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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伶仃(十) 接连几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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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的深夜,卢一独自一人四处寻找通衢可能的入口,今夜总算有了些头绪。
循着夜色,卢一躲在房屋树木的阴影里一路向城的另一头行去。沿途守备很多,陆议东躲西藏,不断在阴影里来回穿梭,才勉强避过来来往往的士兵。
终于走到了城墙根下,卢一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通衢的排水口。如果他没记错,如果这里的排水口形制也和舒城一样,那他就有机会找到逃出去的路。
摸索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在城墙死角堆放草料的地方找了那个入口,还在堆放杂物的地方找到了一件被丢弃的粗布衣服,看着像是李术军的军衣。他迅速套在身上,以防被人发现。入口并不宽大,却刚刚好容得下一个成年人进入。陆康说过这是为了方便检查维修。
环顾四周,卢一确定暂时安全,便拨开草料,钻进了通衢。
经年战乱,这些沟渠因为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塌了。淤泥和各种废弃的东西都集聚在一起,发出刺鼻的味道。借着月光,他一点点沿着暗渠往来时的反方向走着。所幸皖城已经是北方,沟渠建造得较为笔直。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卢一感觉到气息开始变得没有那么污浊。
“这大约就是出口了。”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果然,这条沟渠通去了城郊的一处洼地,从那里向北再走上十多里便是来时的官道。
“师弟怎么还不回来……”躲在驿馆厢房里的顾凌焦急地来回踱步,一停下来就心绪难平。一旁的张机也沉默着,他也很担心卢一这一次出去,实在是过于凶险。
“听他的说法,他应该是有自信的。小凌,你稍安勿躁。”张机坐在打开的窗边,今夜的月光足以照亮整间厢房。
“师父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顾凌叹着气,突然停在了张机面前,“老师和师弟到底有何过往……您好像知道他很多事。他这么熟悉皖城是不是也因为过去的事?他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你们都瞒着我!”
“这是他的私隐,既然他选择不告诉你,定有他的理由。我也只是因为机缘巧合下搭救过他,略微知道些罢了。”张机轻叹了一口气。
“都这个地步了,老师就不能告诉我吗?”顾凌更加焦躁了。
“他的过往与他是否能回来没有关系。何况他也不想让你知道。你就成全他的一番心意吧。”张机无奈地将脸转向了一边。
顾凌听罢,只得赌气地坐在角落里。她回想起过去这些年的种种,才突然觉得自己离卢一竟然这样遥远,遥远到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自己分享真正的过往。
二人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午夜。顾凌实在是太累了,她一直担惊受怕却也不敢让张机知道,只能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休息着。半梦半醒间,她突然感觉到了房间里的动静。
“阿初?!”她突然惊醒过来。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满头都是细碎的汗珠。她梦见卢一满身是伤地倒在城门下,任凭她怎么呼喊都没有反应。
晃过神来,她才发现卢一正拿着一件外衣,想要给她盖上。可是好像被她的梦呓惊到,动作都悬在了半空中。
“师姐,你还好吗?”卢一这才安心地将外衣披在顾凌的身上。
看到卢一正完好无缺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顾凌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压抑的情绪,泪水一瞬间便在她的脸上肆虐开来。她慌忙低下头,把脸埋在胸前,只是不停地发出抑遏的抽泣声。
卢一伸出手去,想要抱住她。可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只能僵直地站在她的面前,就看着她那么哭泣着。
渐渐地,哭声平息下来。顾凌起身,脸上虽然还带着泪,但是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顾凌的话音带着重重的鼻音,还有些沙哑。
“啊……”卢一被这突然的问题一惊,忙回道,“李术的人马守住了这里所有的大小城门,连废弃驿道的出入口都被戒严了。”
“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能。我回来就是想带你们走。我找到那条通衢了。皖城这里的已经废弃了,应该没什么人知道。李术的军队都集中在要道上,应该也没人会注意到那条废渠。”
“嗯。”顾凌默默地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一下。”
说罢,她便一个人向外间走去。
卢一看着她的背影,沉重地喘了口气。
“阿初,这次多谢你了。”张机走到卢一身前,按住了他的肩头。
“老师言重了。保护你们是我应该做的。您和师姐对我的恩,我此生……也许只有这么一次可以报答了。”卢一低下头,语气低黯。
“我知道也许劝不了你,但是为着小凌,也因为我是你的授业师父,还是希望你同我们一起离开吧。你的亲人也希望你过些安宁的生活,想想你的叔祖,他临危之时也是想要护你们周全。”张机语重心长地说道。
