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云深月朝

8、蒹葭苍苍

　　蔻丹娘用力搂住孩子们：“姑娘为何问我？应当问问他……”手一指，女鬼厉声道：“问问这杨家的大少爷，她们呢？她们去哪儿了？而我的尸骨……又去哪了？”
　　杨实再蠢也察觉出不对，眼前上演的，分明是阴曹地府里才该有的东西，在场七人，唯有他一个……是活人。

　　男人浑身打颤想逃出去，奈何身子孱弱至极，起到一半便重心不稳摔在地，脸都磕破了，狼狈不堪。
　　蔻丹娘冷眼望着他挣扎，扭动，就像当年的她。

　　“鬼差大人想知道夫人如何死的吗？”她轻轻掩盖怀中孩儿的耳朵，声调很轻，咬字却又意外地重，一字一句分外认真：“一杯红花茶，血枯气尽。”
　　“夫人死时才二十岁，花样的年华，一尸两命。”

　　李泱泱心惊肉跳，下意识攥紧鬼差的衣袖问：“为什么？”
　　蔻丹娘抹掉眼泪，说：“因为府医说她肚里的孩子是个女孩儿，哈哈哈，我的孩子们……不也是女孩么？”

　　正室夫人陈惜和，嫁入杨家两年，先生了大小姐杨菀悠，后生二小姐杨菀玉，再后来难产血崩死于产房。
　　留下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一个三岁失足落水溺亡，一个不到两岁莫名感染恶疾，短短七日便病逝。

　　所以真相是如此吗？

　　“大少爷以为我不知道？”蔻丹娘笑着：“你们动手那日，我恰好带心儿去小池塘散步，见陈安将悠儿摁在水中，小小的孩儿啊，扑腾几下便不动了，可怜夫人，到死也没想是她的家臣害了她，那杯茶不也是陈安亲手倒的吗！”
　　梓芙本波澜不惊，闻言则皱眉道：“陈安是陈惜和的人？他竟背叛自家小姐。”

　　果然不能相信男人的心和所谓的忠诚，他们只会联手剥削女人，只要银钱到位，从小到大的主子说叛就叛。
　　不知死去的陈惜和得知真相是什么心情，想必是后悔的，否则不会早早投胎转世，忘却这前缘尘寰。

　　“还有柳夫人，明明已经如你们所愿生下儿子，你们却让她母子分离，逼得她不得不死！”
　　蔻丹娘闭上眼伏地大哭，肩膀痛苦地耸动，声音像被扯断的琴弦。

　　她说柳夫人原是明月楼的头牌，被杨实赎身入府抬为姨娘，没几个月便生下了儿子，杨家却突然变卦，以她身份低贱为由，硬生生让母亲与孩子分离，柳夫人性子刚烈，最后抱着儿子从角楼坠下，摔得粉身碎骨。
　　没几日杨实又娶了新的姨娘。

　　那新姨娘叫商玥，将门庶女，虽是女子却丝毫不输男人，一袭红衣巾帼不让须眉。
　　“商姨娘待府中人极好，教我们认字骑马，经商存钱，可你们知道，她最后怎么死的吗？”

　　商玥太有思想，认为女子该同男子般上学堂入战场，为官为权，闯出新天地，杨实觉得她不服管教恐成威胁，让人斩断其四肢丢到荒郊野外，被野狗分食。
　　她死前，将贴身玉佩托人送给了蔻丹娘。

　　今日的每声嘶吼和每滴血泪，其实都在为含恨含冤死去的人申诉，肝肠寸断至极。
　　再观杨实，已吓破了胆，眼神涣散着只知道抽搐。

　　“还有我，倒和她们不一样呢。”女鬼幽幽缓气，咬唇续道：“我家原住金铃镇，父母病重，不得已来夕落坊寻药，是陈安骗我说杨府有药，令我住上几天，谁知……”
　　谁知半盏茶入喉，再醒来满床狼藉，她被锁在迷宫似的府邸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后来我有了身孕，他们又劝我安心，与我说杨府有泼天的富贵，若成了姨娘，他们自会照拂我的父母。”
　　“我信了啊，一直信到心儿三岁，信到如儿学步，再信到琳儿出生，最后我们母女四人一同被烧死。”

　　蔻丹娘还记得烈火舔舐在身的痛楚，更痛的是，她的孩子们就在眼前，与她一样被绑了手脚不能动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她可真蠢啊……
　　“死后，我魂魄离身，原是想去投胎转世的，可我不甘心，我替陈惜和不甘心，替柳巧慧不甘心，替商玥不甘心，在这人间越久，我开始替后面所有的女孩儿们不甘心。”

