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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烛天南 ...

  •   浅光熔掉了鬼差面上的血色,她宛如神明般睥睨。
      那团升高的青灰蓝火以迅雷之势穿透沈蔓青额头,将女鬼黑森的瞳孔击回原貌。

      疼,灼烧的疼,疼在每一处骨缝。
      “啊!!”她抽手捂住耳朵:“啊啊啊啊啊!!”

      梓芙随即跌在地,又咳着吐出好几口血才稳住身子。
      李泱泱匍匐爬来,泪水与手上的殷红交织:“阿芙!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妩媚娇俏的落水鬼,连哭泣都那样动人,绯色眼尾与鼻头,楚楚可怜,像含苞待放的海棠。
      好想一直保护着她。

      梓芙伸手,抹掉对方不断落下的珍珠:“放心。”
      李泱泱摇了摇头,泪又决堤般一颗一颗地掉。

      “都怪我,都怪我!”
      她回首,眼眸一瞬漆黑,往沈蔓青方向扑去。

      风起云涌,水鬼起势,梓芙被一团汽迷了眼,待再睁开,李泱泱四周裹着数层云雾,氤氲了她们的视线。
      “哗啦——”

      下雨了,雨珠沿着水鬼侧颜下淌,濡湿了双鬓。
      李泱泱身前的雾珠凝为利刃,然后一一飞向沈蔓青。

      女鬼躲藏不及,被水做的刀划破脸颊,刺伤了双眼。
      她抱着血肉模糊的眼睛翻在地,灰尘扑满身,将喜袍滚出一圈泥泞。

      梓芙及时喊住水鬼:“不要杀她!”
      李泱泱发丝垂落,收回了满身戾气。

      沈蔓青留了最后一手,风筝线从身中穿出,往李泱泱身上绑——下一秒被蓝火烧烬。
      鬼差灭掉火将水鬼藏匿身后,月光是冷冽的,沈蔓青的声息消失,她原来的位置只剩下翻滚过的痕迹。

      “她逃了。”李泱泱声线发抖,是后怕。
      梓芙胸口剧痛,捂住心脏又咳一声,说:“无妨,她被我散掉七层精元,跑不远的。”

      李泱泱眼里浸泪,一动不动盯着她。
      鬼差满头鸦色凌乱,森白的脸,唯有猩红瞳仁与眉间朱砂算是点缀,除此以外,再无别的色彩。

      “别再为我冒险了。”落水鬼说出哭腔:“阿芙,你不能死在我面前,你不能再死在我面前了……”
      梓芙嘴角还黏着凝固的血迹,闻言低笑一声:“什么啊……我明明才第一次受伤,好了泱泱,没事了。”

      她揉着她发红的眼尾,像哄小孩儿般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水鬼闭上眼,心有余悸般将脑袋埋在对方肩上,她太害怕,怕得近乎窒息……

      ***

      几日后,梓芙养好了挖心之伤。
      鬼差自愈能力足够强,除去还有些轻微撕裂疼,基本没有残留任何后遗症。

      只是左眼瞳色似乎又深了些。
      梓芙照着铜镜,对自己一黑一红的眸子看不顺眼:“不若你再滴点泪水到我右眼,这样便平衡了。”

      水鬼没理她,把玩着一簇细长风筝线。
      她们始终没有找到沈蔓青的原身,不知这根风筝线能不能带来些指引。

      梓芙接过放到指尖栩栩掐燃。
      待烧尽后,她扬脸望去窗外:“西北方。”

      目的地是片密林,静得能听见草丛中的蛙鸣虫叫声,两鬼找了会儿没找出什么,反倒远处传来稀疏脚步。
      李泱泱压低嗓:“这破地方竟会有人来?”

