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云深月朝

11、月落参横

　　红屋檐，黄泥墙，是蔻丹娘心心念念几年的家。
　　她忙不迭奔上去，捂住腰间琳琅作响的显形令。

　　“阿爹阿娘——”
　　屋内空荡荡一片，无声，无息，无人。

　　蔻丹娘走进厨房，期盼小弟能回应：“辰辰？”
　　没有人回答，灶台积满灰尘与蛛网。

　　梓芙听见李泱泱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一看便是好几年都没人住过，莫不是搬迁走了？”
　　满地枯叶与木屑，一走动便踩出成堆的蛇虫鼠蚁，很难不相信，此处其实早没了声息。

　　蔻丹娘不死心，在狭小的空间不断折返，跑动，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下，试图掀出些“风浪“引起关注。
　　依旧安静，静得有些死寂。

　　李泱泱提议：“要不问问邻里？”
　　蔻丹娘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转身跑出去。

　　这是穷镇子，年轻力壮的全都出城寻钱去了，余下一些老人，但也不多，好几间空下的屋子在路边，门锁生着锈。
　　蔻丹娘走了许久才见到零星点人，欣喜地挥手：“罗婶子罗婶子！是我啊，您看这儿，是我，丹娘！”

　　罗婶子今年快七十了，蹒跚起步，待凑到跟前猛张大嘴巴，浑浊的双眼瞪直：“丹……丹娘？”
　　她像是不确定，布满皱纹的手胡乱朝蔻丹娘脸上抓。

　　“丹娘！”老人流出两行泪，随即换成大声啜泣：“丹娘啊丹娘！你怎的才回啊，为何才回来……”
　　蔻丹娘汗津津的脸褪掉血色，慢慢没了笑容。

　　晌午的天空，凝结一片哽住的呜咽。

　　……

　　罗婶子从井中舀出半勺水倒入壶中，然后放在烧变形的炉上，碳火很旺，水很快咕噜咕噜翻涌。
　　梓芙跟李泱泱立在角落，她们没有现身，仅仅只是站着，看蔻丹娘哭得没了声儿。

　　她靠执念和仇恨在杨家府邸做了三年的孤魂野鬼，临走前想回来看一看亲人了却心愿。
　　却没曾想，还有更残忍的真相。

　　“你失踪后，你爹娘四处寻，山沟沟都快被他们踏平了，现在去那几座山脚下，还能看见他们走过的痕迹。”
　　罗婶子用扇柄拨一下碳灰：“后来镇里实在寻不到，你爹爹卖了牛羊说要去城里寻，钱到手的当天就备好马车要走，还没出路头，山体塌了方，找……找着他时……”

　　她不忍继续说，只叹气。
　　蔻丹娘捂住脸，哭腔从指缝中漏出：“那阿娘呢……？”

　　“林婶子见你爹爹没了声息，第二日便跳了河，大壮二壮喊人连着捞了七天……才在河下游捞到她的尸身……”
　　是那个池塘，是蔻丹娘小时候，常常捉鱼吃的池塘。

　　那会阿爹阿娘总不让她跟弟弟靠近，因为村里人叫是叫池塘，其实是曾经修大坝留下的水库，深得见不着底。
　　往年每每淹死人，爹娘都会庆幸他们的孩子没有去。

　　蔻丹娘将近崩溃，指甲深陷肉中，已然掐不出痛感。
　　还有最后的希望，她问：“那我小弟……可还好吗？”

　　“不大好。”
　　话是梓芙说的，鬼差的声音冷幽幽，苍凉无情：“一年前染上肺痨，没两个月便病死了，收他的鬼差叫梓兰。”

　　“…………”
　　前缘忘却再入尘寰，果真是忘却，果真是前缘，一干二净，竟再无存在过的痕迹。

　　“哈哈哈哈！”蔻丹娘从椅上跌坐，双手紧紧攥住罗婶子的裤腿，似笑似哭：“杨家误我几年，竟是叫我家破人亡，我千里迢迢赶来，不过是想瞧一眼父母家人，好安心离去……”
　　她有何错？她有何错！

　　女鬼一抬眸，双眼竟变得血红，大片血色覆盖上眼白，连瞳仁都被掩住。
　　她凄戚悲鸣，像嘶吼的野兽。

　　罗婶子早已吓昏死过去，那碳上烧开的热水冒着烟儿，咕噜咕噜，氤氲缭绕在几人中间。
　　梓芙心道不妙，沉声喊：“蔻丹娘！”

