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不下雪》趁天

18、下雪了

　　天变得很冷，江遇晴也不爱出门了，每天窝在家里，一人一猫，还有肚里爱翻跟斗的小家伙陪伴。她不爱看书，为了所谓胎教也硬生生翻完了好几本书，今天看完最后一页书的任务完成。

　　正是正午时分，日头高悬，风卷着浪潮拍打礁石。
　　江遇晴却拧着床头的小兔夜灯，一档一档地重复着，灯光由浅变深，由从深变浅。

　　小猫在地上玩着那个小布偶，大半年时间过去了，早就被挠得不像样。

　　江遇晴又从日历上划下一个叉，小兔夜灯上的陶瓷兔耳冰得她缩回手。

　　“是不是快下雪了。”

　　回应她的只有小猫的喵呜声，还有肚里这个再度翻滚的崽。
　　江遇晴无奈摇头，伸手往它踢肚子的小脚丫轻按着，作为回应：“知道了，你也想看雪。”

　　其实她早就看过雪了，偏偏今年最期待。
　　他没有给出口的承诺，她只能虚空中寄去希冀。
　　是不是下雪的时候，他就能再来看看她呢。

　　她拧开保温杯，小口抿着温开水：“算了，我本来就说好了一个人好好过，只要他能好好的就行。”

　　小兔夜灯下摆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从孕中期到孕晚期的注意事项，字迹有点潦草，看得出写得很匆忙。厚厚两本的笔记，还有他临走前给厨房填满的营养品，侧卧里的婴儿用品。如此细节，可一点也不像他说的在火车上随手翻过的书。

　　江遇晴的眼皮发酸，伸手抚过上面的字迹，翻得次数多了，本子都卷边了。

　　“王八蛋，总爱骗人。”

　　小猫咬住布偶扑腾腿，抬头往上看，发现女主人好像心情不太好。
　　它翻身上桌，小猫爪盖在手上，猫猫头蹭着她的脸颊，湿了一小块毛毛。

　　江遇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才是混蛋，他本来无牵无挂的，我偏偏要挤进来。我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

　　小猫滑到她的怀里，看到她肚子上的小凸出，伸出猫爪盖住。

　　江遇晴揉着它的毛绒脑袋。他真的太细心了，怕她一个人离开澜市太孤独，即使那天那个女人逗着小猫，表现得很爱小猫一样。盛融还是不耐烦地开口，要她带着这只猫滚，说再也不想看到这烦人的玩意。
　　演技差得很，明明这只流浪猫是他捡给她的，爱得不行，怎么会烦呢。
　　不过是找个借口要她带猫走。知道她怕黑，就留下这盏小兔夜灯给她。
　　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愧疚感让他想要无限的弥补。

　　江遇晴：“我真的是太坏了。”

　　窗外云团席卷，好像在酝酿一场雪，江遇晴看着日期，肚里的崽越来越不安分，一直移动小手好似在逗着小猫玩。
　　他也快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了。

　　江遇晴撑着下巴，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的大海。

　　良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好久没人拜访的家。小猫耳朵扬起，开始兴奋地喵喵叫，从她怀里跳出来，直接冲向大门口。
　　江遇晴蹙眉，这么有礼貌的敲门声，不可能是盛融，但自己心里总是要燃起点点希望。

　　她披上围巾，跟在小猫的身后出去开了门。

　　手刚搭上门把，天上适时地飘起了雪花。

　　江遇晴深呼吸一口气，一把将铁门推开，看清眼前人时她显得很是惊讶。
　　“杭钰？”

　　“你怎么一个人跑回今州也不告诉我。”
　　门外的女人一看到江遇晴就眼睛发红，开口的质问满是心疼。

　　雪花飘洒在她的头肩，江遇晴收起心中的失落，拉着她赶紧进屋。

　　屋外茫茫大雪，杭钰一进屋就四处打量，看到干净温馨的房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视线回到江遇晴身上，她脱了外套，身形便显了出来，黑色针织长裙包裹下是不可忽视的大肚子。

　　江遇晴倒了杯柠檬蜂蜜水给她，杭钰根本就没法喝，整个人震惊到不行：“你怎么回事？怎么就当妈妈了。”
　　杭钰环视一圈，根本没见到男人存在的痕迹，她声音带着抖，继续追问：“孩子爸爸呢？你这都快要生了吧，怎么家里也没个人。江遇晴，你疯了吗？这不是玩游戏，你胆子这么大。你怎么不呆在朝城呢？”

