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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否泰(二) 转眼间陆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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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陆儁已经离开吴县两年了,这期间孙家和陆家维持着微妙的友善。陆绩时常去将军府,甚至还会和孙权同席听讲论道。而陆逊则已经十分熟悉陆家在吴郡的关系网,在陆儁和顾雍的安排下结识了郡中不少有识之士,对于家中事务也已经非常得心应手,同时还带着陆瑁和韩扁一起学习。族中的长辈也开始认可陆逊的能力,会将重要的事宜全权交给这个后辈去处理。陆儁的安排就如同将两株初生的树苗安置在了合适的土壤里,只要再细心栽培,终有一日会为陆家结出最丰硕的果实。
“阿逊,我大哥来信了。”陆绩的手里举着陆儁写来的家书,欢喜地往账房里走。
正在同账房主簿对账的陆逊听到,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
“儁叔如今在哪里游历?说到何时归家了吗?”陆逊接过信,认真读了起来。
“信是从冀州寄来的,按信上所写,下个月初他就能回来。”
“两年了,儁叔可算回来了。”陆逊终于长舒一口气,这两年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代行宗主的职责,很担心会辜负了陆儁的嘱托,“我们要好好为儁叔接风洗尘。”
按照信中所写的归期,陆绩和陆逊一早便起身穿戴整齐。陆逊又去厨房检查了一遍今日宴席的菜色,而陆绩则去了陆儁的卧室还有书房,确认一切用度都准备妥当。
二人带着住在陆宅里的所有家人都站在了门口,盼着陆儁的身影。
当他出现在府门口时,陆绩哭了。眼前的陆儁沧桑了不少,经历了两年的游历,他变了很多。皮肤变得粗糙了,还续起了胡须。陆儁明明记得他出发时穿着他最喜欢的天青色锦袍,发冠上还带着家传的古玉。可如今,他的发髻上只是系着一根玄色的发带,锦袍也换成了一身粗布袍,棉靴也似乎因为跋涉磨损得面目全非。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令人生畏,难以言喻的东西。
“哭什么,我回来不该是喜事吗?”陆儁见陆绩哭得满脸泪水,递上了帕子。
“我这是喜极而泣。大哥,你终于回来了。”陆绩有些激动地抓住了陆儁的手臂,哽咽道,“你以后别再离开这么久了……”。
“儁叔。”陆逊向陆儁行礼,“给您准备的洗尘宴都已准备妥当。请儁叔进堂上座。”
陆儁望着陆逊,欣慰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路途上太过疲惫,陆儁席间吃得并不多,偶尔会举杯喝几口酒。谈起这几年在外游历的经历,他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只是草草说了去过的地方,至于遇到过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他只字未提。他的心里似乎藏了很多很多陆绩和陆逊无法知晓的事。
“其实,我回来吴县之前,去了一趟华亭。”陆儁突然转变了话题。
“华亭?”陆绩有些意外。
华亭是吴县不远处的一座小城,依山傍水,景致清幽。那里还有一座猎场,吴地不少大族都在那里设有别院,供偶尔的会客讲学使用。陆家在那里也有一座别院,但是陆康觉得过于糜费,已经很多年未曾去过。如今似乎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人手来做洒扫而已。
“那里不是很多年都没人去了?我还以为那园子都荒废了。”陆绩不禁好奇道。
“你年纪小,自是不甚清楚。我幼年时,父亲也是会带我去那里避暑的。只是后来父亲不愿如此糜费地打理。那里除了游山玩水,也是藏书的好地方。那里的藏书阁可不比这宅子里的差。我打算重新启用那里。这件事只是让你们知晓,剩下的我会亲自处理。”说罢,陆儁又饮了一口酒。
“那我便让账房和院子里准备钱银和修缮要用的木材瓦片。”陆逊也跟着说道。
“阿逊,这别院的事我会有安排。眼下吴县的事对你而言最为紧要。”陆儁摆了摆手,示意陆逊坐下。
“是,那别院之事若是儁叔有吩咐,我再去做。”
“华亭的就按下不表了。说来下个年关你就要十九岁了吧?”陆儁望着陆逊,似是有些其他盘算。
“是。”
“自从从庐江回来,这么多年也没能为你庆祝生辰,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疏忽。”陆儁喝了一口酒。他的话意似乎是有些歉意,可语气却很平淡。
