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凝露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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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李泱泱终于从昏睡中醒来，微醺的水鬼嘴里哼着什么曲子，在水边慢慢起舞。
舞姿十分优美，脚踝处的银铃伴随动作起伏，于幽静中发出碎裂声响。
梓芙抱手欣赏好一阵，说道：“我曾收过两位贵人，她们也如你一般，或许你生前应该是宫里的妃嫔。”
妙曼姿容稍稍停顿，李泱泱挽指做蝴蝶，朝梓芙眼下飞去：“那是我好看，还是她们好看？”
梓芙一愣，差点脱口说出“当然是你”，话到嘴旁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儿，变为：“当然她们好看。”
李泱泱气得脸颊通红，咬牙切齿扑上前：“不可以！重新说，你这个不守时的坏鬼差！”
她似乎对时间有极重的执念，梓芙每每迟去都会被念叨和埋怨许久。
“你快重新说！”落水鬼抱住黑无常的手臂，不依不饶嚷嚷：“我好看还是她们好看！”
梓芙的衣袍被水染湿大半，袖口越发漆黑。
她冻得胸口疼，不得不哄：“你好看，你最好看。”
“敷衍！”李泱泱明显不吃这招了。
二人还想继续争辩，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芙，该走了。”
梓芙抬眼，见梓清指了指天上。
不知何时，皎白的月儿变成红色，血月当空，该归去。
她推身上的鬼：“快下来，我要回冥界了。”
鬼差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血月后一个时辰仍不回的话便永远无法回去，换言之：灰飞烟灭。
临走前梓芙匆匆回瞥，就见岩石上的身影迎风而立，显得有些孤寂，身影主人在空中囫囵比划一圈，示意她快走。
血月的光映射到地面，呈淡粉色镀满整个湖泊，就连李泱泱的眼角眉梢也沾染了些许不寻常的旖旎。
她散着发，仍然在哼唱不知名的曲，幽暗晚空中，歌声清透而缓慢，像有数不尽哀怨。
停顿间隙，梓清也深深望了李泱泱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轻声问旁人：“你怎么了？”
梓芙好容易才平缓呼吸，慢慢放下捂住心口的手，后知后觉道：“好疼。”
她把这归为劳累过度，当即要求休假。
“不良的劳作方式是猝然死去的主要缘由，包括被长期压榨，身体得不到……”
明堂上衣着富丽的老人不为所动，淡然翻阅竹简：“放心，孤在，你暂时亡不了。”
死老头！
有几句大逆不道的话差点儿从嘴边脱口而出，梓芙权衡利弊后选择默默吞入腹中。
“那您说好年后涨钱的呢？”她不死心。
“孤的前提是你若好好做事。”
“我何时没有好好做事了？”
冥君眼皮微抬，目光投向成堆竹简：“过来帮孤批注。”
梓芙用疏离警惕的眼神瞅他。
“休假准了。”
“这就去。”
批到后边，梓芙有些同情：“您每日就看这么些无关紧要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还一看便一整日，什么井中山野孤魂无人管，直接强行带回不就好了？她不信这世上还有比李泱泱更难缠的鬼。
“身处高位没有大事小事之分，在外流离的魂魄越少，三界才越能保持长久的平和。”冥君拂灭半边烛火，明暗交替的刹那，梓芙从他眼中读出了疲倦。
犹豫再三，她终究决定问出口：“既然这样，那您为何放任李泱泱不管？”
凡人与游魂眼中的鬼差可怖、庄严、秉公办事，但实际上她们不过是地府中的打工人，连幕僚都算不上。
唯有冥君在位四千年，乃一方之主，他若出手应该没有难不难这码子事。