　　梓芙眼眸微转：“什么后面？”
　　一顿，忽然明白蔻丹娘当时为什么会尖叫“二百七十二个”，这数字庞大到鬼差都不可置信。

　　短短三年，算上有名分的夫人姨娘小姐，以及被侮辱的丫鬟，加上再拐进府的女孩们，杨家竟有数百名亡魂。
　　难怪要立这么大座金佛在此，想来是被鬼魂缠身，做贼心虚的滋味不好受。

　　之所以历往鬼差未能渡走蔻丹娘，是因为死去的亡魂在替她入轮回，她们的冤屈和力量集在了一人身上，形成执念，所以蔻丹娘逐渐强大，一般鬼差找不到她也渡不了她。
　　蔻丹娘三个字，在名册里有千斤重，那不是她一人，是所有姐姐妹妹的名字，她们将希望寄托给了她。

　　一共二百七十二个。
　　梓芙手腕一翻，锁魂灯腾空画出轮廓，继而穗子一垂，灯炳落入掌心。

　　她淡声道：“可还有想要做的事？”
　　蔻丹娘没再哭了，但仍然点头：“我想看看我的家人。”

　　鬼差没说话，转头瞥眼躺在地的杨实，随即吹口黑气，男人猛地睁大双眼，脸憋得通红。
　　“你阳寿未尽，莫要装。”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梓芙有些想把人类喜欢自作聪明改为男人喜欢了。

　　杨实装死不成，只好恨恨瞪她：“沆瀣一气的女人们，我定要让你们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李泱泱眼仁全黑，飞身扑上前：“灰飞烟灭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做主！”

　　杨实没见过大鬼，蔻丹娘死后曾骚扰过他们一家，杨九郎请了高人用金佛坐镇，压得蔻丹娘只敢徘徊在外。
　　李泱泱不同，她是澜溪湖旁送不走的千年水鬼，执念虽深却失去记忆，所以才这般温和。

　　来趟人间，这鬼灯脾气倒变差了。
　　“泱泱，松开。”

　　落水鬼迟疑半秒，终究还是甩袖退后，浮空的男人失去支撑力，侧身呕出大滩鲜血。
　　梓芙责备道：“他阳寿不多了，你无需亲自动手。”

　　杨九郎子嗣凋零，中年才得杨实一子，未曾想杨实竟也天生孱弱，幸好生育不影响，如果他们不在意男女，不这么残忍，杨家会是个热闹的地方。
　　可惜，人心不足居心叵测，得了这样还想要那样，在神明眼皮底下杀人，神不收，自会有鬼收。

　　李泱泱撇撇嘴，瞧不出刚才失去理智发狂的模样：“也好，等来到地府再算是该千刀还是万剐吧。”
　　杨实颤动着身子瘫软在地，不知有否听见此话。

　　梓芙让蔻丹娘起身：“既还有心愿未了，便去一趟金铃镇看看你的家人。”
　　蔻丹娘面上一喜，忙低身磕头：“多谢大人！”

　　杨实很快被管家发现送去就医，杨府乱作一团。
　　无人在意的竹林里，李泱泱与梓芙带着蔻丹娘走出小道，她们没显形，旁人便看不见。

　　走着走着，李泱泱忽然停下：“两百多人可不少，你说，他们是如何处理那么多尸身？还做到不被外人发觉的？”
　　“我们是收魂，不是办案。”梓芙垂手：“你若再管人间的事，我便要将你关进锁魂灯了。”

　　锁魂灯虽渡不走李泱泱，却能让她困在里面难受至极。
　　落水鬼尝过苦头，脖颈一缩，小小声儿跟蔻丹娘抱怨：“她凶什么？我不就问问……诶，那你知道吗？”

　　蔻丹娘像只受惊的兔子慌里慌张，既怕鬼差，也怕李泱泱，瞄了好几眼才拘谨答道：“不知的，我虽能四处游走，但大多时刻只能在前院，有了佛像后便更加……”
　　李泱泱摆手：“罢了。”

　　远处的窑洞浓烟滚滚，工人们围着火炉，汗流浃背地挑拣出成色最佳的瓷器，然后再将剩余的残次品砸碎丢置。
　　挑出来的上等品整齐放在木架上，日光照射，真如传闻那般，随着光线变幻绽放不同的色彩。

　　“甜白釉做至于此当真顶尖，可惜由杨家出品，白白浪费了这么精湛的手艺。”
　　水鬼感叹一句，顺手勾住鬼差的小指：“咱们走吧。”

　　梓芙没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碎瓷片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听着敲击碎裂的响声，鬼差脑子里冒出可怕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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