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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明烛天南 ...
大雪下满七天七夜,覆盖了煦城去瀛洲的路,梓芙收到消息,商偌在她们走后的当晚便病逝,商家再无后人。
“好好的将门世家就此没落,那宅院怕要荒废了。”李泱泱掀开帘子,车轮咕噜噜轧过薄雪,拖出两道长痕。
她喜欢雪天,所以坐上马车,好欣赏这一路雪景。
透凉的风从窗外扑进,梓芙刚沏好茶,被冷风一吹,茶水淡了七八分,霎时少了茶香。
她抬手把帘子盖回去。
“做什么!”水鬼不乐意,眼睛溜圆:“我看景色呢!”
鬼差慢条斯理吹散漂浮的叶沫,说:“冷。”
“哪儿冷了……”李泱泱搓搓手,才想起对方现在有体温,与凡人一样对温差变化及其敏感。
她徒然握住那端茶的腕骨。
梓芙指尖颤抖,不知是被水鬼凉到还是被茶水烫到,杯子倾斜,几滴浅绿溅在虎口,被她慢慢擦去。
车身摇晃,李泱泱摸到了梓芙右手的疤,非常深,一路蔓延,像爬行的蜈蚣。
“疼吗?”她好奇道。
疤痕处痒得难受,鬼差面色如常:“不疼。”
她掩饰得太好,李泱泱压根瞧不出情绪波动,手划过脉搏,小臂,沿着青筋和伤口边缘磨蹭。
梓芙瞬间觉得那地方烧得慌,比刚生成时还难受,水鬼的指尖像带了软刺,每路过滚动的肌肤都叫嚣着炽热。
奇了怪了,她心道,然后反手捉住那逐渐往里的指节,眼睛望向帘外:“瀛洲到了。”
李泱泱松开手,再度掀帘,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哇!!瀛洲好漂亮啊!比煦城漂亮多了!!”
夹雪的风倒灌,她被呛得直咳嗽,于是梓芙手中捂了一路的温茶全喂到了李泱泱口中。
瀛洲确实繁华,暖灯斑驳,星星点点灿若云霞。
它在皇城脚边,经济十分发达,即使入夜街边还有小贩叫卖,当地人称“夜市”。
李泱泱又来了兴趣,刚下马车就往人堆里扎,等梓芙找到,水鬼手里已经捧了不下十样东西。
她嘴里还衔着个糖苹果,撑得嘴唇都合不上,含糊地说:“酷爱帮唔拿一哈!”
梓芙接过一看:糖炒栗子,糯米糕,桂花饼,龙酥糖……做鬼吃不得的东西,显形后全补了回来。
李泱泱空下手,又蹦蹦跳跳跑去看糖人摊。
她身旁传来锣鼓声,有人吆喝:“大伙儿快来看快来瞧!烟花戏法,说形整形,你要的样子全都有!”
“前面的姑娘让一让!别烧到袍子咯!”
梓芙被拨开,烈焰恰好擦过发梢在眼前绽放,是条龙形的火苗,蹿得老高,升至半空又炸开,旁人立即鼓起掌。
李泱泱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仰着头说:“好美啊!”
“你喜欢?”梓芙绕指:“这很简单。”
手心跃跃欲动的冥火在大片暖色中很瞩目,飞入空中像下了场蓝色的雪。
“噫!这是哪家戏法?”放烟花大汉好奇:“蓝色的火,本人活了三十九年都没见过,不知可否请教一番?”
梓芙收拢手,说:“秘密。”
大汉哈哈大笑:“小姑娘,要不要来比一比?”
“比什么?”梓芙意味深长地说:“烟花?戏法?”
大汉点头:“就是烟花戏法,只要能道出口的,在世上有型有影儿的,我都能变!”
有趣,梓芙望了眼李泱泱,应声:“行,你先说。”
“咱比赛的就算了,诶?这位漂亮姑娘,要不你来说?”大汉指指李泱泱,只觉得她美得像谪仙,不似凡人。
李泱泱莫名被喊到,神情茫然:“我……?”
