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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上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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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屹然但凡有点骨气,才对得起他这名字。
屹然。
起初名字的由头,要追溯到爷爷辈,咱国家姓边的人不算太多,支系就那几条,北方居多。老边头原先在广播电视局是个小通讯员,科技卷着时代窜,趁着浪潮写了几本缅时抨旧的文章,趁着单位的关系投到了几个报社,给发表了。
后来写着写着,原先那一拨人逐渐黯然身后,老边成了老师,行家。
进了文联,立了身段。打小有几个眼尖的嘴快的,指着语文课本上边莫的名字,打趣边屹然,“哟,快看,这是你爷爷。”
这他妈确实是爷爷,真爷爷。
想不到吧。
不过边屹然随边非国,性子沉。
边莫有俩儿子,他更横老大边非诚些,他谨慎厚重,去了部里也是稳扎稳打。老二边非国心思重,做建筑类生意,到后面承包一些大场馆的工程,能挣。
都说第二个孩子聪明,边莫总敲打边非国,人太精明要出问题。
那时的边屹然不叫这个名字,还是个围着饭桌流哈喇子的四岁小屁孩,学名边普一。
这个拗口又蹩脚的名字来自边非国,意思是贱名好养活,普是普通的普,一是说一不二的一。还有个含义是,老天普渡众生,也顺便渡一下这个孩子。
但边莫不愿。
他说这名字跟末代皇帝溥仪谐音,恰好他年轻那会儿最执着的一部片子就是尊龙演的《末代皇帝》,执意要让孩子改名。
当时单位里有人赠了边莫一幅水墨画,旁边题的是陆游那句“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名堂”。边莫思忖一番,觉得名字不该生僻,弯弯绕绕。
便提笔写下了“屹然”二字。
再后来,边非国事业风生水起,六岁开始就是边莫在带他,一直到十六岁边莫去世。
边莫对他没有别的要求,只一点:做人要有骨气。
前十八年他都是如此。
直到最近,他遇见黎颂,一个精神内核极疯的人。
她对人的态度就好似一座怪异的活火山,你不知她什么时候爆发。照经验讲,他一定要远离的。
毕竟内核不稳定的人最显著特征,即时刻波动你的情绪,被牵着鼻子走。
边屹然第二天从床上起来,没换黑色背心,踩着昨晚那双拖鞋去楼下买水果。
路过一面大镜子的时候,才看到镜中人有多颓唐。
头发有两撮乱支棱着,长裤堆起的褶皱,慵懒无比。
还好长期外拍让身体存留了些健身痕迹,腹部隐隐硬实地回缩,显得他状态没那么废。
他拎了水果就走。
藤城的夏天正常热。
没有桑拿的窒息感,但气温不见降低,这会让人掉以轻心。前些天不管不顾地出去打球,这几天又窝家里画画,忽冷忽热,边屹然得了场热感冒。
喝水怎么喝也喝不够,头昏脑胀,到后面接成俊晖电话,嗓子只冒得出话尖,着火似的把声尾吞裹起来。
这时候,边非国回来了,还带回了个“影视大师”。说是之前负责电影审查的,现在也在研究些行业规律。
边屹然哭笑不得,这他妈跟找消防工程的博士指点一线消防员一样离谱。
但都来家里了,也不能不礼貌。
于是在三伏的日子,边屹然裹着夏凉被坐空调下,听大师讲了俩小时的“课”。
起因是边非国觉得艺术是下九流,还是得把握时代脉搏,需要他摄入一些成功学,来中和一下败家学。
边屹然以方便重复拜读为由打开了录音,像听什么金科玉律似的一断句一点头,然后憋住笑转头把语音转给成俊晖。
手机那头爆笑如雷。
成俊晖连续发来两条语音,每条都有30s长。边屹然摸鱼转文字,隔着屏幕都听到了嘲讽。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古代纨绔都比你爽,好歹人家进了学堂还能鸡飞狗跳,你这纯私塾啊哈哈哈哈哈…”
“你不还发烧呢么?带病上岗,了不起!”
