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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烛天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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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池拿到三千两,转头娶媳妇生孩子,早把一齐长大、情同手足的长姐忘得一干二净。
他踩着姐姐的骨血过上好日子,自在逍遥,却连个墓碑都不曾为沈蔓青立过。
而沈蔓青被亲爹用风筝线活活勒死后,又因为冥婚,林家密不发丧,所以将她与林远生的尸骨藏在槐树下,那口棺也是槐木打的,槐为鬼木,还吸收了密林的阴冷。
如此常年累月与怨气相融,沈蔓青成为难以制服的厉鬼,袭击了先后去收她的鬼差——直到梓安出现。
梓安性子温文尔雅,与梓芙那没有起伏的温和不同,她似是有骨血有内涵,还有万般柔情。
她们度过了一段很漫长的时光,长久到沈蔓青差点要放下仇恨。可秘密藏不住,情意更是。
地府不能让鬼差和鬼魂苟合,梓安被召回后再没出现。
至此,女鬼彻底疯了,疯得肆无忌惮。
“瞧瞧这世道……”沈蔓青张开双臂,又被受伤的疼痛牵引至躬腰:“亲人不似亲人,骨肉不似骨肉,他们用我换了一百年安居乐业,我却连和最爱一起都不能……”
密林中潮雾四起,遮住她深红的身影。
梓芙隔着迷雾开口:“你不是说,与梓安只是露水情缘,她保护不好自己,活该灰飞烟灭吗?”
女鬼抬起头,眼泪摇摇欲坠:“这冗长沉闷的日子乏味无趣,可一想到再无法相遇,也难免会哽咽。”
她是她孤苦无依时唯一的依靠,她怨过梓安的不辞而别,却没想过那鬼差竟差点魂飞魄散。
“你确实与她们不同,我已被你削减精元,你赢了。”
沈蔓青走近,裙底的精致绣纹一摇一晃,那三寸金莲便宛若踩了血,行一步露出点赤色。
她捻起裙摆缓缓跪地,落下的长发脆弱折在臂弯中,不再是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厉鬼。
梓芙默了又默,追问道:“不复仇了吗?沈清池的后代们还在延续,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如何?”女鬼惨淡一笑:“鬼差大人会放我继续残害人类吗?我可没有第二条命打得过你。”
梓芙没再接话,垂眼铺开竹简,用手抹掉上面浅黄的名字,说:“可还有什么心愿?”
沈蔓青面色森白,伏地开口道:“有。”
***
梓清合门转身,未下台阶便被一股寒气扑迷了眼,她下意识用袖口遮掩,再放下时,梓芙一黑一红的双眸正在面前慢腾腾眨着,湖水般平静。
“你怎么来了?”
梓芙开门见山:“给我纵云山的钥匙。”
梓清一愣,沉声道:“阿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梓芙摸着锁魂灯的灯柄重复:“给我钥匙。”
地府没有日夜交替,只有永远昏沉的烛火灯笼,摇曳在冥主殿外的廊下,照亮她们各自的面容。
“除冥君外,没有命令任何东西都不得出入纵云山……”梓清一字一句:“包,括,鬼,差。”
梓芙静静望她,目光下移,说:“你我相伴千年,这点忙总能帮一下吧?”
对方摇头,叹息道:“阿芙,不是我不想帮忙,规矩在此,别让我陷入两难。”
“阿清,从前我一直羡慕你……”梓芙靠近了些,暖光在她脸上流淌,明暗交错:“你懂疗愈,我只会进攻,你的天赋比我高出许多,冥君什么都愿意交给你保管处置,如果你不说,他又如何得知?”
梓清被逼得后退半步,勉强稳住身子:“你越界了。”
“给我钥匙。”梓芙说。
双方僵持不下,半晌,梓芙慢慢转手,腕间的疤痕像腾蛇,从虎口蔓延至小臂深处,火苗就这么顺着冒出来。
梓清眼中含了惊色,急道:“阿芙!”
