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烟雨情缘2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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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烟雨，来的更柔和些，不同于北方劈头盖脸从天上携来的气势，反倒如丝绸一般轻抚着人的脸颊，再顺着风，摇摇晃晃地飘落。
船只离岸的前一刻，杜阮踏上了船板，身体略微晃动几下才找到平衡，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坐在黍离旁边，冷着脸和对方赌气。
她本意是想抢先和女主搞好关系，后边好在合适的时机撮合两人，因此连睡觉的时间也不肯放过，顶着小女孩的娃娃脸，揣摩着这个年龄该有的黏人程度，千方百计贴在云思身边。
只可惜黍离就像是故意和她反着来一样，总抢在她之前占据云思身边的位置，甚至为了阻止她接近云思故意现一半原型，用尾巴缠着她，以至于杜阮每天早晨醒来入目便是黍离那张性别模糊的面孔。
昨晚尤甚，小姑娘半夜惊醒，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自己，被吓得差点丢了魂也还要还念着正在睡觉的云思和未完成的任务，干巴巴睁着眼睛，梗着脖子抿起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肇事者却只淡淡说了句“无趣”，转身回了自己原本睡觉的位置。
杜阮觉得黍离本质就像是个缺爱的小孩子，把对自己当亲人看待的黍离当做他的所有物一样看的死死的，也怪不得云思会和男主be，绝对和这家伙从中作梗离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杜阮对这个年龄比自己鞋码还大，但心智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青年越发讨人厌起来。
于是在察觉到对方投来的视线后，杜阮随即吐了吐舌头以示不满。
倒不是说她也一样幼稚，只是顶着小女孩的外表，一旦做的过火便免不了要暴露身份。
云思看向两人，无奈摇了摇头，她是有意当和事佬，但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出了船舱。
对黍离，她有时像在看亲人，有时又像在看自己——
最早的时候，她只是荷花池中一条不起眼的水蛇，捕食、睡觉、寻找繁衍的机会，这便是生活的全部。
后来，她的体型越来越大，直到占据整个池塘，有猎户发现了她的存在，消息很快随风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将她看做不详的征兆，一种祸端，于是在夜晚向她投射点燃的箭矢与石块，火光照亮了整个湖面，投石声几乎持续了整夜。
起先，她还会抬起尾巴扫向池塘边的人，可换来的只会是更加猛烈的回击，于是她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水底，像人类的孩子一样。
直到她鲜血淋淋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人们才收回手，只在临走时点燃了周围堆积的木柴，当做对她的净化。
待她从痛苦中清醒的时候，天色早已大亮，一场无妄之灾彻底点燃了她对人类的恨意。
她原本并不喜欢自己反常的体型——父母说这是她的机缘，她只当自己被上天诅咒，如今反倒成了她复仇的利器。
森林里的动物被她赶进村庄，池塘中的水也被尽数引到村子里，而她则盘踞在那些人堆砌的石堆上，听逃亡的脚步声和尖叫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裹挟着同样的血腥蜂拥而至。
三百年，足够一池碎石长出绿意；足够一池荷花败了又开；也足够她从一条水蛇修炼成人，学会变化自己的体型。
自化形后，她便开始倚仗自己的真身在城寨村落中游荡，又以人形混迹人间，常骗的人倾家荡产，颜面尽失。
坊间甚至至今还流传着有关于她的故事，什么恶鬼索命，冤魂游荡都往她身上套，只是时间久了，故事线都乱了套，自然不再有人相信，权当是过耳的笑话，听过就忘。
“我想当将军！”
“我想要那个鸟儿！”
“我想嫁个良人。”
……
世人都有欲望，她却没有，浑浑噩噩过了上百年，却仍和刚学步的孩子一样，走了一步后便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有个人找她帮忙抱着孩子，她初而感慨人类婚姻之早，后来才得知是小孩子生了病被人抛弃，而他只是个路过的大夫。
怀里的孩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伸出手抓着她的头发，异常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进她的身体，她和孩子的心跳从那一刻开始了共振。
“真是抱歉，但我实在是腾不出手，在下姓沈，名朗，日后娘子有什么事情，尽管前来找寻。”
她从未真切感受过人类的温度，却在一瞬间变得患得患失，当她看到男孩停下哭泣，睁开眼睛，朝着她挥舞短小又如玉藕般的手臂时，自己也仿若获得了重生。
沈朗收拾好包裹，从她怀中接过孩童，又笑着询问她的名字。
她说自己没有名字，也不识字，想着定会得到一句嗤笑。