边屹然:……
最后大师以一句相当有哲理但胜似放屁的自我矛盾论结束了聊天。
“你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
怎么拍出好的作品。
之前说,困境出好作品,那时候你的思想是开阔的,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那是幻想。
有钱的时候也能做出好作品,因为你有的是时间去构思,去做…”
直听到打瞌睡,天幕转黑,送客。
车灯驶灭在远方的时候,边屹然感觉自己快死了。远远看见褚玲玲拎着两个购物袋往家走,边非国钻进车里。
等她推开院门,边非国一个人坐着,抽烟。递过来一根,“抽吗?”
边屹然摇摇头。
“有时候你妈妈她很无趣,甚至不讲道理,”边非国哑着嗓音,吐一口气出窗户,又抠升降槽,隔绝外界。
“我控制不了内心的厌恶,你明白吗?”
“那你为什么跟她结婚。”
“那时候她不这样的。”
“她什么样?”边屹然打破砂锅。
他沉静地思考了会儿,一个一个词地在回忆,又想是描述,“单纯,正义,像个公主,偶尔娇滴滴的,很灵。”
“那现在呢?”
“市侩,”半天蹦出来这个词,“爱议论闲事,不动脑子。”
边非国难得同他坦诚相待,像看待一个大人一样。
“很多年前,你去景区旅游买了个纪念品,当时心肝宝贝极了,摆在家里。
一年后,积灰了,你不去擦,塞到储物柜冷着。
两年后,你拿它盛东西,磕碰划磨。
再几年后,你看见这个旧物件就烦,时代眼光也变了,它在你眼里显得很土。
不是它变了,是你有钱有余地去买别的装饰物了,而已。”
边屹然合了合手指,平静道。
边非国推开车门,自然觉得他不懂,“你会明白的。”
“我会把她疼成公主,以后。”
边非国缩回车门,“你谈恋爱了?”
“没有,”他拉开车门,“烟味儿太熏,你抽完赶紧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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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同样降临在黎颂的小房子里。
本来跟成诺宅家看着电视吃着自己做的饭,心情挺施展的。
随手解锁了下屏幕,发现班助姐姐推过来一个微信名片,说是她同届的学长,也在藤城,要跟她约个时间采访,拍个视频。
后来问了明白,说是每个学校最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基本都会有期公众号推送。
A传大家媒介素养都不错,具体内容就由本地的学生掌镜录。
又介于A传是所艺术类和文化课类齐头并进的大学,于是需要找提前批和普通批同时最早到达的。
黎颂有点想死。
毕竟。
边屹然的录取通知书,跟她是一个快递员。
她不知道此时边屹然会咋想,如果她是他,可能会觉得,晦气。
成诺见她盯手机这么久,凑来看消息,以为又是上次吐槽的那个早安晚安男来消息,“他还对你死缠烂打?”
“哪个?”
“早晚安。”
“被我删了。”
“喔。”
成诺想了想问,“那男的除外,你是不是标准拉太高了。”
其实吧,又不是奔着结婚,能找到那种短期相互沉沦的感情就行了。哪怕说,谈个暑期限定,最好不是一个学校,两个人都拿的起放得下。
成诺建议要不试试交大那个,感觉他不算特主动掉价,也不算高冷拿腔,脸也帅。
但成诺比较不满意他177的身高,毕竟黎颂光脚也170了。
“你都帮我选上了?”
“我听学姐说,到大学更谈不到好对象,好白菜早早被挖完了,你又是传媒,男女比例…我是真替你担心。”
黎颂呵了声,“知道你在体院哈。”
成诺莫名来得害羞,跟被分配了择偶“金饭碗”似的,又说回到黎颂身上,“你觉得你跟边屹然,咋样?”