她避开一道火光,却彻底慌神:“你究竟要做什么?在冥主殿前打斗,不要命了么?”
梓芙手中的蓝焰不曾灭掉:“替任务对象完成最后的心愿,有始有终,不也是你们教我的?”
“为一介孤魂野鬼,你竟与我动手?!”梓清语气蒙着悲伤,不相信地说:“我们同处三千年,从未兵刃相见过。”
是,她们是搭档,是同僚,是密友,梓芙承认,除去李泱泱,梓清与她关系最亲。
“我没想伤害你,你我属性不同,我只希望你能知难而退……”一顿,梓芙又道:“此去人间,看遍人心,完成一个心愿而已,又有何难?”
她本是无情无欲,任务做下来,却渐渐起了私心。
有人光活着就十分艰难,哪怕做鬼也没法如愿。
既如此,了却心事有什么所谓?
可梓清不这么认为:“进了轮回,走过三生桥,一口孟婆汤入喉,前尘往事皆化成乌有,前世的东西何必留恋?”
“……”
空气寂静良久,梓芙笑了:“既如此,你们为何要我找回记忆?冥君又为何非要我去人间搜寻前世?”
梓清答不上来,张着嘴不出声儿。
“完成一个心愿而已,我不是为这孤魂野鬼……”梓芙抿抿唇,终于说出真相:“不过为成全梓安一片真心。”
梓安,梓安……
梓清瞬间懂了:“灯里是沈蔓青?!”
梓芙没回答,算默认。
“沈蔓青是厉鬼,已伤了无数人,连轮回都不一定被认同,当年她与梓安的事情闹得厉害,今天竟然还要帮她?!梓芙,你去趟人间,怎么连性情都变了?!”
梓芙淡淡凝视着面前鬼差,许久,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说:“三百年前,妖气封印分裂,地府混乱不堪,是谁替你挡住那冲天的妖魂,保你精元未损?”
是梓安。
地府里鬼差不多,梓清权利最大,然后到梓芙,梓芙清冷心如止水,剩下梓兰梓安,一个潇洒肆意,一个内敛沉稳,梓安身为鬼差却有大爱,有情有义,是个例外。
梓芙曾经与梓安共事过小段时间,她只不过想成全梓安罢了,也没有枉费她们同僚一场。
更何况也是沈蔓青最后的心愿。
一个封建时代的牺牲品,何必再要为难?
“为着梓安那一挡,你必须成全她们。”
梓芙灭掉手心的火,继续道:“从前没有魂魄,我看不懂人间的真情实感,但如今……阿清啊,梓安不一样。”
她双眸印着灯笼倒影,灼灼生辉,特别那只红色瞳孔,像燃烧跳动的烈焰。
对视须臾,梓清摘掉腰上的沉木锁,塞至梓芙袖间,她压低嗓音:“只有一炷香时间,再久我也保不住你们。”
梓芙将锁捏在手心,提起唇线:“谢了。”
纵云山座落地府南侧,越过三生桥下的血河便能到达。
上岸后梓清没跟去,只坐在船上叮嘱:“速回。”
梓芙点头,握紧锁魂灯往前,又走了小段坡路才终于到入口,她将沉木锁扭转,门“吱呀”一声开启。
里头吹出阴冷湿润的空气,显然常年不见光日,连风都带着腐朽腥臭的气味。
梓安就靠在湿漉漉的岩石上,被镇魂锁捆住手脚,虚弱得近乎感受不到鬼气。
见有光亮,她眯起眼:“谁。”
梓芙逆光而入,长袍被洞内的流水沾湿,愈发墨黑。
“阿芙……?”梓安稍稍瞪圆双眼,待彻底看清后,温和一笑:“太久没见,倒有些认不出了。”
距离拉近,几束细碎的光照亮她们,梓安用手点点自己眼睛,问的却是梓芙:“这儿怎么了?”
