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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蒹葭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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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泱泱满脸疑惑:“我为何要高兴?”
梓芙慢声道:“以为你想起些从前的事来。”
否则她急吼吼的为了什么?
李泱泱欲言又止,半晌道:“……没。”
梓芙把玩着玉佩,依旧慢悠悠的:“你方才如此急切,我当以为你同商家有渊源,才说去熙城。”
“我姓李,哪……哪可能和商家有渊源。”李泱泱打磕巴,讲得极其不自然:“就一枚普通的玉佩,能记得什么?”
倒也是,梓芙收回疑虑:“那不去了?”
李泱泱又马上说:“其实也可以去看看的。”
果然有牵扯,梓芙不反驳。
眼皮下的府邸仍在燃烧,烧得面目全非,房屋与树木光秃,谁也不知这场大火究竟怎么起势的,但杨家每日烧窑,想来应是不慎弄到易燃物上了。
曾经屹立不倒的富商之家就这么被熊熊大火吞噬剥夺掉光鲜亮丽的皮,徒留内里,跟烧光后的府邸一样黑。
一众人群中,杨九郎推着杨实站在路边,杨实吓得不轻,送医回来后便不会说了,只懂打手语。
半生心血烧个精光,杨九郎面无表情盯着自家宅子,他知道他马上要完了,杨家也要完了。
扑灭火后,池塘的残肢便再藏不住,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质疑,只不过都人微言轻没得到重视。
杨九郎私下调查过,最先是从竹林开始冒烟的,竹林那只有满地碎瓷,明火压根燃不起来。
就像杨实睡梦中说的浑话一样:见鬼。
而三只鬼悬在半空,没有任何留恋了。
蔻丹娘觉得解气,心中那片沉寂多年的悲愤消散大半,于是很虔诚地跪地朝梓芙磕头:“多谢鬼差大人成全,待妾身看望了父母就走,定不会叫您为难。”
“要称‘我’。”梓芙仰头远望:“你是自由身,不管以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首先也是你自己。”
蔻丹娘一怔,从未有人与她说这些,女鬼眼中饱含泪水,再次压低腰身:“是。”
梓芙递出羊脂玉:“收好你的东西。”
蔻丹娘立马摇头:“我始终要忘却轮回,既然大人要去趟熙城,还烦请大人将它……物归原主。”
商玥甚至连座坟都没有,或许不待几年,整个将军府都会被岁月埋没,消失在时间的泥沙里。
玉佩是她们存在过的痕迹。
梓芙无言地收回手,燃过地狱蓝火的腕间忽生出一道长疤,是鬼差违背条令的惩罚。
她不在意,转身一挥,顷刻化为灰黑的烟飘走。
金铃镇在前方,李泱泱与蔻丹娘紧跟其后。
再入目是小镇和煦的晨风,蔻丹娘对家乡肉眼可见的熟悉,带着两鬼沿蜿蜒小道走。
“从前我阿娘总去池塘捉鱼给我们吃,一晃竟二十年载,他们都老了吧。”
蔻丹娘手一指,欣喜道:“瞧!就是这池塘,多少年了竟然还在呢,还有鱼!可惜我……我能吃东西吗?”
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梓芙轻轻摇了摇头。
女鬼失望垂手,很快打起精神:“你们随我来!”
她又跑向麦地。
李泱泱与鬼差并排,说:“会不会太拖拉了?”
“不会。”她们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清新,自然,与阴曹地府成日的昏沉不同。
说不出有多久没感受过了。
“走吧,我们也去。”梓芙道。
两鬼一脚跨进麦田。
梓芙松了手,听见水鬼的声音被风与高过人头的叶子割裂,似惴惴不安:“阿……阿芙,你在哪?”