      真有,还不少,应是一家子,两夫妻身后跟着两个小男孩,走得鬼鬼祟祟,生怕别人跟来似的,不断往回看。
      他们走到深处,停在一颗大树下,男孩们立即从怀里的包裹中掏出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树根处。

      “黄酒,冥币,纸元宝……”梓芙偏头:“四处无坟无碑的,这是要祭拜谁?”
      眼见两夫妻双手合十闭着眼拜了会,又“扑通”跪下磕头,边磕边念念有词:“今年颗粒无收……望保佑……”

      李泱泱神色诡异:“他们拜一颗树??”
      那树也长得奇葩,乌黑的枝干,没有树皮,好几处流淌着透明液体,乍一眼像在流血般。

      大人拜完不够,还摁下两个小孩接着拜。
      待他们拜完烧完走后,鬼差走向树下。

      空气中弥漫着焦味,梓芙蹲身,用手扫开地上层层灰烬与尘土,不一会儿那块地方露出了树根。
      “没什么东西啊。”李泱泱学着她也扫动几圈,但底下还是树根,密密麻麻盘横交错,看得头皮发麻。

      “让开。”鬼差没了耐心。
      “你想做什么?”

      一把冥火从掌心飞出,落地便立即跳动起来,蓝色火苗舔舐着老树根,发出噼啪的声响。
      烧了许久许久,梓芙终于看见想见的东西。

      ——是棺木,年岁应很久远,表层已掉完漆,还被虫子蛀得七零八碎,破旧不堪。
      李泱泱惊道:“怎……怎会在这儿埋棺材?”

      她们无言对视须臾,然后一同掀开棺盖。
      两具尸身暴露,一男一女。

      其中女尸隐约可见穿着大红嫁衣,旁边还放了许多金器首饰,明显属于陪嫁品。
      “有些眼熟。”落水鬼勾起尸身上的衣服,抬头恍然道:“沈蔓青的衣服就长这样!所以……这竟是她的墓?!”

      梓芙点头:“恐怕是的。”
      难怪梓兰找不到沈蔓青的原身,密林,没有墓碑,还在槐树底下,若不是今日碰巧有人祭拜,她们怕也难以察觉。

      可既然女尸是沈蔓青,那男尸呢?
      李泱泱翻动几下,拽出几圈透明丝线。

      “是风筝线……”她继续翻找,又从沈蔓青衣裙下扯出大片的线,多得甚至有些夸张。
      一旁梓芙在查看男尸,百年时间,两人早化为白骨,只有布料破烂挂在骨上。

      奇就奇在男尸肋间发黑,且骨架比沈蔓青小很多。
      梓芙起身环顾左右,又望回面前,说:“看来,得去附近的村庄走一遭才行。”

      退出密林,她们换上常服现身。
      靖远穷苦偏远,能开发的地方就那么丁点儿,人群基本都聚集在同个村里,要打听消息倒是方便。

      问题就在于……找谁打听。
      “老人!老人知道的多!”天气闷热,李泱泱顺手扎起了长发,只有两束从鬓边落下,风吹时黏在耳旁,她随意拨开,俏生生的,像婀娜定格的女妖。

      梓芙有一刹被水鬼蝴蝶似的睫毛晃了眼,连忙垂眸,采纳建议朝河边洗衣的老人们走去。
      只可惜虽聊了许多,但只要说到关于沈蔓青的任何事,这群人便跟商量好般,遮遮掩掩闭口不谈。

      鬼差轻轻吁气,对凡人的冥顽不灵感到疲倦,只能放弃纠缠,拉着水鬼往村子深处走。
      天色渐暗,除了祠堂,村里无人点灯,待夜色彻底遮盖,整个村静得毫无声息。

      堂内倒亮着,却空荡荡的,仅四盏油灯挂在壁边闪动。
      李泱泱没见过,起了兴趣要进去瞧瞧。

      其实就是普通的村中祠堂,放了祖先木牌,旁边墙上雕刻着好几百人的姓名与生辰,且全都姓沈。
      “应是同村人合伙建的。”水鬼一路看到尾:“呀,这家不姓沈也能刻名上去!”

