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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我背你 是一男一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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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颂是撑着地坐起身的。
当然,等她真正坐起身再回头看的时候,才凌乱地发现刚刚撑的不是地,是边屹然的硬刻的肩胛骨。
米色衬衫短袖肩膀处,留下了一道灰乎乎的手印。
她惨不忍睹地回眸,发现边屹然此刻双手搭在肚子,一脸无欲无求地躺在地上。路过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他在晒太阳。
边屹然眼神向狼狈的黎颂投来。
灰灰土土的,但又打扮的很好看,像个离家出走半路掉坑里的逃窜公主。
“嗯?”黎颂拍打着尘土,疑惑他在看什么。
边屹然刚要伸出一只胳膊,“你拉我一…”
结果见黎颂又缩回眼神,应该是没听见,拍灰的动作很专心,他手在空中悬了下,自己撑着石粒分明的地坐起了身。
他拍拍掌心,默道,好吧。本来是想跟她耍个无赖的。
不知旁边老楼里哪个屋子开了冷气,一阵空调机箱的热流呼啸刮过,扑了两人一脸。
边屹然皱住眉头扇了下风,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遂即,他伸手拉坐在地上的黎颂起身。
黎颂仰脸,眼神明显顿了下,右手已经被边屹然拉住,但闲下的左手下意识般捂在了胸口。
边屹然这才注意到她为什么停顿那么一下。
妈的,他本来也没注意到来着。
黎颂穿的是件背心式打底,高领至脖中,但胸口处有块设计感的圆环掏空,平视的时候完全不会有暴露感,但从上往下俯视……
边屹然迅速别开眼。
他二话不说,拽着黎颂胳膊就起。
胳膊能感受到的力很轻,他猜170左右的黎颂应该不超过100斤。
“啊,”一声轻挠的声音传开,黎颂坐回地上,左手捏着脚踝骨搓揉,右手还被他牵制着。
边屹然迅速松开手,蹲下查看。
只见她卷下灰色堆袜,脚踝骨上一块从深处渗透出的淤红色显露,黎颂咬着牙克服这想流泪的酸涩。
虽然事态很紧急,但边屹然觉得上手掰一姑娘的脚踝不太合适,便问道:
“你自己试试,能动吗?”
黎颂点点头,“应该只是磕肿了。”
“没伤着骨头就行,”边屹然抒了口气,“那我背你?”
“帮我打车就行。”
眼见四周的景象空落落的,这市郊的地方实在不指望有什么医院,边屹然也忘了自己本来想说啥来着,就看见坐地上伏着背的黎颂又下意识捂上胸口,怕走光似的。
他一时失语:“放心我不看你…”
黎颂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或许对他的人格有些不友好,忙解释,“不是针对你,嗯。”
“知道。”他很快回答,环顾了一圈,啧了下嘴,“要不,你跟我去画室吧?就几百米,那儿有药。”
黎颂看了眼时间还早,估计边屹然这会儿也没心思录采访,便歉意向孙山一那边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先走。
黎颂全程是被边屹然背去画室的。
说实话她从小没被人背过。
姥姥从小从襁褓抱她到大,姥爷打她记事起就有风湿关节病,上楼梯一跛一跛的,到后来两双鞋底的厚度都不一样,更别提背她了。
爸妈出去的早,有记忆起,她们温馨相处的日子拿两只手数得过来。
被人背的感觉很奇妙。
因为是半生不熟的人,不想显得太过亲密,她手没有完全环在边屹然脖子上,而是轻轻耷着。腿也没法去夹住他腰来保持稳定,只好僵直了身体。
这样可算不上轻松。边屹然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绷,稍稍侧过来半边头,宽慰,“放心,掉不下去。”
说完,他还掂了下黎颂,反扣着她膝盖弯的手托起她的重量,顺便用侧边的小指,轻按住她的裙边。
他知道她担心短裙的长度。
黎颂的头伏在边屹然颈侧,会左顾右盼四周佯若看一看风景,探一探交通。
但视线余光总是不经意瞥到那张侧脸。
边屹然的鼻梁骨高,但骨左侧有一颗离半米远就几乎看不见的淡痣,有种直峋的质感,眼睛也是清爽透亮。
但他脸上最好看的地方应该是嘴。
并没有那种精致的弯度——
黎颂不喜欢男孩的嘴太精致,也不喜欢太薄的唇,第一印象总看起来阴勾勾的。
边屹然的嘴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展厚度,唇角微微上扬,在脸上的比例也恰到好处。唇色不浅不淡,给人一种和煦又舒适的视觉感受。
心一下子像踩进下雨天的水坑里,凼了一节拍。
那一瞬间,有很多幕升格变速、漫天雪纷飞的偶像剧镜头从黎颂脑中滤过。
电子垃圾果然害人不浅。
结果边屹然下一秒回看,吓她个措手不及。
“怎么了?”