那透亮肌肤在绿色中交错,明晃晃的,像是质地极佳的翡翠,梓芙明明见着了但没动。
挺好,她心想。
地府的夜那么漫长那么冷,梓芙年复一年收魂,徘徊人间与冥界两侧,从未停下瞧过路边风景。
她的魂魄也被收走,平时总麻木机械,所以埋没的情感在重新有了一魂二魄后逐渐溢出。
许多瞬间,梓芙有想过同落水鬼生活在一起,她们举杯共饮千年,一起生活定会非常和谐。
她不用赶着去将野鬼捉捕,她也不用非得入轮回。
可是不行。
不行啊……
冥君的话在耳边,辗转反侧。
“神明容不下我们,谁也不想两界的关系就此崩塌。”
神与人,人与鬼,鬼与神,倘若平衡失态,影响的肯定不仅仅是两界,还有更多。
她知道荼月自毁元神才阻止了一场大战的爆发。
荼月是神,千年难得一见的上神,也要牺牲。
更何况她们。
梓芙不理解局势为什么非得要在大与小之间选择,她觉得好累,兢兢业业工作,这重复的日子过够了。
“阿芙阿芙。”
李泱泱还在寻找,袖子扫过绿油油的麦叶,惊起无数只小小飞虫,梓芙就定定站在深处,望着她。
水鬼面色森白,瘦弱的肩膀撞开一条条叶片,甚至被割伤也没在意,她满目慌乱不安:“你在哪儿呢阿芙?”
连蔻丹娘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天色尚早,日光打下来,照亮她们面前的路。
梓芙一动不动,乌沉的眼随对方转移。
“李泱泱。”她轻声唤道。
水鬼定住,随即便被召到鬼差身边,那句应声尚未说出口,脚先绊了一下。
梓芙张手扶住她:“小心点。”
“还不是你半天不出声儿!”李泱泱委屈着脸:“你站这么近也不知道唤我一下?你是坏鬼差!”
梓芙日常哄鬼:“我没瞧见。”
“骗子。”水鬼说:“你的眼睛会看不见吗?”
鬼差拥有的能力可不只那么点,她才不上当:“就是故意想看我着急,这下满意了吧!”
梓芙只笑,承认自己带了玩味的成分。
有魂魄后她很少笑,感官情绪复杂了,性子倒比没有之前还沉闷,李泱泱睁着双狐狸眼,忍不住伸手戳戳她,实话实说道:“阿芙,我觉得你变了。”
梓芙耷下唇角:“怎么变了?”
“从前你活泼些,温和些,现在……”水鬼搜肠刮肚:“现在有些冷淡,还有些捉摸不透。”
“你想多了。”梓芙收回目光:“我一向都很平和,你几时见我真正发过火闹过气?”
“可在地府你确实开心灵动更多,到了人间反而闷闷不乐,阿芙,这魂魄还了你,平白无故添了烦恼。”
不如没有灵魂,无忧无虑的高兴。
梓芙沉默不言,李泱泱是对的,七情六欲,哪怕只沾一丁点,也是徒增烦恼。
“我何曾想要?”鬼差苦笑:“泱泱,我只是万千魂魄中的一缕,你也是,我们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
李泱泱咬着嘴唇,低声道:“假如你恢复了记忆,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梓芙说:“为何不会?难道我的记忆会没了你?”
不是的,不一样的。
落水鬼将自己湿濡的脸埋进对方衣领中:“阿芙,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今儿个她很反常,梓芙抚着女鬼的后颈,试探性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李泱泱闷声反驳:“没有。”
“那为何……”
“我只是怕,咱们在一块儿三千年了不是吗?”李泱泱又抬起头,眼睛与鼻子一抹红,像天边的烟霞:“你把灵魂换掉肯定是有重要的东西,我怕你想起来后只顾着……从前了。”
梓芙安静地凝视她,随即又荡出笑意:“不会,你也一样,倘若记起什么,也别忘了我。”
千年的约定说得轻描淡写,在这一望无边的田野中,她心口沉沉下坠,仿佛溺了水,连黏腻的风都略显窒息。
风声中夹杂喃语:“我怎会忘记你……”
梓芙没听清,只抬头瞧远方被蔻丹娘惊起的野鸽,她厌烦碌碌无为的地府生活,也害怕被七情六欲控制与占据。
走与不走由不得她们,从被强行送回一魂二魄开始,她们只能往前,必须往前。
“该走了。”她敛掉眼中所有情绪:“蔻丹娘,归来。”
蔻丹娘出现在身侧,头顶还戴着个用雏菊做成的花环。
“大人,您瞧那红瓦的房檐,再走个几步便到我家了。”她伸手摘掉花环,脸红扑扑的,想来玩得很尽兴。
房子变清晰,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