后由男主出场解围,既然如此,还不如她主动带女主去医馆自证清白。
建议一出,大部分人便偃旗息鼓,没了动静,唯有领头的老妇人,紧咬着牙,仿佛还要反驳些什么,可再闹下去,便没了理由,斟酌再三,这场没来由的闹剧还是散了场。
沈朗站在医馆外,逐一替感染的人看诊,日头晒得人面色渐红,汗水也顺着额头滴在纸上,浸入油墨。
问诊结束,他抬起手臂擦汗,视线模糊处,一席白衣朝着他走过来,来人肤色也偏白,在日光下像是莹莹泛着光的玉石,望向他时,嘴角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无意间吹过的一阵风,佛动林间松木隐藏的柔软树芯。
“沈公子,好久不见。”
“能再见娘子,实属缘分,只是说来,还未闻娘子姓名,又是所为何事?”
“吾名云思。”
“缥缈无牵挂,不知思何人,是谓云思。”
“至于所为何事,恐怕要这位夫人来解释了。”
云思笑着侧过身,露出身后面色阴沉的老妇人。
“请沈大夫帮忙作证,这三人昨日刚来,便爆发了疫病,着实让人怀疑,若是不查明真相,拿什么来宽慰我们这些无辜受害的人。”
“自然。”
“只是真相尚未查清,到底不必将娘子一行当做罪人对待,不是么?”
沈朗说着,拨开宽大的衣袖,替云思解开束在手腕处的绳子。
“给我们两天的时间,还大家一个真相。”
原本站在角落的杜阮突然开了口,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像是被扼住咽喉一般失了声。
良久,有人反应过来,嗤笑她毫无倚仗的发言,杜阮揪了下沈朗的衣袖,眼神在云思和他之间流动。
“沈大哥,你也想帮云姐姐的对吧?”她凑近沈朗,悄声说道。
沈朗不知自己竟表现的如此明显,脸上顿时多了几分尴尬与腼腆。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得不到交代,一行人势必会成为平息众怒的替死鬼,无论相信与否,这个机会他们都必须抓住。
有了沈朗这个研制出药方的功臣在,百姓才算是愿意答应杜阮提出的条件——两天的调查时间,并且所有人都需要配合三人的询问。
再聪慧的人有时也难免会被时代局限,杜阮虽不算多聪明的人,但跨越时代的广阔视野,令她可以轻易跳出时代的局限性,将知识甚至常识化为自己隐形的“金手指”。
“给你,许县的地图,所有住户都标在上面了。”
杜阮飞速给每个人分了工,云思负责统计目前为止染病的人家,黍离则负责准备地图与笔墨。
沈朗从医馆里搬来一张小桌子,供小姑娘放置工具。
许县虽小,但统计染病人群依旧花了她们一整天的时间,不止是因为感染者的数量,更是因为部分症状较轻的人因为顾忌高昂的药费,并未选择去医馆开药,而是选择在家中休息,自我消化。
“只是病症较轻的就有上百人,更何况那些必须尽快用药的重症感染者,既然把治病救人写在牌匾上,为何不降低药费,让更多人病有所医。”
趁着杜阮在一旁统计结果,云思找到沈朗,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这场病来的突然,几乎没有可参考的病例,现如今的药方并不完美,有几位药材既昂贵又难寻,在下向医馆老板和张大夫提议了要改进药方,却迟迟得不到回应,若是药方不改,药价恐怕很难降下去。”
“那便没有办法了么?”
云思看着徘徊在外,焦急等待着的百姓,眉头紧蹙。
“事情也并非没有解决方法。”
“在下有意改良药方,只是医馆太忙,总是腾不出时间来,若是这件事情解决了,娘子可愿帮我一把?”