事到如今,她还是先关心的别人。
梓芙侧过脸,语气有些哽咽:“无事,受点伤罢了。”
“那要小心,听阿清说,你去人间做任务了?”
“嗯……”
“任务危险吗?万事需谨慎。”
“放心。”
“此次来纵云山有何事?”
梓芙终于挪动眼珠直视对方,同时打开锁魂灯,沈蔓青裙摆艳丽,成为洞中唯一色彩。
梓安的表情凝在面上,久久未改变。
沈蔓青见着她,惨白的脸颊蕴出笑意,和当年一样,语气调侃道:“不到百年,你就这么狼狈了啊。”
“……是啊。”梓安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女鬼:“让你见笑了,蔓青。”
这声称呼跨越百年,终于终于,再次被原主听见。
沈蔓青忽而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鬓边下淌。
“傻子。”她指向鬼差:“何必呢?好玩吗?”
“还行,习惯就好。”梓安也笑了。
梓芙自觉走去门外避嫌,想起李泱泱,这落水鬼回了澜溪湖,应当能暂时放松些。
望向远处那对鬼,她心口说不出的堵塞。
再见即诀别,沈蔓青害死凡人,很大几率会魂飞魄散,亦或被罚去畜牲道,她们的重逢不过是为更好的分别。
这么想着,梓芙渐渐冷下脸,没再忍心回望。
***
再返人间已是半月之后,煦城下了第一场雪,冷得极少人出街,地上的雪块厚厚叠了好几层,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李泱泱不知从哪个铺子买了两件仿狐裘的袄子,一件玄色滚金边给梓芙,一件天水青绣梨花纹她自个儿穿,领口毛线做工精致,穿在身上比真皮袄还暖和。
水鬼走在前方,这冰雪琉璃世界衬得她眉眼风雅精致,引着路人回头看了好几眼,险些撞到牛车。
梓芙打开伞,不动声色遮挡住他人视线,又踩雪快步追上,拉住对方:“慢些。”
水鬼睫毛沾水,回头时抖落两颗:“还未到吗?”
远处古宅恰好此时冒出头,梓芙抬眸望着那尖尖的屋檐,轻声说:“到了。”
商家子嗣凋零,故而宅院清冷,甚至压根瞧不出人息,她们敲门许久,才有管家从里头应声:“是谁?”
梓芙正欲张口,被李泱泱抢先一步:“商玥的友人。”
商玥俩字令对面安静片刻,随即是拉锁的声音,门开了,管家白发苍苍,躬着背脊问:“大小姐来信了?”
商家到这代只有一子一女,所以商玥即便是庶女,也是唯一的大小姐。
只不过……他们的消息太慢了。
梓芙跨进门,在院中央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商偌。
商大少爷身子孱弱,唇上毫无血色,见她们进来,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我妹妹的友人?真是难得。”
院子种满了梨花,还未到开花季节,徒留树影,乘着凉风白雪沙沙作响,很显萧条。
商偌转动轮椅,吩咐道:“常伯,给客人看茶。”
梓芙打断他:“不必,我们来送样东西,送完就走。”
“哦?”商偌侧过身,饶有兴趣地问:“何物?”
“你妹妹的遗物。”
梓芙着重咬字,见对面变了脸色。
商偌与她相视片刻,忽然咳嗽起来,身子带动轮椅发颤,好容易从胸口掏出帕子捂住口鼻,才勉强停止。
常伯上前帮他揉背,面含哀伤:“大小姐怎……怎会?”
李泱泱隐去商玥临死前的惨烈,接话道:“她生了场大病走得急,没受什么痛苦,走前托我们将信物交还给你们。”
玉佩在梓芙手中,纯白如羊脂,商偌死死盯着它,双眼空洞且无神。
倒是常伯在一旁哭得喘不过气,近乎被泪水沤烂。
“……咱们商家……是受了什么诅咒啊?!竟要到这地步……子嗣凋零……”
偏偏商偌还天生残疾不能生育,一代将门到此算是彻底废去,再无后人。
临走前,梓芙睨见角屋有香火缭绕,问了一嘴:“你们将门世家也崇信鬼神吗?”