“你扒拉一下你散的碎头发,挠脖子。”
“喔,”黎颂很信任边屹然的平稳能力,很信任地把手从他颈上摘下来,背过去重新用发夹盘了个头。
画室的小红砖洋房已然在园林似的附近崭露一些边角,黎颂看这个艺术的气质就知道快到了。
她刚想感叹说,在这么优美的地方集训画画,怪不得你专业课牛逼,结果下一秒就被边屹然先开了口。
“到了。”
“先说好,这次背你纯属你受伤。”
“可别再说喜欢你。”
黎颂愣住。几天不见,他还学会风险规避责任划分了,好。
可恶,台词被他抢了。
黎颂在想,如果此刻她是那种跟谁都能开得起玩笑的女生,她一定爬在边屹然肩上咯咯笑,反复质问逗他说到底喜不喜欢。
但这不是她。
“我那天是客观分析。”
边屹然被她一句话逼到死胡同,歪头反驳,“你够了解我吗,就分析。”
黎颂小声说不够。
边屹然这才发现他们离的很近,近到她的小声嘀咕都能以耳语的形式传到他耳中。
边屹然屈腿把黎颂放下,“两步路,自己走。”
“喔,”黎颂整理了下裙子,说实话她脚踝还好,现在倒是因为一路太紧绷,猛一落地双腿发麻。
她趔趄了下。
“娇气包。”
同画室的贾平早上本来是跟边屹然约着来画画,但对面说有个新生采访要去一下。
谁知道这录的哪门子采访,贾平接水的时候隔着连廊,看见边屹然身上多了个挂件出来。
一推门,贾平兴致盎盎地抛掷眼神,“哟,录的什么采访,摄像机里钻出来个妹妹?”
边屹然懒得说滚蛋,只抬眼巡了一圈,“咱那个摔打扭伤的药箱在哪?”
“右下储物柜吧,没的话就是被拎走了,省的嘘嘘又尿上去。”
黎颂这才注意到,画室有只小白狗幼崽,刺耷的毛自来卷卷的,瞳色发深,像是一只不太纯正的西高地。
它叫嘘嘘呀。
黎颂坐在画室矮板凳上嘬嘬地逗他,在一旁找药的边屹然不经意回头,“别碰它再碰伤口,容易感染。”
“喔,黎颂遗憾缩回手,声音里有些遗憾。“你的狗吗?”
边屹然思考了一下,“不算,画室的共同狗。”
贾平见谁都聊两句,开口道,“他朋友家的,打小有点伤病,朋友爸妈觉得这狗也不纯,要把它寻人,边屹然就带画室了。”
黎颂刚点点头,紧接着听见贾平好奇,“诶妹妹,你这腿怎么了?”
几分钟过去刚摔到的地方渐显,皙直的小腿侧边也隐隐玼破点皮。
边屹然寻到了药箱,见贾平那边聊了起来,拨开他说你还有心思聊,贾平说有啊,当然有心思,见着美女有点心思还不行了?
人的确喜欢往美女身边凑。
狗也不例外。
刚离了视线半秒的功夫,嘘嘘又钻到不知道谁的画架下,又悄悄从背后,突袭似的,拱黎颂的凳子。
黎颂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小东西在钻,正要回头,一不小心惊了嘘嘘,它以一个跳窜的速度直绕圈,一个猛子没刹好,撞翻了一个人放地上没封口的矿泉水。
水炸了它一身,直接给给自己淋懵了。
水也炸了黎颂一脚。
贾平忙掐走了湿漉漉的嘘嘘,把它扔在了花园外面,晒晒太阳烘干一下。
贾平边走还边问,“用不用给你鞋也烘干下?”