“自然。”
因着杜阮想要安静,云思便在一旁等着,眉眼间透着一丝冷气,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朗并未顺着云思的视线看向杜阮,而是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看日光打在她的脸颊、衣袖,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状态来,另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乳白色的鳞片贴着蛇的肌肤,一步一步攀上他的身体,又在极近的距离化作人的模样,惹得他心跳失衡。
他在她的目光里,在疏离之下,嗅到一丝怜悯。
这目光使得他张开嘴,说出无法自控的语句:“虽然只寥寥数面,可在下看娘子竟觉得如此熟悉。”
他并不是个直白的人,但直白为他引来了自己所求的注视,这使他当下便宽恕了自己的冒昧。
“或许是吧。”云思答道,“我周游过许多地方,也许公子曾在哪里见过我。”
见小姑娘依旧伏在桌上写写画画,沈朗又接着提起话题。
“在下所见女子几乎都是深居闺中的妇人,倒是少有娘子这般孤勇之人。”
“若要我说,这世上女子之所以选择成为妇人,并不是因为偏爱如此,只是别无他选罢了。”
“世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偌大的学堂却容不下一位女子,无书,亦无师,才又从何而来?”
“世事总不得尽善尽美,但若人人皆同娘子一般开明,便也足够了……”
言语间,地图上已布满墨痕,杜阮花了约两个时辰,将所有感染者的分布情况呈现在纸上。
最终的结果便是墨迹以胡家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离胡家较远或不常来回走动的人家几乎没有受到感染的情况。
若将胡家视作圆心,距离最近的几户人家几乎全部被感染,向外延伸,半径一公里内是感染者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再向外延伸,感染者便逐渐减少,近乎呈随机分布。
杜阮同样调查了她们一行人与胡家所有人在前天的活动轨迹,并没有与传播轨迹完全吻合的,只是基本可以断定疾病的源头在胡家。
将要与众人对峙的前夜,杜阮犯了难。
尽管证据足够洗掉她们的嫌疑,可问题终究还是没有解决,在这座小小的县城内,势必隐藏着一位零号感染者,如何将这位“隐形人”揪出来,成了她此刻最头疼的问题。
“有问题?”
原本在一旁闭目养神的黍离突然开了口,搬来一张矮凳,坐在她旁边,明明凳子比她的要矮上半截,可少年依旧比她高了半头。
“依你的笨脑袋,想一整晚估计也想不出什么。”
“哼,说得好像你很有办法一样,明明只是一条绿色粘人精。”
“总比全是面粉的包子脑袋好。”
说着,黍离又抬手戳了戳杜阮的脸颊。
“不许戳——我——的——脸!”
杜阮气愤地拨开那只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手,转而扔下笔,抬手向黍离的脸呼去。
这种表情他再熟悉不过。
黍离停在原地,紧接着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
意料之中的巴掌却化成一道极轻的力量弹在了脑门上。
杜阮依旧是那副不悦的表情,气势汹汹地冲他挥了挥手臂。
“既然你已经知道惹怒我的后果了,那就去一边儿凉快吧,不然明天云思姐醒过来看到你也顶着一双黑眼圈,还以为咱们两个人又打架了。”
“那你呢?”
“我?当然是负责找出真相了!”
“虽然现阶段想让胡家自己说出内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绝不会主动承担责任,不然也不会一直努力将矛头对准我们,但时间还长,说不定就能想出来了呢。”
“可你明明不必这么拼命,即使不站出来也没有人会怪罪在你身上,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墨色的眼眸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黍离不动声色地朝自己施加了一点法术,当有人注视他的眼睛时,真相自会流露。
“因为你们救了我啊,作为回报帮你们渡过难关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黍离紧紧盯着杜阮的眼睛,可那里丝毫没有隐瞒或是犹豫,只是如同湖面一般闪着澄澈的光辉。
收回视线后,黍离忍不住叹了口气。
“呵,真是个脑袋空无一物的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高中的时候我数学可是考过满分——”
“好了”,黍离伸手捂住杜阮的嘴巴,顺势施了道令人昏睡的法术,见小姑娘安静地闭上眼睛才不情不愿地抱起杜阮,轻轻放在床上。
“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真不知道在硬撑什么。”
“还有,知道内情的未必只有胡家人,明天,我会让他们亲口承认的。”
许是还在担忧明天的事,闭上眼后许久,小姑娘还皱着眉头。
黍离伸出手指将其抚平,又将自己束起的头发松开——他们化形后身体组织便生长极慢,可头发毕竟留得久了,倒也有了及腰的势头,他从中抽出一缕来,系在杜阮的小拇指上,浓重如墨的发丝恰如蛇一般,攀缘缠绕。
“总有一日,我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在此之前,最好不要离我太远......”