她很快回过神:“好,那我来说。”
水鬼托腮思考,巴掌大的脸被烟花照亮,勾勒出精巧别致的五官,引得无数路人纷纷围观。
“桑梓之上,忘川之下,我的名字叫泱泱,既如此,变潭湖水吧。”
大汉一下愣住,水无形,这可怎么变?
再看梓芙,玄袍璀璨,指尖掐着火,空中竟真连起燃烧的湖泊,那蓝色,不就像湖面波光粼粼的吗?
“真棒啊!!”路人鼓掌:“姑娘好手艺!”
李泱泱也混在其中跟着起哄鼓掌,梓芙悄然靠近,低声问:“还喜欢什么?”
鬼差一黑一红的眼眸凝满笑意,又道:“错过可没了。”
她有半侧融进背景暖色澄黄中,镶嵌着金边,像一抔年代久远的琥珀。
李泱泱血液沸腾,渗入的热流快把自己烧化。
半晌,她说:“喜欢芙蓉花。”
梓芙怔神,又听见水鬼重复:“我喜欢芙蓉花。”
每名鬼差都有自己的代表物,梓清是竹子,梓兰是君子兰,梓芙自然是芙蓉花,她的住所、衣物、刻章落款皆是那花朵儿的图案。
此刻李泱泱却说喜欢芙蓉花。
梓芙深深望她,像要把她看出个洞。
下一秒,水鬼笑出声:“你变不出来吧!”
她弯着眼眸,亮晶晶的,睫毛随着笑意一动一颤,真像在开玩笑:“就说你能不能变出来呢?”
梓芙抹去心头万般情绪,无可奈何地放了束花火,正是两朵并蒂的芙蓉,霎时便熄灭。
她只怪自个儿想太多。
夜市依旧喧闹,方才的倾塌轰动化为乌有,李泱泱吃的满肚子糕点,返回变戏法大汉前,要看他喷火。
大汉一碗白酒入喉,随即张口喷出连串火焰,李泱泱原地直跳,扔了好几枚铜板给他,嚷嚷要再看一次。
梓芙手里捧满吃食站在圈外,全是水鬼方才新买的,她自己腰上还系了好几叠,正被搂着怕撒出来。
罢了,开心就好。
鬼差想远离人群等待,刚侧身便被两名撑伞的女子撞到肩膀,撞得她趔趄后退好几步。
“对不住,有无受伤?”对方柔声道歉:“我妹妹眼睛不好,姑娘没事吧?”
梓芙扶稳糖糕,没抬眼:“无妨,你们先过吧。”
“多谢。”女子摆高纸伞,经过时散出药香,仿佛是常年累月泡在药材中的医官。
整理好衣袍,鬼差后知后觉发现,街上早无人打伞。
“阿芙,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水鬼看完热闹,小脸渗着汗也没顾上擦,高高兴兴接过吃食:“去找客栈吗?”
“你闻见药味了没?”梓芙问她。
李泱泱狗儿似地使劲嗅嗅,说:“是有点。”
梓芙立即警惕起来,又问:“方才可有下雪?”
李泱泱摇头:“早就不下了,怎啦?”
话音未落鬼差迅速转身,在不容易被人瞧见的树影下变成黑烟飘向屋子上方。
水鬼捧着一堆吃的,终于反应过来:“等等我!!”
梓芙上了屋檐便即刻显形,金洲不比煦城荒芜,夜半还有灯火,太明显会引人耳目。
寒风吹开狐袄,沾着雪水和仍未散去的药材气息,她双目闪过细光,一下定位到东南侧。
李泱泱才将上来,眼见鬼差又跳落,她气都没喘匀。
“慢点儿啊!!阿芙!!”
夜空热闹,唯繁星听得清呼喊。
***
瀛洲东侧有座医馆,馆主姓王,名允谦,是方圆几里出名的妙手,看病不收钱,药材无论贵贱统统只需三文,遇到困难者甚至连药钱都不用。
王允谦年纪不大,家族本世代从医,可惜祖上站错队被逐出宫门,到他曾祖父这儿已是游历四方的江湖郎中,医馆也是从曾祖父手上传下来的,叫仁心堂。
药味是从仁心堂里头传出来的,李泱泱猫着腰,手撑到膝上说:“这有药香不挺正常嘛……”
开医馆的哪能不抓药煎药?
