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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蒹葭苍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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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金佛,屋内摆设与其它厢房无异,陈安放下梓芙,又令后头几人将李泱泱并排放置在床。
“这俩丫头看着瘦,没想竟挺重。”男人抹了把汗。
当然重,所谓无魂者身沉,无身者魂沉,李泱泱跟梓芙恰巧两者俱占,普通人的血肉之躯承受不起。
若不是宅子有金佛坐镇削弱了鬼气,而她又刻意隐藏自身,陈安等人根本触碰不到她们。
梓芙瞥眼李泱泱,约莫快醒了,也好,一同瞧瞧所谓家风从善的杨家究竟想做些什么。
窗外,女鬼因无法靠近,竟跪在地于风声呼啸中泣出血泪,声声惨烈,一阵一阵传递到房门前,继而被佛光弹开。
场面何等讽刺。
鬼差讥笑,世人皆摆高香敬神明,殊不知神明是非不分,香火握在谁手,它们庇佑的便是谁。
只不过她不明白,女鬼明知她是鬼差,为何还千方百计地来救她们,毕竟她不出现,可以继续遮遮掩掩做自由的孤魂野鬼,可一旦出现,梓芙不可能不收她。
女鬼既能利用雨水隐藏气味,自然能有别的法子逃脱。
房内突然出现别的动静,梓芙收回注意力,见陈安退出去关上了门,昏暗反倒让她更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大红装潢,桌上仅摆了根香薰,味道与迷香无异,只是被卧佛旁的檀香盖过大多,已然闻不出异常。
这是怕她们反抗?
梓芙思考要不要动身,内室门被推开,逆光中走出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他手下还推了张轮椅,上面同样歪着个病怏怏的男人。
“陈安说的不错,果真是上等姿色。”男人说。
推轮椅的稍稍弯腰,态度毕恭毕敬:“陈安这小子的眼光必然是不会差,少爷,您先要哪位?”
“蜡烛燃多几根,总得看看货。”
看货。
梓芙掀开眼皮,称女人为货物?纵使当差千年见惯世态,面对这样极侮辱的字眼她也会怒火烧心。
故而男人才将靠近,梓芙徒然坐了起来。
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鬼,眼神何等阴冷,藏在黑发间的瞳孔直勾勾盯向对面人,静若死水。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动作骇得不轻,后仰着从轮椅上跌落,身旁魁梧男子赶紧上前扶起他:“少爷!”
“无事!”杨家少爷笑了笑,反倒就着奇怪的姿势仔细观察起梓芙:“是个烈的。”
他似撞得不轻,边说边咳:“烈点好,证明体魄强壮,恰恰好易生养。”
话已至此,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陈安先前在门口如此兴奋,装都装不下去,因为李泱泱提到了“孤女”和“父母早亡”。
两个容貌艳丽的女人,既无依无靠,又没有家人与亲朋好友,可不就是男人口中所说上等的“货”吗?
门外的女鬼满脸血泪,近乎浸透双眸。
她不断想冲进来,却一遍一遍被弹开,哪怕血肉模糊,哪怕双足踏出暗红的脚印。
“少爷,需将她捆起来吗?”
“不用。”
杨大少爷重新挪回轮椅上,就这么些动作已经满头大汗,他看向梓芙:“如你所见,杨家暂无继承人,若你配合,这少夫人我便可许诺给你,你要知道,一介孤女的身份坐上杨家少夫人的位置可比登天还难……”
端得是个好商好量,实则冠冕堂皇人面兽心。
梓芙冷冷盯着他,吐息若蛇:“我没记错的话,杨大少爷三年前已娶妻生子,怎么?还不够?”
男人目光闪动,随即勾唇道:“夫人难产,早在年初去世,没想姑娘竟知晓府内之事。”
“自然知的。”梓芙慢悠悠站起,卷轴从袖口落出,鬼差拎着单边,手一抖,竹册哗啦铺开。
“蔻丹娘,是她吧?”
是名册上的魂魄,也是窗外歇斯底里的魂魄。
鬼差喊魂,蔻丹娘不得不停止冲击的动作,被迫跪下,冲门颤颤巍巍应声:“到。”
屋内风平浪静,杨大少爷直瞪瞪望着面前女子,喉咙似卡了痰,半晌才挤出声音:“你……你是何人!”
梓芙不回答问题:“蔻丹娘为何难产而死?”
冷汗从男人脖子上滑落,明显是在害怕,他面部肌肉跳动着,低吼一声:“杨继,给我捉住她!”