      梓芙顺着手指方向凑前,牌上赫然呈现出三个林姓名字,分别叫林许之、林伊禾、林远生。
      名旁还标明是一家子,来自煦城。

      煦城,外姓,答案呼之欲出。
      再看其它名牌,确实只有这家是外姓。

      祠堂上名要么募捐要么结亲,三人刻在大家族后,应是从煦城搬到此,与靖远人结了亲才得以刻上。
      梓芙触摸牌板,自言自语道:“查查林家后代。”

      李泱泱转身翻箱倒柜一番,顶着满头尘土从桌下钻出,怀里还抱了几本卷皮的“书”。
      “真会藏,搁桌子夹层里呢。”她鼻头沾尘,面颊灰扑扑的,像只掉毛的小麻雀。

      鬼差正从牌前闻声抬头,入眼是落水鬼灰头土脸的模样,偏对方不知自己此刻何等娇憨,笑着将怀中书籍放到桌上,大剌剌地说:“这些应是……是……是什么来着?”
      “族谱。”梓芙嘴上回答,眸光却灼热滚烫,甚至心血来潮伸手,揪掉了她头顶漂浮的小半片灰。

      李泱泱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胡乱拍拍脑袋,解释道:“那底下好脏。”
      血液像上发条般流动,连同心跳也跟着加速,梓芙惊觉,忙打开面前的书转移话题:“你去看另一本。”

      看了会儿,水鬼出声:“找到了!”
      她双手摊开,将页面展给梓芙看,本上全是手写的字迹,梓芙跟着字迹念:

      林家独子林远生,年九岁。
      一旁:妻沈家长女沈蔓青,年二十。

      “二十岁成年人嫁给九岁小孩儿?”李泱泱深表怀疑,反过来自个儿望了一眼,又反回去:“果真如此??”
      这边梓芙也翻到新东西,她手中是本账本,清晰记载着靖远村民数百年来的交易记录,其中林家,于某年九月初九给了沈家三千两,是这么多数目中最大的一笔。

      “林家好有钱啊……”李泱泱矮了一截,从梓芙手下钻出脑袋去瞧书面,长发轻柔铺开,蹭得鬼差有些痒。
      不只是单纯的皮肉痒,而是深入骨髓的……心痒。

      梓芙触电般,把手收回,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只能敲敲水鬼的头:“应是聘礼……站好。”
      李泱泱抱着脑袋埋怨:“你太高了,我瞧不见。”

      梓芙身姿挺拔,宽肩长腿,比一般鬼差都要高些,李泱泱的头顶才略略到她下颚,如果拥抱倒是个好距离。
      可惜她们一个在仔细查对账目,一个看着对方查帐目,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更别提拥抱。

      那些心猿意马,随堂前熄灭的烛火一齐消散。

      林家给了沈家三千两聘礼,靖远重男轻女,女子如商品,嫁娶不会花重金,这三千两有重大疑点。
      梓芙继续翻阅,手指恰好碰到李泱泱在棺木中带出的风筝线,透明纤细,却很结实。

      她想到什么,从书中抬脸:“我知道了。”

      ***

      密林很少有风,即使有,也是潮湿的热风,带着不知名液体,吹到脸上又黏又咸。
      沈唤满头大汗,手中动作不停。

      大火在盆里燃烧,瞬间吞没刚丢进去的纸钱,弟弟沈影站在一侧又帮忙添了点,苦恼地说:“哥,我好热。”
      沈唤用火钳拨弄重叠的碎纸,说:“等爹娘拿了黄酒来,咱们就可以走了。”

      沈影垮着脸:“为何最近总来祭拜?往前都是一年来一回的,哥,是不是和阿娘怀孕有关?”
      “别乱说话!”沈唤连忙示意他噤声:“哥也不知,但听爹娘的总没错,等会儿拜完,哥找爹拿钱给你买糖糕吃。”

      沈影年纪小,得了许诺便兴高采烈地继续烧纸。
      唯沈唤已经世事,眉心凝满忧愁。

      这个月来四回了,他偷听隔壁林大婶和阿爹说,阿娘怀相不好,怕是个“赔娃子”。
      赔娃子是靖远土话,翻译过来其实就是女孩。

      阿娘生了他和弟弟两个男娃不够,还想继续要男娃,要三个四个,五个六个,怎么不算贪心呢?
      可沈唤哪敢说什么,大人要求就照做。

      这大树下埋的是谁他不清楚,只听爹娘说是祖上的亲眷,沈唤心里疑惑得很。
      哪有将亲眷埋在树下却不立碑的……?