今儿天好,有太阳出来,屋檐滴着融化的雪,沾湿了鬼差的衣襟,她面色平和地扫掉水珠,抬脚走出去。
李泱泱吓一跳:“喂喂你……”
梓芙撩袍坐在男子对面,伸出右手示意对方看诊。
王允谦见她什么都不说就伸胳膊,温和耐心地问:“姑娘哪里不舒服?”
鬼差支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我手,烫伤了。”
她晃晃,露出那截蜈蚣似的疤。
王允谦埋头仔细观察伤痕,又从抽屉里拿出丝巾:“姑娘将手放上此处,我替您把个脉。”
梓芙照做。
可鬼差仅有一魂二魄,心脉浅得近乎把不出来,王允谦的眉头渐渐皱成一团,指腹也用力几分。
“姑娘,您是否受过重创?”
梓芙点头:“是啊。”
王允谦又道:“您没有吃过药吗?亦或是及时进补。”
鬼差存心逗他,接着点头:“没有。”
男子神色愈发凝重,甚至站起身,想去碰梓芙的脖颈。
“做什么?!”李泱泱一把扯开他:“男女授受不亲,这位医官怎如此无礼?!”
王允谦急得额头全是汗:“姑娘误会了,我是瞧您同伴……她,她脉象虚弱无力,恐怕命不久矣!”
啊?!
李泱泱神色古怪,这鬼差早八百年前就没命了,现在怎么个命不久矣法?
转眼瞧见罪魁祸首正支着下颌提着唇角,水鬼心知肚明:“呃……她她她……哎呀好可怕!她怎么啦!”
医官摆手说不出话,转身急急忙忙跑去抓药。
他走后,落水鬼悄声说:“你吓他作甚?”
“想看看凡人有多大能耐,况且……”鬼差换个姿势继续支起脑袋:“那两个魂魄肯定在此。”
鬼差更相信自己的脑子,虽然味道混淆,但她依旧分辨出不同,这也是梓兰她们觉得她天赋异禀的地方。
——梓芙有比别人更高的灵敏度。
“她们身上的药味跟医馆的味道确实一致,但每只鬼都有自己的鬼气,如果不隐藏好很容易被追踪到,比如那两个女鬼,除去药味还携着花香,新鲜的花香。”
“花……也可以入药呢。”李泱泱说。
“这种花,现成肯定不行。”
“啊?”李泱泱好奇心旺盛:“是什么?”
王允谦提着药包从内室走出,梓芙坐直身子,压低嗓音说:“夹竹桃。”
“姑娘,您照此药方喝一个疗程,能先吊住气,一日三次,一次四碗水……”
梓芙打断他:“我能进馆内瞧瞧吗?”
男子顿住,紧接着又说:“可以的,但您一定要记得按时服药,姑娘!姑娘您的药!”
鬼差已经拉着水鬼走进去。
仁心堂结构宽敞,中药有无数味,这里起码存放了三分之二,再往里还有药童与医女,是个像模像样的医馆。
她们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除去干草药材,一朵新鲜的花骨朵儿都没见着。
鬼差又绕去书台。
然而桌上只有医书笔墨,再没其它东西。
奇怪。
王允谦跟在她们身后,走哪介绍到哪,梓芙听得心烦,抓起药包把钱丢给他:“谢了。”
两鬼转头离去。
瀛洲的客栈也不同,有皇城架势,即使用木头做的也洋洋洒洒涂上厚厚一层金箔,显得富丽堂皇。
李泱泱脱水太久,泡澡泡得睡过去,梓芙见半天没动静,转开屏风,水鬼挂在桶边,头发滴滴答答冒着水,两只胳膊都压青了。
“泱泱。”她推她一把,没反应,又推:“李泱泱。”
水鬼含含糊糊喊了声“到”,头一歪,再次入睡。
梓芙:“……”
总不能这么泡下去,鬼差想也没想,伸手从桶里捞鬼。
李泱泱□□,脑袋轻飘飘地挨在胸口,水渍印出痕迹,也勾出妙曼如画的曲线。
水鬼的发尾压在腕间,恰恰好是伤痕位置,又痒又刺,像有无名之火在烧在燃,在勾引她。
从前没有这样。
从前鬼差无动于衷。
梓芙觉着那火似乎从右手蔓延至胸口,烫得她心脏跳慢了两拍,下一秒是沉闷的重击。
来人间时日不多,却染上人气。
但她不明白。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好比溺水,捉不住周围的一切,只晓得难受。
所幸李泱泱此时醒了,睁眼就跳到屏风后,脸颊一片粉红:“你你你,你怎不叫醒我呢?”
