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云深月朝

9、蒹葭苍苍

　　“等等。”梓芙转身问蔻丹娘：“你可曾见他们搬运过重物？亦或是大量焚烧东西？”
　　蔻丹娘想了想，谨慎答道：“没有，府里太多窑洞，每天都会有东西要烧，不足为奇。”

　　“怎了？鬼差大人有兴趣办案了么？”落水鬼调侃她。
　　梓芙沉默片刻，眼睫一垂，死死盯向脚下满地的瓷片：“甜白釉……是何种质感？”

　　她蹲下，用手摸了摸。
　　“瓷片还能是何质感。”李泱泱也蹲下，跟着探手，没摸出什么毛病。

　　“杨家瓷器独一无二，必定是有些秘方的，蔻丹娘说没见过他们运送尸体，二百多人，如此庞大的数字……”
　　疑点重重，似乎在浮出水面与隐匿之间。

　　梓芙捞起瓷片一个个查看，她的瞳孔颜色不一，右眼恰恰被太阳照透，琥珀与浓墨，对比起来更是诡异。
　　一阵风卷起长发，扫过她的嘴角与下颌，从澜溪湖出来之后，鬼差真是不同了。

　　可这些细微的变化唯有李泱泱察觉，那被返还的一魂二魄仿佛转动命运的齿轮，赋予鬼差越来越多……情感。
　　落水鬼有种下坠感，说不上来的难受。

　　这边梓芙高举起碎瓷，眉间朱砂血菱被暮光照得妖冶，她转过身，在外人察觉不到的角落中道出答案。
　　“不是瓷片，是……人骨。”也同时证实杨实口中那句“剥皮”为何意。

　　纵然早了解杨九郎与杨实残忍，得知真相的蔻丹娘还是跌坐在地，面色比水鬼还要苍白三分：“人骨……人骨……难怪，难怪找不到尸身，难怪……”
　　普通黄泥绝不可能烧出绝对完美的瓷，世人定想不到，所谓华美璀璨的“完美”作品，是用血肉骨髓造出的。

　　人，太恐怖了。
　　鬼差不愿插手人间琐事，她的职责是收录名册上所有亡魂，以及寻找李泱泱丢失的记忆。

　　地府千年，梓芙只对李泱泱动过恻隐之心，那是因为她们朝夕相处，同赏过三千年的月，品过三千年的酒。
　　可蔻丹娘不一样，她原可以继续躲藏，却因不愿再见有人被迫害，明知梓芙是鬼差仍旧选择现身。

　　梓芙承认自己心境变了，或许冥君老头是故意将那魂与魄还给她的，好让她真正体验一下凡人的七情六欲。
　　“原来啊，原来杨家引以为傲的变色甜白釉，竟是踩着女人的头颅做出来的，那日日燃烧的，竟是她们的尸骨。”

　　绮丽风光下，沤着的只有疮痍与腐朽。
　　蔻丹娘泪迹斑驳，水珠打在地，顷刻化成血色的花。

　　在大片成堆的白色“瓷器”中，血花突兀得刺目。
　　李泱泱不忍直视：“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梓芙神色漠然，朝出口迈开腿，衣袍迎风鼓起，露出小半截瘦长纤细的手背。
　　走至一半，她又收起步子停在了院中央，转身紧紧盯着竹林，随后抬手。

　　藏在宽袖中的腕骨翻转，缭绕出冷幽蓝光，近乎烧到鬓边的头发，它们同时融进深浅交错的瞳孔中，愈燃愈烈。
　　虽然鬼差不被容许干涉插手任何凡间事物，不过这次，梓芙决定从心。

　　“既准备离开，便好好送她们一程。”
　　说罢，地上瞬间蹿起数米高的烈焰，火苗舔舐着窑洞，竹叶，精美的成品，以及——堆积成山的尸骨。

　　有工人准备小憩，却察觉出半边温度不正常，歪头一瞧，火势差不多快蔓延到前院。
　　众人惊慌失措四处逃窜：“走水啦！走水啦！”