陆逊对陆儁这突然的询问一时十分困惑。其实,哪怕是在本家,陆逊也是不会庆祝生辰的。自己的生辰便是母亲的祭日,每每想起,只觉得内疚伤怀。而且,与自己同日出生的哥哥如今也近乎阴阳两隔。往年生辰,纵然心存悲伤,也总有大哥在旁分担,可眼下……
“……逊的生辰一向也是从简。家人吃餐便饭就好。”陆逊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如今情势不同了,你也成长了。这个生辰要好好地宴请亲朋庆祝。”陆儁又倒了一杯酒,再次提议。
“可是……儁叔游历归来,车马劳顿,实在是不用为我这般操心。”陆逊起身再次拒绝了。
“阿逊勿要推辞。这是我这个宗主对你这几年代我纲纪门户的感谢和褒奖。”陆儁打断了陆逊的话,言语里似乎还带着一丝不可违逆的威压。
陆逊的心中有些不情愿,他还想再拒绝,可是却看到了对面的陆绩向他递了个眼色。无奈,他只得已沉默来应对。
宴席结束,陆儁早早离开了。陆绩拦下了陆逊,邀他在庭院中饮杯醒酒茶。
“阿逊,今日你是怎么了?第一次见你这么逆我哥的主意。”陆绩给陆逊递去了一盏茶。
“我并非要违逆儁叔。”陆逊捧起那盏茶,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我是从不庆祝生辰的。这事,叔祖是知道的。”
“你这么一说……惭愧,我竟然忘了这件事。抱歉。”陆绩有些愧疚。
“我母亲是为了生我和大哥难产去世的。这样的生辰,任谁都不会想要庆祝吧。”陆逊低着头,声音中夹杂着些悲伤,“我,我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要尽孝都已是不能,又怎还有心情去庆祝生辰。”
“这事是大哥考虑不周。我替他向你道歉。稍后我自会替你去同大哥说,也许他会同意的。”陆绩正说着,却又有踌躇,“可是,你不觉得大哥有些这次回来有些不同吗?刚才你说自己不愿的时候,他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以前便觉得儁叔思虑甚多。这次两年多未见,只觉得儁叔似是经历了很多。我真是有些担心他。”陆逊也担忧地望着陆绩。
“我又何尝不是。若是时机合适,真的要好好问问他。他把事情藏在心中,又不对我们说。我们纵是有心,也爱莫能助。”陆绩将自己的的茶一饮而尽。
陆儁离开宴席后,并未回房休息,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宗祠。两年未归,陆儁褪下发带,将头发散下,赤足走进祠堂,给先人奉了香,便跪在香台前,低下了头。
“不肖子孙陆儁两年未归,特向父、祖和诸位先人请罪。宗族于庐江蒙难,父亲与族人因义牺牲,儁却依旧苟活于世,实为惭愧。”
“儁如今跪在这里,不求你们的原谅,但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这些时日在冀州,儁见了些该见的人,也做了些该做的事。我的仇和罪,儁想得很清楚。孙策已死,对于陆家来说,杀戮已经是最无用的办法。如今从那些抹杀我们家族的人手上夺回属于我们的地位和荣耀才是对陆家最好的出路。”
“儁绝不会再允许陆家重蹈庐江的覆辙,绝不会再放弃任何一个族人,也绝不会再逃走了,定会守护家族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望请列位先人能够明白儁所有的选择和决定。”
“待到不肖子儁归尘那日,必定亲自向诸位祖先谢罪。”
陆儁说完,向祠中所有灵位三次顿首,久久不能起身。
尽管陆绩同陆儁提起了陆逊不庆生辰的原因,陆儁依然坚持他先前的决定。陆绩也知道,他大哥做出的决定,从来就不曾改过。更何况这次他还有更重要的打算。
这场家宴是陆儁亲自筹办的,所有的安排都越过了陆逊。可宴会的主角此时却忐忑不安。他有些不明白陆儁这没由来的坚持。
陆逊的卧室里,韩扁正陪着他做着宴会前的准备。陆儁在几日前便派人送来了一套新衣和发饰。那是一套面料考究,绣工精致的长袍,陆逊穿戴好,韩扁帮他理好长袍,又帮他将发带系好。
“难怪总说人靠衣装,公子这么穿,就算是去那书中的洛阳和长安,也不怕被那些中原大族子弟比下去。”韩扁上下打量着盛装的陆逊笑道。
“这衣服着实贵重。就算是以前在舒城,我也没见家中长辈穿过这般华服。以我的身份,实在是有些惶恐。”陆逊低头望着这身装扮,莫名地不安。
“许是宗主想让家中和郡县里所有人都认得公子。毕竟公子就快到能出仕的年纪了。”韩扁倒显得没那么担心,“宗主费心给你办宴席,还帮你置办了新衣,就算是有心,那也是好心,是良苦用心。更何况这两年来,公子尽心为族中办事,又何须惶恐?”
“你说的是。就算不知道儁叔是何打算,但他总归是为了我们这些小辈考量。也许是我多虑了。”听了韩扁的话,陆逊的心情轻松了些。
他再次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失礼于人,便踏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