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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7、河口一夜 相传,“揽 ...

  •   相传,“揽月”塔底有一扇古老的【换衣门】,乃邪月术“圣地”之所在,每年只在三月初九(神女换衣节)这一日开启。

      门后的世界,为“愿与神女换衣者”想去的任何地方。

      但这“愿与神女换衣者”,说实话,千百年来,不曾出现过,除了得神女本尊点化,脚上赤绳系定的俩陌生人——圣上和我。

      子初四刻,在与我交代完上述种种后,秦衷篾目送我们走进“揽月”升降机,挥手作别。升降机内,我根据指示牌,拨动扇形塔层刻度盘上的指针,轿厢开始徐徐下降,直抵地下十七丈深处。

      扒开轿厢门,对面五步之遥,即是【换衣门】。

      我本以为,它会像皇城南禁门那般巍峨庄严,但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扇……和轿厢门形制差不多的老式镂空铁栅门。

      门那边的世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一片漆黑中,传出一娇柔软嗲、清圆悠远的女声:“两位想去哪儿呀?”

      按照秦衷篾之前教我的,我回答她:“至高至明的【神女尊驾】,吾等愿往河口郡萨格县博夫镇的雾沼索道站。”

      她随即摆起了谱儿,“哟,真会选地方。河口没有铁路,銮列无法直达,更别提,八万多顷的大沼泽地,那是路不平,桥不修,出行全靠独木舟。这通常,你们从宫中过去一趟,至少需要五十六天。今儿,走我这扇门,抬脚一跨,便是省却了两个月呐。说到省时,北地要比中原,慢仨钟头,这‘钟头’你知道吧?打比方,现在子初四刻,依据‘十二钟头制’,那就是夜里的十一点四十五分至零点,我讲的,你可听得懂?”

      我倍感无语,颔首道:“云容听得懂,家乡书院有教过——全国通用‘九十六刻制’,北漠由于纬度高、经度低,比之东林、南山、西水,足足慢了一个半时辰。为着换算方便,也为着矿区发展,当地人习惯采用‘十二钟头制’。眼下,河口郡应是戌正四刻,也就是落在……晚上八点四十五至九点这一区段,想必这会儿……大家都在庆祝神女换衣节,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气氛一定很热烈吧。”

      她闻言笑了,态度变好不少,果然,神也吃这一套。

      “哎哟喂,你家皇上这是咋的了?我丑话说前头,门把手必须你俩一起转动才作数,要是开门前,哪个先咽气了,那可不算啊。”

      “【神女尊驾】多虑了。皇上只是寒蛊发作,有些失温罢了。待到雾沼索道站,云容会用‘引蛊锔’手术捉出蛊虫,术后将养数日,圣躬也就无碍了。”

      “引蛊锔……这你都懂?哎呀呀呀呀,你简直就是……岭川缪氏的大救星啊!行吧,搀好你家皇上,跟他一起转动门把手,出去便是索道站房了。”

      岭川缪氏的大救星?谁啊?我么?

      我一度以为她在信口开河,不曾察觉,她其实是在暗示我:

      这世间,需要我去救的,远不止一个莫子清。倘若日后,我救不了母族亲眷,届时唇亡齿寒,终将难以独活;倘若日后,我救下了母族亲眷,那么这份天恩,又当如何偿还?

      ※ ※ ※ ※ ※

      老式镂空铁栅门的把手,是一厚重的铸钢旋柄,看上去粗粝、冷硬,未作任何雅致雕琢。

      门楣悬着一盏铆接铁艺壁灯,灯内不燃油烛,只浮起一簇幽冷荧火。微光漫淌而下,覆于我探向铸钢旋柄的右手背,也覆于身畔之人饱受摧残的病容。

      我侧目打量上官镜。

      持续的失温,折磨得他面目全非。霜花不止于眉骨、眼窝、鼻梁各处,细碎晶粒四下蔓延,爬满整张面庞,连鬂丝缝隙里都凝了一层薄白。

      起初,他还只是走不动,如今,则是站都站不稳了。怕他猝然栽倒,我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了,直截了当地同他表示,我可以背他走。

      他一愣,转头看向我,微笑婉拒了。

      “谢谢你。”

