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云深月朝

6、蒹葭苍苍

　　不稍半刻钟，男人重新打开门，一改疏离警惕的态度，满脸堆笑：“姑娘们里边请，咱们老爷说了，家规从善，断不能让弱女子流落街头。”
　　他偏身让开，后边站有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拎着画满龙图腾的灯，照亮蜿蜒小路。

　　梓芙与水鬼对视一眼，转头跟进去。
　　富商不愧为富商，院子精致又气派，整座宅院富丽堂皇，连门把手都用的红木花雕，涂上镀金。

　　那名男子，哦不，他叫陈安，陈安边走边介绍：“二位姑娘是贵客，老爷安排了西厢院给你们，那儿安静不见外人，姑娘也莫着急走，老爷说了，随意住……”
　　梓芙打断：“那是什么？”

　　指尖所指方向有片竹林，没挂灯，只能暗暗瞧见一些人影穿梭，以及陶器碰撞的声音。
　　陈安愣了愣，随即挂上笑脸：“姑娘也知，咱们家是做瓷器的，下人们忙着烧窑呢，当心脚下……”

　　两鬼挪开，脚下果然满地碎掉的瓷片。
　　陈安冲竹林扬声：“都注意点儿，今日来了贵客，把道旁的碎瓷打扫走，莫要伤着客人了。”

　　立马有小厮从竹林走出，一声不吭将碎片扫开。
　　“两位这边请。”陈安又往前走。

　　西厢房单独建在竹林西南方向，虽不比主院气派，但也别致素雅，尤其是门前那口池塘，清澈见底。
　　“有需要什么喊下人做便好，天色渐晚，你们先歇息吧。”陈安躬身：“先告退。”

　　他走后，李泱泱转头摸到床边，惊叹道：“真是有钱，待客被褥都用的蜀锦，还掺金丝呢。”
　　门外能听见竹林深处唏唏嘘嘘的声响，人来人往不算安静，梓芙望去，窗外黑凌凌的。

　　“咦！”水鬼忽然坐起，后知后觉道：“咱们怎么进来的？方才不是还被弹开了吗？”
　　“被弹开的是我又不是你。”

　　李泱泱半懵半懂：“那你怎么进来的？”
　　“……”梓芙怀疑这鬼的智商全用到行骗上了。

　　“不是勾了我一指头？”她说：“橙玉可在你身上，这院内的神再厉害，定比不上荼月的。”
　　懂了，李泱泱挑起腰间的暖玉，用拇指揉揉，说：“那以后……咱们是不是都得牵手了？”

　　“是吧。”梓芙心不在焉：“莫要离我太远。”
　　水鬼莫名高兴起来：“你要保护好我呢！”

　　她挪得稍前些，眼睛毛茸茸的。
　　梓芙站着，李泱泱坐着，那扑闪的睫毛近在咫尺，稠密湿润，如同凝了露珠的花瓣。

　　李泱泱仰头，本是想说些什么的，在见到鬼差的脸后滞了一下，欲言又止：“你的眼睛……”
　　梓芙蹙眉，拿起桌上铜镜一照，还是那双乌沉的眼，不同的是左边瞳孔颜色深了些，但不大明显，若非屋内灯光太亮而水鬼又凑太近，实则瞧不出这细微的变化。

　　“怎会如此呢？”李泱泱越凑越近，几乎贴到鬼差身上，幽冷的潮意扑面而来，梓芙不自在，往后避开稍许。
　　“无妨。”她说：“应是灼伤了，过几日便好。”

　　“那痛不痛？”
　　“现下不怎么疼了。”李泱泱的脸放大在面前，艳得夺目，梓芙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下一秒，水鬼嘟嘴，小口小口吹出冰凉的风：“这样会好些吗？还是要再用力些？”
　　梓芙只觉得痒，痒得抓心挠肺。

　　“别……”她抬手遮挡那股冷幽幽的气，谁知水鬼掰开她，不满道：“灼伤就得吹吹才能好！”
　　正准备继续，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梓芙即刻警惕，宽袖一挥，屋内霎时漆黑成团，李泱泱在黑暗中不知所措：“阿芙？怎么了？怎么了？”
　　“嘘。”鬼差一把捂住她，压向床：“别出声。”

　　两鬼倒在床铺最内侧，李泱泱被摁得动弹不得，呼吸紧张又急促，她嘘声问：“外面有人？”
　　梓芙怕声音太大，几乎是将唇贴在水鬼耳边：“嗯。”

　　她们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李泱泱在黑暗中瞪直眼，觉得鬼差的胸脯……意外柔软，与她阴沉的气质不符。
　　特别有了体温后，像要将心口捂化。

　　然而梓芙并不关心身下是何动静，见李泱泱不老实，便将膝盖卡进对方双足间，警告道：“不要发出响声。”
　　水鬼不动了，呼吸反而更急促起来。

　　门外好一阵动静，来来回回，终在厢房前停留，梓芙侧着脑袋仔细听，声音慢慢变轻，像是想推门进来。
　　“姑娘，二位姑娘可睡下了吗？”来人试探性敲着门，力气很小，就像故意放轻了动作。

　　等半天没响应，门被推开，月色朦胧，从缝隙中照进屋内黯淡无光，梓芙看得清楚，来人正是陈安。
　　男人没了方才的毕恭毕敬，拿出线香用灯笼内的烛火点燃，道：“一会儿先抱那个青衣服的，这黑衣服的不好弄，等下我亲自动手……先别进去！等迷香燃久些……”

　　梓芙无声勾唇，不自量力的凡人。
　　身下，李泱泱快憋不住了，不停扯她头发，梓芙松开手朝水鬼吹口黑气，自个儿也顺势埋下脑袋装作昏迷状。

　　陈安背起她时，她忍了又忍才没有起势把这具肥硕的身躯拍残，冥神是君不得近身，鬼差们有各自的管辖区域，许是因为这样，梓芙很排斥男人，哪怕男鬼也从不亲自触碰。
　　更何况十个男鬼中有九个都死得不冤。

　　她睁眼打量四周，是那条往竹林深处的小道，背李泱泱的人走在前头，水鬼天青色的裙带拖在地上，沾了污秽。
　　梓芙准备继续闭眼，鼻尖传来熟悉的气味。

　　檀香夹杂腐烂的尸臭，是那名女鬼！
　　终于出现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粗麻素衣，悬在路中央死死盯着陈安等人，表情尤为愤怒。
　　“二百七十二个了！二百七十二！”女鬼嗓音嘶哑，叫声惨烈：“住手！住手！住手！”

　　陈安自然听不见，抱着梓芙匆匆路过。
　　女鬼不死心，想用身体挡住去路，可惜一切徒劳，浩浩荡荡大群人从她中心穿过，风过无痕。

　　走了小会，男人步子慢下许多，梓芙半睁开眼，没想是间更华贵的院子，描金匾额，比宫殿还奢靡几分。
　　陈安吩咐下人开房门，梓芙又注意到那女鬼只敢在台阶下，似乎再往前一步便痛不欲生。

　　待门完全打开，她明白女鬼为何不敢靠近了。
　　房内卧了座巨大佛像，金灿灿的，香炉就摆在龛堂两侧，烟雾滚滚，燃得十分尽兴。

　　梓芙有些侥幸橙玉是在李泱泱身上的，否则这么大樽地藏像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鬼与神终究水火不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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