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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否泰(一) 孙权来访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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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来访那日,陆逊送完客,刚回到厅堂,就看到陆绩正跪在堂中央。陆儁正背着手站在陆绩身前。在厅堂侍奉的家仆都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口,不敢向里面张望,看到陆逊归来,便都低下头去。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去将军府,你为何不听?今日连孙权都可以拿这件事来对我们指摘。”陆儁的声音十分严厉,陆逊一惊,不禁停下了脚步。
“我又没有同孙家的人越格交往!而且,他们对我礼遇有加,我与他们皆是君子之交!”陆绩毫不示弱地顶了回来。
“你糊涂!你同那家人交往就已经是越格。”陆儁突然回过身来。他的脸色很阴沉,就像暴风雨将至前的天空那般。
“我真不明白,孙策兄弟两都来道歉了。当初庐江之事元凶是袁术。你总说为了陆家,那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放下芥蒂?”
“陆绩!”陆儁一向极少直呼小辈的名姓,更何况还是用如此气愤的语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哥,你能不能听进去都好。我一直想说,我陆绩自然是忠于汉廷,但这不妨碍我去结识有识之士。我们也许政见不同,但是学识不分立场。那张子布、张子纲皆是名儒。与他们相交一日,都已胜读十年书。我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陆绩不服气地扭过头去。
“你——”陆儁气极,抬手便想向陆绩的脸上挥去。
“儁叔!您息怒——”陆逊见状急忙跑了过去,用力拦住了陆儁的手,随即便跪了下来。
“阿逊,别劝他,让他打!”陆绩冲着陆逊没好气地说道。双方都不愿意退让半步。
“小叔!”陆逊扯了扯陆绩的衣角,“这件事我们不能好好商量着办吗?”
“那好。今日不妨将话说明白。我知道,如果不是孙策奉了袁术令围攻舒城,阿翁不会病死,我们的族人也不会遭逢劫难,折损过半。这个怨孙策确实该受,因为我也同样怨他,想着像他这样的诸侯迟早也该尝尝同样的苦难。可是,当我冷静下来,我也想明白了,就算没有他孙策,也会有别的不臣之人去动手。袁术那时就是要庐江,只要父亲还是庐江太守,就根本躲不开。所以这个仇说到底是我们和袁术的。如今袁术已经化作尘泥,孙策也早就与袁术划清了界限。先前孙策邀约,你不愿去,我同阿逊去了,就是想着能给我们双方一次和解的机会。那次,我和孙策有些交谈。他是个坦荡的人。后来他也亲自上门来澄清道歉,这些你都听见了。可当时我不是家主,我做不了这个事的主。本想着来日方长,总归能有冰雪消融的那天,谁知道他竟然被人行刺……”陆绩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可陆儁却已经红了眼睛,“你凭什么替那些家人原谅他们?若不是他们的保护,我们能逃出来吗?你又知不知道当年的舒城有多惨吗?你见过吗?我们从小长大的太守府变成一片灰烬,来不及逃走的门人尸骨无存,还有那些守城将士的尸首曝于街头,不得入土。你又有什么资格慷他人之慨?”
“可是这样的计算还有意义吗?孙家也曾经有恩于陆家,这笔账又如何算?大哥,恩怨是算不清的。孙家既然有意和解,我们可以不仕孙家,却不能再拒人千里。这才是真正为陆家着想。”陆绩说罢,俯首在地上,身体都在微微地发颤。
陆儁被陆绩一席话激得退到了案边。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而憔悴,人也仿佛是断了的琴弦一般,无力地靠在案前。
“阿逊,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陆儁不再看陆绩,转而望向陆逊,似乎是想从陆逊那里寻求支援或者是更深的一击。
“我……”陆逊有些犹豫,他左右顾望着陆儁和陆绩,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儁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仿佛是在同自己的内心做着困兽之斗。吴郡陆氏在经历舒城一役后,青壮年殆尽,陆儁被迫接替家主的位子。可如今,陆氏已经失去了在朝廷中和地方上的地位。陆康是陆氏这几代子弟中官阶最高、实权也最大的人。他死后,陆氏几无政治名望可言。若是再无人出仕撑住这局面,只怕最后连这江东大族的名声都岌岌可危。