杨继大步上前,身体死死挡住窗外的光线,手中还拎了根拇指粗的麻绳。
“姑娘,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
梓芙连个眼神都懒得抛,偏身躲开袭击,衣角擦过男人腰间时,没想墨黑的袍子竟燃起烈焰。
她立即寻找起火源头,很快用余光瞥见对方腰间那串巴掌大的佛珠——原来如此。
“果真是烈女。”杨大少爷靠着轮椅好整以暇道:“你应当可以生出健全的孩子,杨继,动手。”
杨继得了令,绷直麻绳往前,梓芙不紧不慢地又一偏身,手臂还是不小心碰到他,灼出大片伤痕。
鬼差不能对凡人动手,梓芙无法出击,只躲着,长发泻了满背,偶然扫过佛珠,发丝便节节断开,随即燃得卷翘。
屋外的蔻丹娘暂时得了自由,趴在台阶上不死心地想冲破阻力,可惜她没有橙玉,被佛光照得痛不欲生。
这边男人几回都没逮到人,逐渐失去耐心,轮椅上那病弱的大少爷张口:“罢了,不要这个。”
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朝梓芙漠然一笑,风轻云淡道:“既不配合,便直接剥掉她的皮吧。”
语气平淡得似在说“今日天气尚好”。
于是麻绳替换成匕首,刀刃泛出冷光冲鬼差探去。
梓芙颔首,这角度的卧佛低垂眼帘悲悯天下,殊不知,它早已在门内看了无数场杀人剥皮,强迫交易的画面。
神惯会冷眼旁观。
双方对峙下,空气骤然冷得出奇,寒意似曾相识,像是……澜溪湖的湖水。
梓芙回过神想转头看床,眼下豁然伸出只苍白的手,修长如藕,正紧紧握住刀刃,却没有血流出。
刹时潮意四起,李泱泱眼仁全黑覆盖住眼白,双鬓青筋血管变成诡异的红紫色,犹如厉鬼尖声质问:“为何碰她?”
杨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惊骇得连连后退,甚至差点坐到自家少爷身上。
落水鬼的裙摆拖拽在地毯上,走一步印出成片水渍,她往前将杨继逼到了卧佛旁,重复道:“为何碰她!!!”
橙玉在腰间放出暖光,冲破金佛笼罩出的结界。
没有了禁锢,李泱泱尖叫一声,连同指甲也变得乌青尖利,狠命掐向男人脖颈,将男人抵到香案前。
眼看快划破男人的喉咙,梓芙出声制止:“李泱泱。”
李泱泱举着胳膊,面上的神色很是挣扎:“阿芙你莫要阻我,让我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人!”
梓芙怎能放任她,沉声喊:“李泱泱。”
地府条令,鬼差喊魂必须跪拜应声,水鬼的瞳孔恢复正常,仍强撑着不愿动,咬牙道:“阿芙……”
鬼差只好狠下心,扬声:“李泱泱!”
女鬼不得不松了手,摇晃着跪地:“……到。”
梓芙抿抿唇,上前将地上的鬼拥起来:“在人间杀人,你想灰飞烟灭还是魂飞魄散?”
李泱泱红着眼,默默别开视线。
鼻尖传来腥臭味,竟是杨继被吓失禁,面前魁梧高大的男人此刻躲到了佛像底下,蜷缩着打颤,嘴里不停喊着“有鬼要杀我”之类的“疯”话。
梓芙居高临下哼道:“不堪一击。”
她又睨向轮椅上的男人。
杨实的面色还算淡然,只不过扶着椅背的手克制不住发抖,大气不敢出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泱泱站在背后,眼前是鬼差被烧焦好几撮的发梢,愤怒又溢得彻底,无法杀人不要紧。
她握住橙玉,抬手把金碧辉煌的樽像击个粉碎。
“凡人竟敢在佛前猖狂。”梓芙望着碎裂的案台说。
杨实闻言笑了:“我便是在它眼皮下杀人又如何?吃了我杨家的香火,就必须保我杨家繁荣昌盛。”
“所谓的家规从善是伪善的善吧。”鬼差收起竹简:“披着善良的皮,私下却当女人是货物随意处死。”
说罢眼一抬,呼道:“蔻丹娘。”
女鬼虚弱得不行,进门时跪都跪得艰难,她双足汩汩淌血,半爬半挪到梓芙面前:“到……”
“可有冤屈述说?若无,我便要将你收入册,待到地府,一切往事一笔勾销。”
蔻丹娘忍住疼,手一揽,怀中出现三个小孩,小鬼们不敢吵闹,默默用袖口替母亲擦泪。
“回大人,我有。”她缓慢伏身,头却磕得很重。
梓芙静默片刻,伸手摘掉自己腰间的玉佩丢到地上,冷着脸道:“半炷香时间。”
显形令一沾身,蔻丹娘的轮廓清晰起来。
杨实盯着这不该存在的女人,瞪直眼捂胸猛咳。
“大少爷,还记得我吗?”女鬼虚弱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应是记得的吧?毕竟我为你生过三个孩子。”
不知杨实是否太震惊,眼球突出眼眶,半天缓不上气,没了杨继,他连跌下座椅也无人扶起。
丹娘拥过怀中女娃,三只小鬼怯怯相望,稍大点的甚至冲杨实喊了声“爹爹”。
“看看你的孩子们,不过,你又怎会在意呢,毕竟还是你亲手弄死的她们。”
梓芙插话:“这么说,你就是他那个难产而死的夫人?”
岂料蔻丹娘摇摇头:“夫人心善,早早投胎轮回去了,包括她们,都走了,只剩下我,我不甘心,我又怎会甘心?”
说着再度流出血泪,瞧着触目惊心。
“她们……”李泱泱惯会抓重点:“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