对方却和她约好下一次见面，会带她寻得一个喜欢的名字。
“云”，“思”，沈朗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教孩童识字的旧书，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解释意思，最后听她一字一顿念出自己想要的字，又拿来张纸和一支笔，在纸上写出她的名字。
沈朗人看着一副温润的书生相，字却力透纸背，带着些许韧劲与洒脱。
她双手托着那层薄薄的宣纸，夕阳打在上面，像从中心将其点燃，随后火势蔓延到她的双颊，熏湿了她的眼眶。
她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学会憎恨，却又花了四百年学习如何爱人。
黍离的身上，有她曾经的影子，茫然于世，不知道所生为何，更不知道所求为何。
遇见杜阮，或许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未必是件坏事，他有了想接触，了解的人，不再困在两个人构成的小圈子里，便是踏出了面向世界的第一步。
日后接触的人与经历的事多了，便自然能学会更多情绪，怨憎会，爱别离，自有体会。
三人离了船，原本晴朗的天又开始下起小雨，两个小孩子牵着云思的衣角，各怀心思，跟在她身后缓缓地走。
黍离悄悄施法将雨水隔离开，云思回头看了他一眼，雨水又重新落回他身上。
行至桥上，雨声渐急，来往行人也急匆匆的，像是要把她们挤下去，云思无奈，只好将两个人护在身后，立在原地等行人过去。
忽而雷声乍起，雨点一再加速，变换成了紧凑的鼓点，她稍微叹了口气，等待雨点打在自己身上，然而雷声依旧，却不见她衣服再被打湿。
云思抬头，方才看到一把青色的竹伞遮蔽了头顶的天幕。
有风吹起她和来人的衣袖，白色与灰色一瞬交叠，随后被各自揽回，两人微微点头，算作相识。
等了片刻，见雨还未停，沈朗降下手臂，将伞柄递到云思手边，说道：“雨可能还要下一阵子，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切勿淋湿身子再染了病。”
云思应下，接过雨伞，向人道了句谢。
沈朗随即将书揣进衣服里，一手扯着衣襟，一手挡雨，过了桥面。
“明明可以靠法术，姐姐为什么要接下那男人的竹伞，平添麻烦。”
见人跑远，杜阮才放开手，不再捂着黍离的嘴巴。
“你懂什么，有来才有往，不接下伞，怎么靠还伞继续接近人家。”
小姑娘叉着腰，义愤填膺地说道。
“好了，你们两个，人小鬼大，意见倒是蛮多。”
“这里是许县，不是山里，到处都是人，随意施展法术只会招来祸害。”
“你们两个看看自己，明明是雨天衣服却不沾一滴水，生怕不被别人注意到。”
“还不快把伞拿上。”
下桥的时候，两个小孩难得又挤在一块，共同撑着一把伞，只是云思不知道，两个人表面看起来和谐，手上却暗自用力，一把伞偏来偏去，反倒一点用没派上。
入夜，街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盏盏红灯悬在房梁下，随风摇曳，却好似尽数吸走了这里的人气，红光笼罩着巷道，将影子拖的遥远。
这是一座很“小”的县城，人口少，面积小，没有客栈、没有酒楼、没有出了名的达官贵人，只有一家医馆，几十家住户和一个县衙，县太爷在这里就像“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云思叩响了几家的门，结果均是被拒绝。
一直到小巷尽头的一家——别家都挂着红灯笼，这家却什么也没挂，甚至连围栏也没有，窗户缝隙里填着纸糊，房门在风中颤抖着。
老妇人从打开的门缝中探出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月色下尽显老态，枯瘦的手紧紧扣着门板。
“什么事？”
“我们打那边的村子过来，路过这里，不知可否借宿一宿？”
“您放心，我们会付给您和客栈同样的价格。”云思又补上一句，并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银，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打量了一眼云思手中的碎银，眼皮抬起，视线缓缓扫过站在她身后的杜阮和黍离，以及背上微微鼓起的布包。
“你们走这么远到这里，只带了银两？”
房间内适时地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云思赶忙反应过来，打开包裹，拿出充饥用的酥饼和水袋，示意妇人她们也可以用食物来做交换。
“进来吧。”
三个人终是找到了一处落脚地，尽管这间房子里除了灶台和一个小小的木板床，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
妇人接过酥饼，递给一个正在哄婴儿睡觉的小女孩，自己则从角落的木箱里拽出一套红色的被褥铺在地上，像是结婚时用的，相比于床上那一套打了补丁的要好上不少。
一夜无梦，杜阮再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老妇人和小女孩依旧躺在床上，云思则站在门口，黍离没再拿眼睛瞪着她，转而看向窗外，那里正站着一批人，吵吵嚷嚷的，听不真切。
阳光赤裸裸地打在她身上，周遭一切却让她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烟雨情缘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