商偌顺着看去,说:“是家族祖先。”
宅院也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不知有多少年历史,梓芙踏出门的脚步折返,问道:“能瞧瞧吗?”
商偌点头,令常伯推着他往前带路。
屋内摆设不出奇,座上供奉的“神”却很独特,金身盔甲,手握长刃,却被红帕盖住了脸,瞧不见模样。
李泱泱歪头打量片刻,说:“为什么要挡脸啊?”
商偌虚弱地笑了笑:“从我出生便这样,长辈叮嘱过不能掀开,直到现在也无人敢犯忌,只跟着供奉便好。”
说完就咳,梓芙见他面色苍白也不好多留,将玉佩交给常伯,道了谢出门离去。
当夜,煦城疾风夹雪,将各家各户的门框与窗台击得噼啪响,宛如虎狼撕咬猎物。
商家大院的梨树吹落满地,残败得跟它们的主人一样。
商偌睡不深,见院子落了层白霜,起身支开窗,任由风呼呼刮过耳边,苍凉又寂静。
常伯点亮灯,将大氅披给他:“少爷,您继续睡吧。”
“常伯。”商偌一动不动,盯着院外簌簌落下的雪,说:“你推我去角屋。”
“……少爷……”
“走吧。”商偌唇中呵出白气,自嘲般敛眉:“我怕是……时日不多了。”
此话一出,老人动作凝滞,泪水立马盈满眼眶:“大少爷,您别这么说,十年前太医不也这样决断?可您还是……”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走吧……去看看这府邸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常伯撑了伞,用厚毯盖住商偌的腿,又塞了两个手炉才推着轮椅出门。
商家下人不多,但供奉从没断过,哪怕大雪纷飞,烛台上的焰火依旧稳稳燃烧。
商偌抬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神像,感慨道:“求了它多年,却从未灵验过,想来是没有神性的。”
常伯将香递给他,低声说:“本也不是神,老爷说过,它是咱们商家的祖先。”
“那都投胎转世多少回了?”商偌把香插上,顺手扫开炉边的烟尘:“阿玥去世,你给她立个墓,就将玉佩埋进去,以后我的墓挨着她,来世还能做兄妹……”
他顿了顿,不自觉笑出来:“算了,她也早就投胎转世去,我们还是不要再当一家人,太苦了。”
商家其实上上代就开始没落,说是将军府邸,却早无人问津,谁也不会在意丧家之犬的啼哭。
哪怕皇恩浩荡,赐了个牌匾挂在瞩目之处也是无济于事,无后,家族的兴衰便无人共享。
“上场杀敌,杀戮过重。”商偌点评着,伸手去够那摆在台面的竹竿。
常伯忙上前:“您要什么?”
商偌已经拿到手,竖起竿子:“我要看看这尊神的面孔,这么多年我们奉它,养它,却未瞧过真面目。”
常伯大骇:“不可啊!!忌讳……大忌……”
“是吗?”病弱的男子嘲讽一笑,眼眸比外边落下的雪还要冷:“我死了,这忌讳谁还会犯?还有谁?”
老人伸出的手讷讷放下,没敢再阻止。
是啊,他是商家最后一位子嗣,也快要凋零。
想到此,常伯老泪纵横,彻底哭出哀凄之声。
商偌双手抓起竹竿,仰头时咳得厉害,腥甜堵住了喉,他只好弯身吐出大滩黑血,嘴角殷红一片。
竹子尖端够到红布边缘,但因为握竹竿的手没有太大力气,布料歪斜到一边,没全然掀开。
轮椅上的人坐直身子,费劲全部力气用力一勾。
那红布飘飘摇摇落在地,很快被风吹走。
“神”面目全露,眼角眉梢异常眼熟。
“怎会是她?!”商偌丢掉竹竿,说话时血液喷洒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