      霜花蒙住了他大半张脸,一双眸子却依旧炯炯有神,坚毅无比。我明白,能在一片冰白的颜面上,牵出这一抹淡淡的笑意,溢出这一丝孱弱的气音,他定是费了极大的劲儿。

      目光落入那双尚且清明的眼底,教我心神震动。行医数载,我也救治了不少南来北往、身中“白雪煞”的弟兄,就没见过骨头像他这么硬的人。

      我再次提议他,不妨靠我身上,好歹借一把力。

      而这一回,许是忍冻忍到了极限,他照做了。在我的从旁协助下,他艰难地抬起左胳膊,环住我的肩,我则顺势抓牢他的左袖口,弓着腰慢慢蹲下。自始至终,他都顾惜着我,不肯把大半个人的重量沉沉压落我肩头。

      我将他冰块似的左掌心,一点一点地,盖到我紧握铸钢旋柄的右手背上。触及他掌心的一瞬,蛊毒弥散的刺骨寒意,顺着手背漫上来,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发力,将铸钢旋柄一转到底。

      门灯忽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对面渐渐亮堂起来,由原先的乌漆墨黑,变成了华光满天的海市蜃楼。

      透过铁栅,我极目远眺那幻景——夜幕之下,灯火由近及远,次第亮起。一望无际的沼泽地上矗立着一座座塔架,巨蛇一般的钢缆悬于其上,横亘半空,那钢缆上高挂着一只只吊厢,如同成串浮空的灯笼,与星光点点的苍穹交相辉映。

      缕缕白雾半掩着空中索道,蒸汽机的锅炉轰鸣,从门后彼方激荡而来,这隆隆的声响,将我猛然点醒,原来,一切并非海市蜃楼,而是实景……

      就此,我们一起开启【换衣门】,去到了大郢北疆通往瓦氏郡旧宫城的咽喉——位于河口郡萨格县境内,博夫镇白熊岭上的雾沼索道站。

      索道站房的天花板中央,大驱动轮咬合着钢缆缓缓旋动,一旁成排的黄铜锅炉,白汽成团翻涌,壳体随之律动,訇訇嗡鸣在石壁间往复回荡。

      我反手关好【换衣门】,搀着中蛊已深的上官镜,继续往里挪。

      站台对面,一节缆车吊厢减速进站了。

      看着它从大驱动轮那边,悠哉悠哉地转了过来,我的心一下子觉得很冷很冷。

      视线扫开,这才发现,我们闯进了暗城卫的巢穴——顶上的天桥、拱肩、檐部,后边的壁龛,远处的塔架,四面八方所有点位,原本隐于黑暗的身影,逐一步到灯下,显形露脸。

      他们虽作了平民装扮,但近乎一致的仪态、身量,还是教我闻着了狼的气味。

      只不过,目下,狼群没在围猎,而是在等他们的王。

      恰逢亥初(晚间九点整),站房上方的钟塔,奏响了报时喜乐。

      伴着洪亮的钟声,暗城卫于各自值守岗哨,齐齐伏跪。这浩大肃穆的场面,震撼到了我。若非肩头支撑着御体,我想我的膝盖,也会跟着他们一起打弯儿的。

      “缪掌药,您仔细脚下。”

      那节缆车吊厢越来越近了。

      四名暗城卫齐齐涌上,一人启开厢门,另两人稳稳托住上官镜,将其送入吊厢,一人扶我跨进厢内,末了,从外头落了锁。

      未几,吊厢驶出索道站房,行经首座塔架,一连抖了三抖,旋即开始加速。

      吊厢看着狭小,实则内部空间宽敞。

      上官镜平躺在一方胡桃木卷草纹牛皮软榻上,注视着厢顶那盏铜框玻璃煤油吊灯。

      我则蹲在床头的铸铁茛苕涡卷纹壁炉旁,掏出随身携带的紫衣簿、会票本、绿钢笔。那紫衣簿里夹了我的七根金针;会票本里嵌了两颗莫子清留给我的清容丸;绿钢笔里藏了一把我自制的微创手术刀。我把金针、微创手术刀一一凑近壁炉,烤了又烤,紧接着,拨开松桃绣锁骨链的暗扣,从绣包中取出一颗莫子清留给我的清容丸。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我朝南行了顶礼。

      彼时,顺利完成“引蛊锔”手术,给子清求一张《特赦令》,无疑是我最大的心愿。我默默偈诵《普门品》选段:“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具足神通力,广修智方便。十方诸国土,无刹不现身。”