得,又兜回来了。
她开始逐个分析。
边屹然多高,187左右吧,而且隔着衣服就能看出来他身板硬,脸吧,比较阳光的优越。
尤其山根和眉骨那块,侧脸绝杀。
用黎颂形容好看男明星的话来说就是:
拧一拧能滴出来光的那种。
黎颂像是无意地发问,“你说,他这种人会不会存在倒追还被拒?”
成诺当然觉得不可能,所以压根对黎颂这话没一点怀疑,只当是好奇帅哥的生活方式,思考道,“很有可能。”
然后开始列举高中9班那个谁谁后来成爱豆了但纯情倒追……
黎颂岔开八卦,“被拒绝了会咋样?”
“对普通人当然就这样了啊,帅哥掉面儿底线都高,你不行大概率下一个更乖咯。”
“可是咱们有很多次机会,就因为我们普通么?”
“宽容是人给的。颜值红利,你敢说你从来没吃过吗?”
……
无意义的争辩开展了二十分钟。成诺离开之后,黎颂坐在镜子面前,懊恼发呆了至少五分钟。怎么忘了跟他是校友呢。
这跟谁说去。
负责拍摄的学长发来消息,“后天早上9点可以吗?那时候太阳好看,面部光也很自然。”
“好的,”黎颂输入ok手势,“学长麻烦问一下你专业,方便备注。”
“20影制孙山一。”
塞进“同学3”分组。
防火防盗防学长嘛,黎颂没有跟他聊。他也比较有边界感,只说军训不会太严格,别信卖电话卡的卖床垫之类的。
黎颂洗漱完毕躺回床上,才后知后觉,后天是爸妈回来的日子。
她又回到跟孙山一的聊天框:
“我跟另一位同学可不可以分开录,我8点录,然后去机场接父母。”
更理所当然的是,能避开边屹然。
太聪明了。
翌日的翌日,惠风和畅。
黎颂换了身新衣服,纯色打底和灰褶裙,高高地盘起头发,显得有精气神些。当清晨七点多的阳光铺洒在脸上,柔焦地像覆盖了一层纱雾。
因为提前给到了Q&A还有一些需要准备的话,她的整个录制过程很顺畅,先后顺了两边,大约在八点四十就结束了流程。
孙山一说等他检查一下素材,没问题就可以走了。
黎颂坐在高脚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看手表。
这要是边屹然保持好习惯提早一刻来,那她就算是功亏一篑了。
所幸他不在。
采访的小凉亭窗外,整条街道除了来往几辆自行车,别无二物。
黎颂在检查素材完毕后道了别,准备走上外面的大马路去打车,一路都在低头下订单。
忽然,巷子口冲出来个交通工具吱扭吱扭作响的少年。
歪歪扭扭骑着辆大三轮,后面还载着一车的桶装饮用水,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让一让——”
待黎颂抬眼的时候,他已经疾速向这边冲来。
别打拐。
别打拐。
黎颂猛往后退一步,祈求男孩不要手忙脚乱地打拐,不然她怎么也逃不掉。
男孩确实没打拐,点捏了几下闸降下速来。
然而她,却以不受控制的重心失衡,向凉亭旁没灌水的水渠倒去——
嘶。
倒地,紧闭双眼,睁眼。
再恍回时,黎颂没有感觉到想象中的疼痛。只是右腿膝盖一阵湿嗒嗒的,低头一看,磕在了渠边的池沿上,擦破了一块皮。
然而此刻更让她惊慌的是。
短裙盖住的地方,有一个人。
她正狼狈地压在一个人的…腹部,动作算不上优雅。
那一瞬间,黎颂也不知道要不要翻过身。
因为她知道,转过身就会面对面对视,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也知道,下面那个人,是边屹然。
黎颂咬紧嘴皮,僵持在原地,忽然,胳膊被人握住,摘到了一边,听见耳后,那个似乎被晒满阳光的沙子冲刷过的声音道:
“你还不准备起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