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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8、波息的銮列 “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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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是在开玩笑?”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教你……亲手去拆解你相公的筋骨?”
“没错,我是很想折磨这小子,可我不想折磨你。缪老二,虽然你的品味很差,但我始终记得,在元盛十四年的三月初九,我有欠你一条命。今儿,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
七年后,平乐七年七月初九,神女降世节,“篾匠”向皇城发起了总攻。
复辟在即,主上赐予了我最珍贵的节日礼物——他愿意法外开恩,放我相公一条生路。
【换衣门】前,他宽慰了我,拥抱了我,然后与我一块儿转动铸钢旋柄,去到了七年前,我们第一趟开门去的雾沼索道站。
这一回,他没那么狼狈了,我也没那么拘谨了。
霜宵夜变作艳阳天,我们坐在吊厢内的胡桃木卷草纹牛皮软榻上,沐浴着极昼日光,享用了一顿北地风味的美酒佳肴。饭后,推开软榻边的一整排玻璃窗,边看风景,边抽雪茄,闲磕牙儿……
酉初(晚间五点),吊厢穿越八万余顷的沼泽地,把我们从河口郡萨格县博夫镇的白熊岭,送到了波息郡四海县七十八寨镇的风雨桥。
一前一后走下寨坝索道站,“篾匠”已然设好卤簿,施行警跸。
同七年前一样,我跟着他,再度踏上了那座古老、冷寂、连通各村各寨的风雨桥。
当地人习惯称之为凉亭桥。石木筑就的凉亭桥,每一段桥身皆笔直而幽邃,恰如我心中深埋的一段雪国记忆,余味悠长……
※ ※ ※ ※ ※
圣上领着我,一路七拐八拐,拐出了凉亭桥,抵达【诺娅山间旧居站】。
行经蒸汽氤氲的狭长月台,我望见侧墙上探出一根长杆,杆下吊着一块巨大的标识牌。
标识牌分左右两区。
左区“元盛”、“年”、“月”字样为固定铸刻,中间配置了可旋转的铜制日历环,表明目下为:元盛十四年三月初十巳初。
右区为北漠八郡独有的“十二钟头制”表盘,一枚大号黄铜指针落于盘沿的符文“IX”上。盘面还镶嵌了象征日月的红玛瑙和青金石,一枚小号黄铜指针落于红玛瑙上,显示现在是:早间九点整。
我们登上銮列的御用车厢,霎那间,暖烘烘的气流兜头涌来。
会客室里,三十二名青年将官分列两边,站得笔挺。看制服、领章、配枪,应该是北营禁卫军。
圣上逐一拍过他们肩头,同每个人都交谈了一会儿。半炷香后,他回头招呼我,带我离开了会客室,穿过起居室,进入了小饭堂。
他示意我,坐他对面,一同用膳。
小饭堂一隅,安排了一支弦乐四重奏班子——两名乐师摆好大提琴、中提琴,另两名乐师将小提琴抵在肩头就位。
圣上打了个响指,他们旋即奏起舒缓典雅的圆舞曲。
少顷,侍从官递来一张点餐笺、一支金笔、一瓶冰镇白葡萄酒、一只淡紫色高脚杯,为他倒酒。
“缪掌药,讨厌吃石榴么?”
“不……不讨厌。”
“好。”
他在点餐笺上随便勾了几样菜,拿给我看——烤麦香面包、红菜浓汤、烟熏鳟鱼薄片、土豆火腿沙拉、炭火脆皮鸡肉串、果木慢炖小牛腿、千层酥皮奶油。
呵呵,丰盛得像一顿断头饭。
“再帮她调一杯石榴蜜露,要温的。”
“是。”
膳桌中央的切割水晶花瓮里,斜插着三四支烟绿色的玫瑰花。
侍从官取回菜谱,默默退出了小饭堂。
圣上举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白葡萄酒,静静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忽然,一只翅膀泛着浅青萤光的蝴蝶翩翩飞入,飞掠我头顶,于我们上空,一连盘旋了十几圈。
我表示惊呆,外头天寒地冻,哪儿来的蝴蝶?