梓芙眯眼思绪。
下一秒，顶上神开口：“孤未曾放任，她真的收不走。”
锁魂灯都锁不住的魂，可想而知有多大执念。
“所以李泱泱究竟想要什么呢？”梓芙叹口气：“她甚至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记得。”
进不了锁魂灯意味看不见前世入不了轮回，与人们口中相传的地府不同，当执念强大坚定的魂魄逗留时，冥界之主也暂无办法。
——虽然这样棘手的魂魄四千年来也只出现了一位。
“你们熟识，若真心想为她好，还是劝她早日记起早日投胎，停留三千年实属不妥，且再不走会……”
“会如何……？”
殿门突然打开，梓清从外头径直走入，欠身行礼道：“君上，澜溪湖出现旧动静。”
梓芙侧目：“澜溪湖什么动静？”
梓清垂眸不语。
梓芙有些莫名其妙：“倒是张口。”
“别为难阿清。”冥君抬手将殿内熄灭的蜡烛再次点燃，火光冲天，身边的鬼浑身挂满伤。
梓芙大惊：“谁打的？鬼还是人？”
梓清说：“神。”
地府与天界不睦，神创造人，可人死后的魂魄由冥界掌管，两边恩怨纠葛难以追溯到最初缘由，现如今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一旦稍有些出格便大打出手。
其实冥君也是神，但天界不认，假如平衡不再，两方极大可能会一触即发，时间早晚问题。
梓清是鬼差，没有那么强大的实力。
神吗……？
“他们就如此容不下冥府？”
冥君扯了扯嘴角，说：“荼月在时就已经蠢蠢欲动，如今她不在，必定更猖狂，所以孤才说李泱泱留不得了。”
提到荼月，梓清罕见地失神起来，像只木偶僵立在那，梓芙上前拍了拍才缓和些。
冥君只当没看见，背手继续道：“李泱泱磁场太强，她若不走便会吸引越来越多的游魂来澜溪湖，澜溪湖乃万年之水，当初为荼月所掌，神不容许大量魂魄借荼月起势。”
归墟的主人，哪怕消散千年也留下了难以抵抗的力量，天神惧怕她犹如老鼠惧怕猫，以至于半点蛛丝马迹就应激。
和谐失衡，场面会更难看。
道理明白，但李泱泱是真难渡。
“她没有记忆。”梓芙说：“没有记忆，不入轮回。”
一只鬼，有巨大的执念却没有过往，怎么想都是件棘手之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火苗跳蹿的声音，梓清像纠结着什么，最后下定决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解铃？冥君幽幽开口：“孤明白了。”
他坐回堂上，继而面容严肃，下谕道：“无常梓芙听令，孤命你，与水鬼李泱泱同去人间收回逗留不返的百位孤魂，竹简上有它们的名册，阿清，把玉牌给她。”
梓芙随即想逃：“稍等……！！”
可梓清已经摘下玉牌，迅速将它与册子放入梓芙袖中，黑无常被锁在原地，额下隐隐灼痛。
“你……你们！”
话未落，痛感加深。
梓芙瞬觉晕眩，堪堪扶住烛台站稳脚跟，等再抬头，苍白的面容上有赤色印记浮出，逐渐在眉心落成菱形。
她视线模糊，强烈的冲击感由心脏放射性扩散至全身，疼得渗出一身汗。
梓清上前拂动几下，痛感才慢慢散去。
梓芙知道梓清能力出色，例如梓清懂治愈，她却只懂进攻，打斗时须耗尽战力才勉强胜出。
这些由冥君安排，谁也没的选。
“可否好些了？”声音虚幻，如隔了层细沙：“阿芙，难道你不曾好奇过吗？不好奇当初为何将灵魂换给孤？”
梓芙捂着伤口道：“我问您便会答？”
老人摇头：“孤不会答，但你可以自己找答案。”
“什么意思？”
谈话间，堂内骤然风声鹤唳，将众人的衣袍吹得高高扬起，冥君手心幽蓝，不紧不慢扣到桌上，风被收进掌中直到停歇：“孤且还你一些东西，好好去人间寻找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凝露为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