边屹然摇摇头,无可奈何道,“你把那只鞋跟嘘嘘放一块,它能住里面。”
黎颂:“……”
边屹然眼见她的板鞋外侧湿了一片,横看竖看也不得劲,征求黎颂的意思说要不要脱一下鞋,我给你放侧边小空调底下晾晾。
黎颂觉得今天倒霉事也不差这一件了,点点头,用左脚踩下了右脚的跟,递给了边屹然。
侧边的小空调是挂墙机,风力没柜机那么猛,镶嵌的位置也高。
纵187的边屹然踮了踮脚鞋,才把鞋放在了对面柜子上,正对着空调风口。
贾平回来见万事妥当,边屹然正蹲在那边地上给美女递药,他回到自己的画位上收拾东西。
很好猜嘛,俩人肯定没在一起,瞧边屹然那有边界感的样,不是没追到手就是有难言之隐。
不过这场面挺新奇的。
如果把边屹然身上那股子独僻劲儿比作美术雕塑里的断臂残缺美,那么现在这个场面称得上往雕塑胳膊上焊了条新胳膊——
起初看起来真怪。
再看看觉得,也不是不行。
也不失为一种完整的美感。
黎颂垂眼只能看到边屹然的发顶,觉得早上还挺麻烦他的,便无事找些话:
“你们画室怎么备这些药?”
“一个个精神萎靡,削铅笔都能给手剜烂,还有出去荒郊野岭采风的时候,跌打扭伤的蚊虫叮咬,啥都有。”他头也没抬,答道。
“那你为什么高考完还能回画室?”
“怎么不能回,”他转头去收药箱,“好了。”
起身时黎颂的眼神也一直追焦着他,边屹然继续说,“有点情怀的老师,哪跟你高中似的,毕业一批人走了忙着数钱。人家又不稀罕当年级主任,是吧。”
这下黎颂倒真乐了。
贾平也坐在桌子上抠着墙纸起的皮在乐。
他也纯闲聊,“诶,你看张许哥,里面睡呢,这个点儿了。”
张许是他们的联考老师,一个年纪不大,刚成家没几年的美院毕业生。
边屹然斜了一眼,挪回身子,“他连着四天了吧,在这儿通宵。”
“嗯,批作业天天到早上天冒亮。”
“工作,是中年男人的避风港。”
边屹然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半截身子那么高的木柱子上,上面摆了个白色拉奥孔雕塑。
从黎颂的视线看过他,他像是跟拉奥孔勾肩搭背,画面称得上诡异。
贾平被这话逗得咯咯乐,“你今年奔40了?”
说着他无可救药地摆摆手,“太搞笑了,前有中年男人下班独自坐车里,后有你边屹然这句…哈哈哈哈……”
“不行,我要文字发给张许,哈哈哈哈…”
黎颂没懂这话笑料戳中了人哪儿。边屹然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挠了贾平哪根筋,适时让他闭嘴,“我爹是中年男人。”
黎颂瞥了他一眼。
虽然边屹然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脸上还挂着笑,但她总觉着他遍身写满了厌弃,在提到他爸的时候。
黎颂的鞋估摸还要晾一会儿。
边屹然走到自己画位,和大班一圈画板不同,他和贾平的位置在一个红木大桌子后面,像是专门为毕业生设置出来的一块儿。
相比整个画室内美术生的凌乱无章,边屹然的位置除了地上一盒敞开的笔,别无他物,更别说什么常年堆积的橡皮屑。
边屹然整理完手头的东西,去撕画板上的胶带,黎颂这才注意到他画板上是个瓷釉质感的宝蓝色细颈墩瓶,圆钝和精致,抛光与饱滑同时在画纸上出现。
它和背景里的其余瓷瓶,水果都形成了差异,且在空间上有舒适的距离。
一恍惚像跃然的实物。
纵然黎颂不懂美术,也脱口而出,“他色彩好牛啊。”
贾平在一旁啧嘴,“有眼光。”
边屹然撕胶带的动作也是比较从容,应该都是之前撕坏过的经验。
把胶条扔进垃圾桶,一回头,啪唧听见一声遁地响,边屹然四顾茫然找橡皮。
“画室的地板会吃橡皮,没开玩笑。”
贾平说着也自己乐了,“之前觉得是橡皮掉地上容易拿混被捡走,后来我一个人一个坑,橡皮还是会失踪,悬案。”
黎颂当然觉得这话是危言耸听。
毕竟,边屹然看起来那么整洁又有规律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丢东西。
然而。
就在贾平说完后的半分钟,边屹然弯腰够凳子下的方笔盒,掀盖,再掀盖。
四排好几十枚洁白得跟蓝纸壳上安了烤瓷牙似的橡皮硬擦,列队排好在盒中。