“怎么想就怎么说吧。”陆儁垂着头,语气也变得无力。
“是。若论私情,逊亦有怨。我大哥他……可我也明白,逝者已矣。何况还有那么多族人依靠着您的庇护。逊觉得,以眼下陆家的处境,我们也只能将这悲愤暂且化为为族人打算的动力,以重振家族为优先。叔祖去世后,儁叔虽有朝廷所赠郎中职位,但终究只是个无权无军的虚衔。请恕逊唐突,若是清平治世,名望或可为筹码;可这乱世,名望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如今,陆家空有吴郡四大家之名,但其余三家,顾张皆入幕府参与机枢,朱家则手握人马。唯有我们,军政皆未参与,确实已经处于不利。继续下去,不要说光耀门楣,只怕将来想要保住这份家业也已艰难。”陆逊一边思考着,一边以最委婉的方式说出了心中所想。
“你们两先起来吧……”陆儁的脸色终于稍稍恢复了些血色。
陆逊和陆绩互望了一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大哥,是弟弟错了。不该顶撞大哥,明明全家最辛苦的就是你。”陆绩走上前去,低着头,拉了拉陆儁的衣角。
“你们的意思我懂了。都先回去吧。这件事,容我仔细想想。”陆儁说罢便走出了厅堂。
陆逊看着陆儁有些孤单和疲惫的背影,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痛和郁结。
自那日的争执后,陆儁已经很多天没有同陆逊和陆绩一起吃饭了。他独自搬去了家中先祠旁的厢房,除了去送饭的家仆,谢绝了所有人的会面。陆绩去了几次也都只能隔着门被陆儁吩咐回去。
“阿逊,我大哥一定是被我给气到了。我想去道歉,他也不愿见我。”陆绩在陆逊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又不停地叹气。
其实陆逊也在为这件事烦心,事因小叔而起,以他的身份又无法强出头,便只能读书来分散这心境,期待着陆儁能够稍微放下些执着。他可以明白陆儁受困于孝义和责任,无法两全。可是这个时候,太过于执著却只能两头不到。
“不会的,儁叔那天都没有再责备你了。”陆逊见陆绩焦急的样子,只能不断安慰着。
“我也真是犯浑!明明知道这几年他过得艰辛,非但不体谅,还这么对他。”陆绩此刻听不进半点宽慰,只是不断地怨着自己。
“小叔也别急了。待会儿就到午饭了,我去跟厨房说,让他们把儁叔的饭食给我。我们送过去。”陆逊给陆绩使了个眼色。
陆逊从厨房拿到了陆儁的午饭。陆绩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进了先祠。
陆儁刚为先人供奉了清香,正跪坐在灵位前,背对着两人。
“儁叔?您好几日没同我们一起吃饭了。我同小叔有些担心您,便想着来看看您。”陆逊小心翼翼地唤着。
陆儁转过身,并没有什么起伏,似是早就料到,“坐下,一起吃点吧。”
三人相视,便都坐了下来。
“大哥,你别生我气了。我口不择言,是我的错。在这么多祖先面前,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再同你顶嘴了。”陆绩十分羞愧地说道。
“我没有怪你们。你们说的,我无法反驳。若是有气,也该气自己无能,没能做一个真正的官,没能给陆家争到一份真正的功名。阿绩,以后你若是想继续去将军府,便去吧。能结识如同二张先生那般的名士,自是我辈骄傲。”陆儁地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说出这番话,不知道要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大哥?”陆儁的态度转变让陆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会再阻止你去将军府,但是你也一定要守礼知进退,不可以口无遮拦,妄议政事。和孙家人交往一定要谨慎。你能答应我吗?”
“能!”陆绩一下子直起身子,认真应道。
“阿逊,你一向稳重,要多提点阿绩,盯着他,别让他犯错。另外,最近一些吴郡大族之间的郊游聚会,便由你替我去吧,你也应该像阿绩这样,多结交些名士,对你还有陆家都有益。我会提前知会他们,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份。至于我自己,我将会离开吴郡些时日,思考陆家的前路。这段日子,我会告知族人,由阿逊你为我代行族中事务,纲纪门户。你们不用担心我,做好我吩咐给你们的事情。我自会与你们保持联络。”陆儁经过这些时日的独处,似乎已经冷静地考虑过很多事情。
“大哥是要去哪里?我陪你一道。”陆绩听到陆儁突然决定要离开吴县,连忙关心地问道。
“……有很多事,作为父亲的儿子,陆家的宗主,我都得去弄清楚。待将我心中疑惑解开,我大约也会知道路在哪里。”陆儁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陆绩见状,便也不再问下去。
陆逊向陆儁行礼:“是。谨遵家主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