　　女鬼被限制半刻，又立马挣脱开，转头要去袭她。
　　李泱泱快步横到鬼差身前，抬手将蔻丹娘击退至墙根。

　　“小小野魂竟敢以下犯上。”落水鬼鬓边青筋爆起，鬼风将宽大的衣袖吹开，露出尖锐的手指。
　　梓芙没想动粗：“丹娘，你冷静一点！”

　　“如何冷静？”蔻丹娘慢慢起身，头饰松散，一根根发丝犹如一次次的怨恨与不甘。
　　“我问你！如！何！冷！静！”

　　一瞬的爆发卷起阴风，李泱泱是水鬼，今日艳阳高照，无水让她得势，慢慢坚持不住由怨恨集成的巨大冲力。
　　梓芙只能迅速旋腕，锁魂链落入手心的瞬间，她拉开面前鬼，抡圆的链条在空中划出焰火，千斤般重重落地。

　　“蔻丹娘！”鬼差再度高呵，血色菱形发出妖冶的光，连瞳孔都倒映着蓝色，极像妖物在下蛊：“别让我亲自动手！”
　　李泱泱头次见打斗状态的梓芙，又是另一番模样。

　　蔻丹娘无处可逃，被锁魂链鞭打了好几下，冥火灼灼，疼得她横冲直撞，边躲边哭：“为何阻我？！我要去杀光杨家所有人！！！”
　　梓芙道：“杀了他们便会身染杀戮，这个轮回若去不了，只能魂飞魄散！”

　　“我不在意！！”
　　“必须在意！你爹娘在等你！”

　　风忽而停止吹动，蔻丹娘从空中落下，呆滞望着她。
　　“你们生生世世都为家人，他们死后还在冥府等了许久，直到你小弟病逝，才在劝说下去投胎……”

　　梓芙收回链子，召出锁魂灯：“现在轮回，你还是他们的孩子，这次你是妹妹。”
　　蔻丹娘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李泱泱恢复了正常模样，解释道：“意思是，你爹娘在等你，他们先去下一世布置你们的家了。”
　　“今日若去杀了人，满身业障，等到地府只会判你灰飞烟灭，世上……便再无蔻丹娘这个人。”

　　不仅是人，还有魂，真正意义上的湮灭。
　　梓芙走到女鬼面前，语气平缓温和：“放心，下一世的你们很圆满，虽不算特别富裕但也衣食无忧，为了杨九郎和杨实两个男人赔上灵魂，不值当。”

　　更何况他们的阳寿不多，动手只是浪费。
　　悄无声息的房内，开水壶因方才的打斗翻倒在地，蔻丹娘渐渐褪去眼中殷红，露出眼白与瞳孔，安安静静望向鬼差：“你说的当真？他们在等我？”

　　梓芙面色如常：“鬼差从不说谎。”
　　李泱泱瞄了她一眼，侧头看门外。

　　蔻丹娘喘着气，胸脯一上一下许久，终于吐出字句：“我想……看看他们的墓。”
　　梓芙五指收拢，锁魂灯消失，她让开身：“可以。”

　　墓在麦田另一边，小道上铺满落叶，蔻丹娘走在前头，脚底踩得嘎吱嘎吱响。
　　村子不大，没走多久，两座孤零零的坟头慢慢展现，中间还有个鼓包，想来应是蔻辰的墓。

　　蔻丹娘兴冲冲回到金铃镇，以为能最后见一见亲人，述说告别之言，可只有两座高坟，和一个小小土堆。
　　夕阳余晖洒出光斑，镶嵌在墓碑边缘，蔻丹娘抚着它们，无声无息地落泪。

　　太苦了，这一生都太苦了。
　　还未好好孝顺过父母，还未好好疼爱弟弟，甚至连三个孩子也没能留住，最后的最后，连自己，也是一缕游魂。

　　“鬼差大人，他们……真的在等我吗？”她问。
　　“嗯。”梓芙答：“等你许久了。”

　　“那便好。”女鬼擦拭掉脸上的泪，绽放出一个疲倦笑容，道：“走吧，谢谢您阻止我，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
　　人生短短不过数十年，终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