　　怎么每个上门找她的人，都说她疯了呢。
　　江遇晴弯唇，被杭钰一连串的问话逗笑，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她最为关心。

　　杭钰见她还能笑，眼圈迅速发红：“你遇到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江遇晴握住她的手，给她稳定安抚：“收起你脑子里编好的故事，都不是，我没遇到坏人，这都是我自愿的。”
　　可是多的，她也不能说，只能挑几个重点讲：“你先坐下，喝杯热水，看你手都是冰的。”

　　杭钰乖乖坐好，她是听话的模范生，喝下一大口柠檬蜂蜜水，她睁着单纯的眼看江遇晴。

　　江遇晴：“我回到朝城之后，过得并不好。你知道的，我一开始就不想回朝城。”
　　杭钰握紧她的手，她自然知道江遇晴当初不想回朝城，只是养她的婆婆生病，没钱出医药费也只能被江家逼着回去。

　　“我回去之后，那些人对我很不好，没人在意我，以前婆婆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还那样疼我。明明这些人跟我有最深的血脉联系，却反而疏远至极。你觉不觉得很好笑，只是为了所谓的血脉带我回去，回去了又不闻不顾。”
　　她讲得风轻云淡，杭钰心里很难受，她从来都是这样，发生天大的事情也能笑着揭过去。

　　“后面我忍不住就跑了，其实一开始我是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乎我，我走了是不是会全世界找我。”她想起自己曾经对江家的幻想，觉得自己很是好笑：“我还天真地先在朝城待了几天，想看看他们的反应，结果，无人在意，我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才离开朝城的。”

　　“杭钰，可能在他们心里发现我没有任何用处，对他们来说我就是颗废掉的棋子。”

　　听她叙述，杭钰的泪水落了下来，江遇晴怎么会没用，她顶顶好顶顶聪明。

　　肚里的小东西可能听到陌生人的来临，又开始翻腾，江遇晴伸手摸了摸，满脸的慈爱：“至于这个，嗯。说意外也是，说刻意也是，反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离开朝城就往澜市去了。”
　　果不其然，她看到杭钰眉头拧成一团，江遇晴笑着：“别担心，我可不做没准备的事情，我那里认识人就过去投靠了，然后就遇到孩子爸了。”

　　杭钰把玻璃杯放下，动作有点大，发出叮的脆响。
　　“你怎么这么冲动，那里，那里……”能有什么好人。

　　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不能一棍打死，那里是有好人的，可是她看江遇晴现在的模样，可不像遇到好人，不然怎么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待产。

　　江遇晴：“是的，那里不适合长久待着，所以我就先走了。”她想让杭钰安心，只能骗她，“至于孩子爸，嗯，是个生意人，工作很忙，就没一起走了。”

　　怎么听怎么怪，杭钰眼里带着探究，可江遇晴如若不愿意告知真相，她怎么问都没用。

　　江遇晴在她开口质疑之前，先截住她：“你呢，你怎么能找我的。”

　　杭钰挠挠头：“我一直有在帮学生课外补习赚钱，有人开了高昂的价格要我来这里补课，我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毕竟这里好偏远，但是对方提前给了我很多订金，我就心动了，按照地址过来，但是兜了好几圈都找不到方向，后面才知道这个地址是你的隔壁，你是35号，隔壁是36号。”

　　江遇晴：“可是隔壁是空地，根本没有人。”

　　杭钰：“是的，我一开始吓到了，敲你门，你那会不在家，我又去镇上找人问，看到一个人长得很像你，带着白色毛线帽，围着围巾。”
　　她拿起沙发上的帽子跟围巾：“真的是你，但是我不敢相信，你明明在朝城的，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上。我放心不下，又想再问问这个36号的主人是谁。”

　　江遇晴：“所以你今天又过来了，本来想知道是不是地址写错了，没想到开门的是我。”

　　杭钰点头，还是有点难受：“是的，而且没想到你都……”她指着她的肚子没说完。

　　江遇晴：“找你补习的人，你见过吗？”

　　杭钰摇头：“没有，是写了封信来找我的，我虽然奇怪这种联系方式，但是也能理解，因为我在报纸上打过广告。”

　　果不其然，江遇晴已经猜中大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今天就把钱退回去吧，跟对方说地址写错了，只有36，没有35。”

　　杭钰正有此打算，点点头：“是的，我不能白拿钱。不用管我的事情，你怎么办，是不是已经快生了，孩子爸还不过来吗？”

　　江遇晴握住杭钰的手：“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孩子的爸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真的很爱我。”