“就因为知道叔祖曾经如此善待我们,我才更加无法放下!”他想起了倒在他怀里的陆康和陆璋,想到了孙策身上的血还有刘勋的讪笑,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张机知道,卢一再也不会回头了,只能无奈地沉默。
第二日的深夜,三人准备从城中驿站出发。
“阿初,你真的不同我们一起走吗?”顾凌回头,不舍地看着卢一。她伸出手去,还在希冀着卢一能够握住她的手。
卢一低着头。在这浓重的夜色下,顾凌根本看不清卢一的表情。
“师姐、师父,你们快些走吧。城外也不安全,你们要尽快赶到附近的驿站去,换马赶回去。若是没有马,便要走官道。”卢一把包裹交给张一,“师父,这是我这几日在城里找到的一点干粮,应该能让你们坚持到最近的驿站。”
“阿初……你同我们一起走吧。”顾凌还是不死心,想要带卢一一起离开。
卢一轻轻摇了摇头,“师姐,我已经同你说的明白。离开了皖城,便去履行婚约吧。你……你一定能觅得一个佳婿。”
他又从怀中拿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在做奴隶的时候自己做的防身之物,多年来从未离身。
“师姐,这个你拿着,这是我的保命符,跟了我很多年。世道不平,身怀利刃也许以后能用得上。还有,请师姐不要同别人提起我,就当从没遇见过我。这件事请师姐务必要答应,只有这样,你和师父才能平安,我也才能安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卢一把匕首塞在顾凌的手里,便将脸侧了过去。他的声音坚决而冷峻,根本不给顾凌任何说服他的机会。
“从没遇见?这就是你的回答?为什么?”顾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机挡住了。
她想再最后看一眼卢一。那昏暗的火光下,唯有卢一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明亮,就仿佛启明星一样。她知道,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最后一面了。
“老师、师姐,这暗渠沿途泥泞,你们一定要小心。我已经探过路,应该不用担心有人会追来,只是这路十分难走,要小心坍塌。”卢一最后嘱咐了张机和顾凌。
“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你……保重自己。若是撑不住了,便回草庐来寻我们。那里远离城镇,应该是安全的。我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那里。”张机说完,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这里是我前些日子采买的一些上好伤药,还有赶写的几份药方,你务必收好,也许将来能保你的命。”
“老师在上,请再受不肖之徒一拜。”卢一收下张机给的伤药和药方,跪在他的身前,用力将额头朝地面叩去,“此去,徒儿即自绝于师门,从此再不是先生之徒。万望先生保重。”
张机扶起卢一,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转身对顾凌说道:“我们走吧。”
“师父!”顾凌呜咽着求张机再劝卢一一同逃走。
“快些动身,莫负了你师弟……不,莫负了阿初的心意。”说着,张机只得用力地抓住顾凌的手腕,将她带去卢一所指的出路。
二人的身影终于渐渐被夜色吞没殆尽。卢一收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转身迈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安全将顾凌和张机送出了皖城,卢一终于少了些顾忌。趁着夜色,他沿着暗渠回到了城里,想方设法混进了城门口的营地。
孙权围城已有一月。因为兵势突然,李术封城的决定做得十分仓促,储粮和军需都未有及时准备。兵粮库的粮食行将见底,至多也不过十日。而民间的情况更是严酷。城中的粮铺、食肆,一切可以找到食物的地方,早就被洗劫一空。李术更是派人守着官仓,已经杀了好些仅仅为了乞讨粮食的平民。
卢一所在的军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士兵们每天只能得到一碗几乎找不到米的稀粥和一些野菜干充饥。
城外被孙权完全封锁起来。他此时什么都不用急,只要继续慢慢攻打,再过些日子,当这城里连老鼠草根都被吃光了,城门自然就会开。李术不是陆康,孙权也不是孙策。
这几日巡逻,卢一发现太守府守备官仓的人都已经被撤下。孙权的攻势并不强,却在昼夜不停地持续着。伤兵不断从城门的方向被抬到营帐里。军医用来救治伤员的营帐早已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很多伤兵就只能被随意地丢在帐外的空地上,就像扔掉一件件无用的器物一般,轻伤的也许还能熬着,那些重伤的前半夜还在呻吟着,后半夜却再听不到声响,等到第二日清晨,便没了踪影。混乱中,卢一一直跟着仅剩下的军医为进了营帐的伤员清洗包扎。可是到了最后,竟是连一块干净的绷带都已经寻不到了。
他感觉得到,这场从一开始就毫无悬念的战争也许马上就要结束了。
忽然,一阵箭啸划破皖城死寂的夜空,接着一根根羽箭应声落到了城墙内。
“降者不杀。”箭羽上绑着写着此语的布条。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越来越大的人声,他们只喊着一句,“降者不杀。”
军心开始一点点瓦解。饥饿交加的守城士卒们此刻都在蠢蠢欲动。他们在等,在等孙权的军队撞破城门,也或许在等一个强出头的人从内部打开它。
一个失去了手臂的老兵向城门冲了去。可转眼间便被城楼上的守将一箭穿心。人群突然变得安静,仿佛万物都已经死去。
然而,很快,“降者不杀”的呼号声一次又一次地响破天际。这一会,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城中士兵冲向了城门。他们有的失去了手,有的失去了脚,有的失去了眼睛。也或许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他们毫无畏惧地奔向那仅剩的一点点生的希望。
一支、两支、三支,城楼上射向他们的箭矢再也追赶不上汹涌而来的人潮。
皖城的城门终于一点一点从内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