      默诵毕,惊觉有人在偷窥,回眸一瞥,原是上官镜歪着个脑袋,正目不转睛盯着我的锁骨链看。

      我摸了摸颈上的链子,心中咯噔一下——暗扣居然没扣好,那枚祖母绿戒指从绣包里掉出来了,此时此刻,就挂在垂坠处的银流苏上。

      我赶忙把它塞回去,而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术的流程与风险一一告知于他,他不耐烦地眨了眨眼,示意我少废话,开干就是了。

      我遂切了半颗清容丸,捏碎后,喂他服下,药丸里稀释过的箭毒木树汁,正好可以麻痹他体内不断释放寒毒的蛊虫。

      服完药,静置一盏茶的工夫,我扶他坐起,继而替他宽衣解带,先后施针于头顶百会穴、左耳风池穴、颈后大椎穴、胸前膻中穴、左胸天池穴、左腋天泉穴、左肘曲泽穴、左臂内关穴、左腕大陵穴、左掌劳宫穴、左无名指关冲穴,将麻痹的蛊虫自天灵盖驱出,一路驱至左无名指的筋梢……

      吊厢匀速穿梭于茫茫雾沼之上,每过一塔架,微微颠簸晃荡。

      壁炉烘得厢内暖暖的,一如春间居室。

      他全程清醒着,看完我熟稔地飞针走穴,又看我用自制的微创手术刀,在他那扎了金针的关冲穴周围,割出一菱形血口。

      少顷,一水蛭模样的叠节黑虫,顺着血口缝隙,悄悄探出头。

      我极速落刀,锔钉形制的刀头,精准刺入指腹肌理,好比春日下河叉鱼。凭借多年解蛊积累下来的手感,果断一击,我直接刺穿了这小东西的躯干,腕间一提一拽,勾住整条黑虫,全须全尾叉离了皮肉。

      “好家伙,真有你的!”

      上官镜不胜兴奋,接过我的微创手术刀,将那条差点害了他性命的蛊虫,扔进熊熊燃烧的壁炉,只听得烈火呲呲,虫身蜷曲炭化,空气里漫过一股焦味。

      眼瞅着他体力恢复,我悬吊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同他指了指软榻边的厢窗。

      其时,厢内灯火通明,厢外夜色沉沉,这层窗玻璃,宛如一面澄明的镜子,映出他大病初愈的容貌——眉骨、眼窝、鼻梁上连绵不绝的白霜,已尽数融化成一层虚汗,他又能笑了,又能做各种表情了……

      “听闻,你相公出身瀚州莫氏,是莫吉连、鲁南的独子,”他对着窗玻璃孤芳自赏,不时调转角度,细细检视下颌、颧骨的白霜是否一并融化干净了,“莫——子——清,是叫莫子清吧?”

      “是……是愚夫的名字。”手术行将收尾,我强忍不安,循序为他起针。

      起针毕,恭恭敬敬奉上御帽、御衣,其中一件黑狐毛镶边暗花缎短斗篷,他嫌厢内太热,不肯穿,执意抛给我,让我罩在靛青厂字襟花绘蜡染土布衫外边。

      “你可真沉得住气啊,缪掌药,”他捯饬了下鬓角,重新将那顶炭黑粗呢无檐筒帽,斜着戴在了头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问我讨要莫子清的《特赦令》呢?”

      他一边套我话,一边扣好了老银薄绸立领短衫的烟晶纽子,重新披上那件版型挺括的炭灰呢料卡夫坦长袍,束紧镂花银銙厚鞓带,轻轻一拢衣襟,“若我没猜错,即便这厮逃了狱,玩了婊子,杀了你二表兄,烧了你姑母家,缪掌药……你仍旧爱着他,甚至比你婆婆鲁南还要爱他,恨不能替他去死,是么?”

      我眉心一跳,当即跪下叩首,“微臣罪该万死!”

      脑海中,翻涌着另外六个字:关你娘的屁事。

      碰巧吊厢掠过塔架,厢体陡然一晃。我失去重心,滑进一旁火光灼灼的壁炉里,说时迟那时快,他迅疾探身一捞,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拎上了软榻,紧挨他身侧坐下。

      “这世上,所有人都该死。”惊魂未定之际,忽听他抱怨似地冒出一句。

      我未敢搭腔,垂眸敛目,默默撩开外罩的黑狐毛镶边暗花缎短斗篷,从靛青厂字襟花绘蜡染土布衫的怀兜里,取出二尺自织纱布、一小瓶自酿烧酒,为他处理左无名指尖的穿刺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7、河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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