　　**

　　今州下起第二场雪的时候，杭钰手忙脚乱地打了车把江遇晴送到医院。

　　杭钰心慈，看江遇晴有点发白的脸，眼眶就开始红，不敢哭怕吓到她。

　　江遇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我都做足准备了。”
　　她又摸摸肚子：“等你出来，要让杭钰阿姨揍你一顿，这么爱吓人。”

　　杭钰：“我可不舍得。”

　　江遇晴：“舍不得也得打，明天都元旦了，偏得这个时候出来，闹得大家都没法迎新年。”

　　本来大家还约好今天晚上去青岚街看烟花呢，这下全都没有了。

　　杭钰摇头：“新年迎新生命，更有意义呢。”

　　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杭钰一个人在医院病房外来回踱步，心里把孩子爸爸骂了个遍，哪有这样的，什么生意忙到孩子出生都不在身边。她气哭，总觉得江遇晴是遇人不淑，为了不让她担心才扯谎说孩子爸对她很好。

　　手术室灯暗的时候，杭钰心头一跳，站起身走过去，还好还好，医生说母子平安，她看着推出病床的江遇晴。

　　“是个小帅哥。”

　　“嗯，我知道了，你给我揍他一顿，惹得杭阿姨伤心的臭小子。”

　　杭钰擦了擦泪:“别逗我，你先好好回去睡一觉，我先去办手续。”

　　“杭钰，今天谢谢你。”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杭钰送完江遇晴转身出病房门，走廊灯光有点暗，她走得有点着急，拐弯时撞到一个男人。

　　那人直愣愣站着，也没移动，杭钰拧眉看他，黑衫黑裤，看起来风尘仆仆，压低的鸭舌面，流畅锋利的下颌隐在阴影里，挺拔的眉眼很是利落的帅气，看不清眼睛，看不全表情。

　　她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不好意思。”

　　对方却微低头，甚是奇怪地说：“谢谢。”

　　杭钰疑惑，对方转身就走，她也不在意，在医院遇到失魂落魄的人很常见。

　　她心里为江遇晴顺利生产感到开心，盘算着要怎么给她补营养。

　　有了小孩之后的日子，过得飞速，江遇晴逗猫逗小孩，觉得日子过得很快。

　　“你怎么还没给小孩取名字，天天臭小子的叫他，成什么样子。”

　　江遇晴被杭钰强制要求坐月子，大门不能出，每天都躺在家里，她对着小孩作鬼脸：“谁让他这么坏，这么着急出来干什么。”

　　杭钰敲她脑袋：“这由不得他选，你还是抓紧时间想想，之后还要上户口呢。”

　　江遇晴打着哈哈绕过去：“我已经出月子了，你今天不是还要去上课，别耽误时间了。”

　　杭钰只是想借着取名字上户口问她孩子爸的事，只是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她就绕开，永远不回答。

　　“行了，我先走了，有什么情况多联系我。”

　　送走杭钰，江遇晴坐在婴儿床前摇着铃铛看小孩：“不是我不想给你取名字，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窗外离岸近的海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江遇晴看眼日历，低头伸出手指给儿子玩：“好像有点久了。”

　　今年雪多，天地白茫茫又落下大片雪花，院子大门门锁咔哒咔哒地响，有人拉开了客厅的玻璃门，携进一身冷意，她以为是杭钰去而复返。

　　江遇晴点着儿子的小下巴，没有回头，只笑着说：“你又忘带什么东西了？让我猜猜，是不是没带书了。”

　　她絮絮叨叨，身后人却没回应她。江遇晴察觉不对，杭钰有钥匙，不用这样强制开锁。

　　喉咙像被塞进一团棉花，涌上来的情绪将它涨满，她不敢转身，就怕是自己出现幻听。

　　然而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来到她的面前，分明是在等全身寒气散去才敢靠近。

　　江遇晴咬住唇，她只看着床里对她傻笑的孩子。

　　可还是忍不住，率先抬起了头，面前的人修长的腿包裹进黑色西裤里，一件灰色的呢大衣衬得他气质沉稳，丝毫没有夏天见面时的邪痞气质，黑色的毛线衫，外面围着是同色系的羊绒围巾。
　　那是她亲手织的。

　　他摘下皮质手套，不敢去碰那个小不点，只蹲下身，看着眼圈发红的江遇晴，眼底敛着心疼与浓浓的无奈，他伸手握住她发抖的手，声音深沉夹着厚厚的愧疚。

　　“对不起，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