他取出一块,合盖,再合盖,把新橡皮放在画架上。
黎颂目瞪口呆。
贾平在一旁解说,“这是他集训结束后第二盒橡皮了。”
有时候形容这些人黎颂说得上啧啧称奇。
怎么说呢,这圈人跟她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他们看起来很轻松,也很轻盈。总是能游刃有余地处理一些事情,也对环境有着超常的适应力。
他们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尽管说你知道没有任何一项成功背后是玩乐博来的。他们只是把艰苦习惯做成幽默的笑料,来消解一些严肃。
所以如果有一天一定要黎颂对边屹然有什么情感。
那不一定是喜欢,而是羡慕。
手头的事儿都差不多干完了,贾平想着今儿个边屹然八成不陪他画画了,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的时候,看暗处的架子上有个不明黑色物体,探出来半个头,还以为是谁的东西没带回去,当心不小心掉下来砸了人,便往里推了推,顺便放一沓画板上去。
黎颂怎么也没想到,她就在这边坐了十来分钟,鞋没了。
她先发现这件事,见边屹然在忙自己的事,估计想跟她避嫌,便自己走到柜子前,捞了一根棍子去够。
但她忽视了一件事情:她一米七,边屹然一米八七。
不仅看都看不到,棍子戳也戳不动,还发出低声的闷响。
正当她筋疲力尽的时候,身后有个手背碰碰她,示意让一让。
黎颂沉浸在看到了自己鞋的踪迹的挣扎中,还在扒拉。
半天,身后传来一声无语伴着纵容的语气。
“你不让开,是需要我背着你够?”
黎颂摇摇头,垫着半只脚挪开,“你来。”
边屹然探头观察了一下“地形”,心说贾平你干的这点好事,他身高187不是手臂全长187。
这要是够不着,当着黎颂的面,他基本可以死了。
然而他面若磐石,相当稳妥,“你再边儿去点。”
黎颂挪啊挪。
只见下一秒边屹然手撑着木柜子,一个弹力起跳,侧身一翻,人已经落在了柜子上面。
黎颂瘪瘪嘴,嗯,有点真功夫。
但是闻声转头的贾平陷入了某种沉思。
明明。
明明柜子身后是个镂空楼梯,那么他为什么不能上到后面一下子拿了鞋走人呢?
不对啊,照理说都夏天了,孔雀怎么还在开屏。
柜子上不仅有鞋有颜料有画板,还有一个老师上个月结婚的喜糖。
边屹然受不了脏乱差,很无语,踮地一跃把糖从柜子上够下来,扯开包装把糖都倒出来,倒在了拉奥孔上半身雕像的发缝中,锁骨上,牙齿里。
黎颂也没看懂这算哪门子行为艺术,边屹然说走。
黎颂总不好意思让边屹然再背自己走了,脚也没有伤筋动骨,她踩上鞋,鞋面虽然干了,但被空调吹得有些凉,不太自然地走着。
边屹然回头,看见她这番模样。
然后再回头,雕像面前有只旋转的滑轮椅,就理发店里tony坐的那种。
他瞥见这滑轮凳子。
然后折回去把它搬到了黎颂面前。
两分钟后。
黎颂一只膝盖跪在滑轮凳上,一只腿借力“滑行”着,相当拉风地“行驶”到了门口。
有时候她也是佩服边屹然想象力的。
黎颂麻烦边屹然把她送到机场,边屹然说好,只见贾平系上安全带坐驾驶座上,她才意识到他的驾照被吊销了。而演唱会那天晚上,来接他们的人就是贾平。
边屹然一个眼神就接过了黎颂的恍然大悟。
“嗯,他就是开我车让我驾照吊销的人。”
贾平,跟贾平凹就差一个字。这是他认为导致他差2个名次没考上央美的罪魁祸首,人生总会有缺憾。
更缺憾的是,还好身边这位喜欢画脚本故事,不然他的缺憾就变成了3个位次。
边屹然坐在副驾驶座,五味杂陈地看着自个儿崭新的中控台,闭眼很享福地仰在宽敞的座椅上,“丢一本驾照,换来个无偿司机,不亏。”
后座上,黎颂低头回复着爸妈的消息,他们要起飞了,大约要五十分钟降落。
她下巴枕在前排靠椅上,从斜侧后敲敲边屹然一侧肩,想问这边开车的话多久能到机场。
边屹然就靠在座位上,后脑勺没离开座位,回头。
还没等边屹然开口,贾平先烧红了脸。
因为,那一瞬间,贾平在后视镜里看到的。
是一男一女。
在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