　　梓芙把手收回袖中，才转了身：“走吧。”
　　已河倾月落，杨府火势凶猛，打破夕落坊长久的宁静与平和，路人围在府邸门口众说纷坛。

　　梓芙和李泱泱原先住的西厢房比较偏，没被烧完全，那院内的池塘水蒸发大半，竟露出塘底处理不来的尸身。
　　蔻丹娘也死于大火，连同三个孩子们都没留下多少痕迹，唯独商玥托人给她的玉佩还在，后来被陈安随手丢弃，如今池塘见底，它正跟碎尸一块躺着。

　　“是玥姐姐的东西！”蔻丹娘伸手去捞，结果什么也没捞着，才反应自己不是鬼差，没有显形令在身。
　　女鬼想开口借，抬眼便是梓芙好看到不真切却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鬼魂本就被鬼差压制，这位不似从前那些看不清容貌的鬼差，反倒因美貌妖冶夺目，显得更会攻击人。
　　她哪敢轻举妄动。

　　蔻丹娘视线流转，投向另一位同样用美貌杀人的鬼，与鬼差一样艳丽无双，但更多的是妩媚与温柔，如果没有见过李泱泱生气的话，真会认为她是只普通的小鬼。
　　两个都不好惹，蔻丹娘踟蹰着，终究放弃了想法。

　　“还是离开吧，莫留在这儿伤心。”女鬼双目暗淡地转身，手中乍然塞进块冰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地府独有的冰玉——显形令！

　　蔻丹娘呆呆望向玉的主人。
　　“把东西拿回来。”梓芙没看她：“前缘忘却再入尘寰。”

　　那池中是水草与残缺不全的肢体，蔻丹娘慢慢靠近，小心拣选着把东西勾了出来。
　　“鬼差大人，您要看看吗？”她呈上去。

　　商玥已香消玉殒，留下的东西却未改变分毫，连玉佩底下的穗子也只是沾了些淤泥，洗洗便一切如新。
　　人是很脆弱的，甚至不如一块羊脂玉。

　　梓芙对玉上雕刻的字起了兴趣，伸手去接，指尖刚触碰到，她像被闪电击中，胸口是碎裂开来的疼。
　　鬼差连着后退好几步。

　　“怎么了？”李泱泱吓一跳：“有什么问题？”
　　蔻丹娘更慌乱，举起双手：“我我我没有做任何事！”

　　“无妨。”梓芙缓口气，还是拿起了玉。
　　李泱泱面色苍白：“商……”

　　“商家？”梓芙努力搜刮记忆，忆不起任何东西：“商家现在还有后代吗？”
　　蔻丹娘面露哀伤：“没有了，商家驰骋沙场却子嗣薄弱，到玥姐姐这便只剩下一子一女，玥姐姐是庶女，又家族没落，否则才不会下嫁给富商做妾……”

　　“那另一个孩子呢！！”李泱泱吼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有些过于急切，见鬼差直勾勾凝视自个儿，眼神似在探究，水鬼悻悻道：“我好奇……也太令人惋惜了！”
　　梓芙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商家嫡子残疾，先天双腿发育不良，从学步开始便坐着轮椅了。”蔻丹娘也觉得惋惜：“商家出过六位将军，四位帝师，没想就此绝后。”
　　李泱泱又莫名紧张起来，手下意识捏紧，直到鬼差开口：“你很在意？”

　　一瞧，梓芙的手被捏得扭曲，水鬼忙松开：“你怎不喊疼？我……我就是觉得太可惜，世代骁勇却无人继承。”
　　梓芙任由她掐着手，说：“是挺可惜，既如此，去完金铃后再去趟煦城。”

　　商家老宅在煦城。
　　李泱泱没反驳，紧紧锁起眉。

　　“你不高兴吗？”梓芙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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