第二日,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医馆前。
黍离和沈朗二人将地图挂在门前,起先是静默,随后人们便扎堆讨论起来。
杜阮特地让黍离搬来一张桌子,自己则顺势站在桌子上。
“这是许县的地图与住户的分布位置。”
杜阮特地找来一根树枝,如果这次不是古代架空背景,她大抵还要再配一副眼镜。
“这些墨迹代表患病的百姓,大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以胡家为中心,周围这一片,是感染最严重的地区,另外,我们也调查到周围患病的人以及稍远一些地区的人,其中或多或少都与胡家的人接触过。”
“依沈大夫所言,疫病通过接触传播,简单来说即是,只要与患病的人有过肢体接触,就有可能被传染。”
“这是我们三人的行迹路线,这些是传播路线,两者虽有重合的部分,但并不完全吻合,更何况整个县,有相当一部分人自始至终都未曾与我们相见,又与我们相见的人并无接触。”
“这些,基本可以确定疫病的源头并非我们三人。”
“不可能!”
“我们胡家当天可是从未有从外县来的,也从未有人有患病的征兆,难道这病还能凭空出现不成?”
“不是胡家?可这些线索全是大家提供的,得出的结果便是如此,还是说胡夫人认为整个县的人都在说谎?”
“源头即使不在胡家,也在胡家附近。”
杜阮继续提高音量,好让自己的气势压过对方一头。
妇人的周围也开始出现了争执与指责,人们纷纷调转了声讨的方向。
豆大的汗滴从她的额头滚落,眼下,轮到黍离出场了。
“虽然结果是毋庸置疑的,但关于源头,还尚未可知。”
“赵家就在胡家的旁边,与之相隔不远,这纸上绘出的传播轨迹与赵家人员的活动轨迹不也有相当一部分的重合么?”
“所以这件事还需商议……”
“是啊”,妇人突然又来了劲头,眼睛迅速在人群中锁定赵家的大儿子,一双手鹰爪般有力,紧拽着青年到了中央。
“别人或许不清楚,我可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疫病严重的地方你前几日可都去过。”
“小姑娘,他还是最早一批起红疹的人,你们可都清楚,这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不是他还能是谁!”
“老太婆你血口喷人!”
见自己被当做了挡箭牌,青年顿时怒上心头。
杜阮这边继续向妇人施压,黍离则不动声色地转移矛头,这次两个人倒是意外的配合默契。
没过多久,青年便落了下风。
“你不是想要真相么?那就让大家看看什么才叫真相!”
话音刚落,青年便不顾众人阻拦,冲进胡家,风一般地钻进偏院,从中扯出一个人来。
“前些天回来的,除了她们可还有一个人。”
“你们胡家不仅隐瞒祸源,还要嫁祸于人,呸,想得美!”
突然出现的人,搅乱了百姓们的思路,人们面面相觑,又看着被拉扯在地的人擦掉嘴角的油,咽下最后一口鸡肉,随后一脸讪笑,站起看向众人。
见人也找到了,杜阮便不再演戏,只等这位“隐形人”自行解释。
“大家听我说,哈哈。”
男人尴尬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接连打断。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来我家就说要借药膏来着!”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感染了!”
……
“这不是没想到么,不知者无罪你们说是吧?”
“呵”,杜阮轻笑一声,“是啊,可后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真的不知道么?”
“听说隔壁县也在闹疫病,你又恰好在那里居住过,这病会不会传染,我想你比谁都清楚。”
“知情却不报,有罪亦狡辩,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妇人兀的冲上前来,挥着手掌要向杜阮脸上招呼,半道却被黍离拦下。
“离她远些。”
见自己被推开,妇人又借势撒起泼来,叫喊着世风日下,欺压百姓之词。
“好了,好了,既然人都找到了,事情就到此结束。”
人未到,声先至。
杜阮回头,方见一戴着官帽的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所有人,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将胡家二人带走。
只是临走时,被沈朗拦下。
“大人,可否听在下一言。”
官员眉头一皱,见众人仍未散去,便许可沈朗继续说下去。
“此病波及范围广,又来的突然,连药方都无从参考,现今的方子用药贵且稀少,定价高昂,普通百姓难以负担。”
“故在下希望官府可以拨些善款,以救助百姓。”
对方思虑良久,说道:“小子,我也想解救百姓,可这善款,岂是说拨就能拨的。”
“你若是聪明,就莫要再管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