梓芙湿着衣裳,摊开手道:“喊了,你毫无反应。”
水鬼的线条画在屏风上,若隐若现,连发丝轮廓都瞧得清晰,颇有些欲语还休的意思。
梓芙终于知晓急火攻心的感觉,她理解不来所谓的……生理上的需求,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给出了最真切的反应。
这反应来得迅猛,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干巴巴喊对方:“你快些……穿好衣服!”
李泱泱正绑腰带,急吼吼道:“在穿了嘛!”
明明就只有她们,局面却莫名陷入鸡飞狗跳的混乱之中,鬼差当机立断——推开窗,迎着凉意把自己灌清醒了。
下雪真好,午后之雪更妙,梓芙心道。
巧的是仁心堂在客栈旁边,开窗甚至能闻见药材味,而夹竹桃独有的苦涩香气就在此刻钻入鼻息。
她当即从窗台跳出,于半空中化成烟,直到落脚在一颗隐秘的树上才显形俯视来往的人群。
追踪鬼魂是件体力活儿,梓芙跳过一颗又一颗树,抖落不少雪堆,仍然没有找到那两只女鬼。
她干脆从树上跳下去,结果跳到了王允谦面前。
男子被吓得倒退几步,定睛细看后,眉头拧成麻花:“姑娘!您!您身子如此虚弱,为何还要攀爬登高?这冰天雪地的,您也不多穿点,这样折腾……”
梓芙抬手制止他:“嘘,闭嘴。”
她闻到夹竹桃的味道,就在面前男人的身上。
鬼差凑近少许,伸出一根指头横在一鬼一人之间,说:“别动,让我闻闻。”
王允谦觉着这样不合礼数,又不敢真的动弹,只能动嘴皮子:“姑娘,姑娘您别……您在闻什么?我,我今日刚沐浴过,没有异味,您凑太近了!”
男人真的很聒噪,梓芙心烦意乱地拉开距离,眼眸深邃:“你身上,什么味道?”
“什……什么味道?”王允谦结巴。
梓芙又问:“似乎有夹竹桃,从哪儿弄来的?”
对方松口气,指指医馆:“是我后院种的,刚浇水。”
原来如此,鬼差漠然点头:“带路。”
仁心堂大是真大,后面一整片院子种满了药材,两面针,薄荷叶,当然还有那夹竹桃。
梓芙上前查看半晌,仍然没看出什么。
“就这些吗?”她四处打量:“还有没别的?”
王允谦说:“没有了……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梓芙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没。”
回客栈时,李泱泱穿戴整齐在吃饭,见她推门,若无其事地问:“如何?”
仿佛先前的所有都是错觉。
梓芙坐到对面执起筷子,说:“有夹竹桃但没有魂魄。”
吃了口菜后,她补充:“晚点再去。”
冬季的夜来得快,没一会儿天便大黑,再等一等,云层更像染了墨,挤一挤能压出墨汁。
王允谦坐在桌前看医书,天冷易怠,他忍不住打起盹,没注意油灯被风吹灭,书页也跟着卷边儿。
浓稠的黑夜里,几株夹竹桃忽然冒出光点,渐渐的越聚越大,直到抽出的丝线勾勒成女人的身姿。
“丝线”开口说话:
“好险……今儿差点被发现。”
“幸亏凝住了呼吸,否则那鬼差肯定发现。”
女子嬉笑着推门,手伸一半顿住。
芙蓉花属木槿科,又称木芙蓉,会根据光线变色,无毒,可入药,主治肺热和烫伤=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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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明烛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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