      远处传来声响,是爹娘争吵的声音。
      “……沈婆子说是赔娃子,咱早日堕……”
      “不是说拜好就没事……”

      火焰升高,黄酒一撒,褪下去后是两张贪婪的脸。
      看得沈唤作呕。

      当晚沈家便有了动静,待东边翻起鱼肚白,沈唤被期期艾艾的脚步声吵醒,睁眼第一句问:“阿娘生弟弟了吗?”
      回他的是奶奶:“生个屁,赔钱娃子不如闷死粪坑……”

      老人嘴里没几句好听话,走出去还在骂骂咧咧,恨不得现在就亲自操刀将那刚出生的女婴剁碎。
      沈唤不吭声。

      外面下起雨,又一阵哄闹,沈唤彻底睡不着了,拉开门闩,见自己亲娘抱个包裹,赤脚朝密林方向发疯般跑。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大亮,大人们才在老树下找到沈娘子的尸体,以及她怀中婴儿。

      女娃儿哭得响亮,满身泥泞,却丝毫没伤着。
      倒是一旁的尸身,有些……惨不忍睹。

      沈唤没敢看亲娘的死状,只张大眼愣愣盯向树下的坑,那是他/娘用手刨出来的,里头放着口棺木,掉了漆,还被打开过,白骨森森,骇得他一屁股跌在地。

      他见过那身红嫁衣。
      在梦里。

      ***

      “村里办丧事呢。”李泱泱倚着窗,鬓如浸墨,被日光照得肤色发亮,真有些仙女下凡的意思。
      梓芙望她,又马上移开目光:“谁死了?”

      “巧得很,是沈蔓青的后代,听说那家大儿子也吓疯了,满口胡言乱语,成日叫着‘红衣服小脚女人’。”
      “沈蔓青跟九岁小儿有什么后代。”

      李泱泱侧过脸,半边眸子黑下来:“她弟弟的后代。”
      梓芙“噢”了一声,讽笑道:“是那位拿亲姐彩礼,心安理得娶妻生子的弟弟么?”

      出祠堂后,她们去了沈家旧屋。
      那里早没有人迹,只有两张老照片堆满灰落在地上,梓芙捡起来一捋,相片上四人,其中之一是沈蔓青。

      “当初我便思绪过,为何棺中的白骨会是一大一小,查完族谱才知道,原来竟也是冥婚……”
      二十岁的沈蔓青被三千两“卖”给了林远生。

      窗外,风挟着血腥味掠过,散开了她们的发,梓芙动动身,下一秒化成黑烟追随大风而去。
      风最后停在密林深处的树根下。

      沈蔓青现身,三寸金莲一步一步踩在那被人挖开的坟前,裙摆摇曳,像开在山野的玫瑰。
      她说:“鬼差,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梓芙平静地望着她,垂眸整理翻开的衣袖:“你在人间停了百年,还没有待够吗?”
      女鬼泣血,声音嘶哑吼道:“不够!!不够!!”

      怎会够?此恨绵绵无绝期,根本不够!
      “看这风筝线,一圈又一圈……”她似笑似哭:“我阿爹亲自缠的,他力气那么大,把我的脖子都勒断半根……”

      靖远太穷了,穷得没钱治病,没钱娶妻,穷得所有人都想靠“卖”女儿得到好处。
      沈家也不例外。

      林许之为给独子治肺痨寻遍名医,无果后,一家子在靖远落脚,可惜林远生受不住靖远冬寒,还未开春人就没了。
      九岁生日都没过的小孩儿,林家不想他地下孤寂,悄悄寻人打听办阴婚,打听着打听着,传到了沈家耳朵里。

      沈蔓青当时已十九,在习俗封建的靖远属于大龄姑娘,可她家太穷,耽搁到后面更不好嫁人。
      沈家私下偷偷找上林家,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千两,林家开始死活不同意,但见沈蔓青姿色出众,最后还是应下来。

      于是,一个秋风瑟瑟的午后,沈家家主破例地给了长女许多钱,要她去买风筝,还叮嘱多买些,回来可以和弟弟一同去大坝上放。
      十几捆风筝线,由沈家两个大人亲自动手,缠了无数圈,手与脚,脖子与头发,最后随着沈蔓青的尸身和大红喜袍,一同被丢进林远生的棺材中。

      而全程,他们的儿子沈清池都在一旁观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明烛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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