圣上亦被惊到了,目光倏地移开,教那只蝴蝶完全吸引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蝴蝶一记筋斗俯冲,稳稳落停在我唇上。
鉴于蝴蝶为逝者亡魂所化,是人所共知的说法,我只觉无比晦气,想要赶它走,却又怕乱使小性子,会败坏圣上的兴致。犹豫再三,终是忍了,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幸而,蝴蝶只是停留了片刻,转而飞入那瓮玫瑰花里。
稍作休息后,它径直飞向对面的人儿,落停在他左手无名指尖的纱布上。
那一刹,许是我产生了错觉——我明显看到,圣上的眼眶红了,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儿,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须臾,蝴蝶完成了道别,振翅远去。
目送蝴蝶飞走,圣上一度身子瘫软,靠在椅背上缓了缓,良久,复又看向我,“听闻,你在家排行老二,往后私下里,我就唤你缪老二,行么?”
我一怔,连连颔首,“您唤我什么都行。”
这时候,侍从官叩门,将一盏石榴蜜露,轻轻搁到我面前。
镶银口的水晶琉璃盏,盛满胭粉色浆水,煞是好看。
圣上敲了敲桌沿,“趁热吃。”
我点点头,拾起银调羹舀了一勺,舌尖酸甜温润,心底却仍旧寒凉……
銮列上的锅炉烧得很旺。
周身被暖气包裹着,我有些热,遂脱掉了那件黑狐毛镶边暗花缎短斗篷,恭恭敬敬叠好奉还。
“让你披着,就是你的了。”
圣上摆了摆手,旋动着那杯白葡萄酒,举杯一饮而尽,继而起身去到前边的会客室,一通翻箱倒柜之后,捧回来厚厚一沓文书,直接垒到了膳桌上。
最上面的那张团龙纹楮皮纸,赫然印着“死刑令”三个斗大的楷体字。
“菜呢,要等,”圣上瞥了眼窗外的波息旷野,皑皑雪原一望无际,雪后的七十八寨镇,沉浸在一种清冽阴冷的天光中,“缪老二,昨晚我答应你的事情,现在办掉,时间正好。”
他说着,从炭灰呢料卡夫坦长袍的内衬暗袋里,掏出一支镀金錾花钢笔,坐下来签署那张《死刑令》。
彼时,我害怕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不敢问他,不敢拦他,甚至不敢提醒他。
因为我知道,我的姑母,当年用一瓶假死药,谋杀了他的母亲,而那瓶药,是我娘配制的。
想要一丁点代价都不付出,是不可能的。
我祈愿:既然上苍让我们两个,不共戴天在前,赤丝相连在后,那必要之时,不妨用我的鲜血、我的筋骨,来染红这根赤丝,加固这根赤丝,但求神迹昭显,天命护佑亲族。
且说圣上笔尖落下,刚写完一个鲜红的“莫”字,手腕突然顿住。
“哎哟,看岔了!拿错纸了!”
他蓦地抬首,朝我赧然一笑,立马抓起那张所谓“拿错”了的《死刑令》,凑近桌畔的水晶蜡烛。
楮皮纸的一角,被他放到火焰上点着,渐渐焦黑燃尽。
一股子烟尘味,弥散在车厢里。
“别急别急,稍安勿躁,”他将那一整沓文书平铺开来,分门别类,一页页地翻阅着,自言自语道,“缪老二,你让我找找,《特赦令》究竟放哪儿了。”
我偷偷扫了一眼桌面,全是印好固定格式的空白谕令。
那场景,教我毕生难忘。
《逮捕令》、《连坐令》、《死刑令》、《拷问请示令》、《火刑请示令》、《剐刑请示令》、《血祭刑请示令》,清一色阴间使者的名簿,摊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好像真的没有《特赦令》。
他硬是找了半个时辰,最后,从百余张《拷问请示令》里,翻找出三张夹带的《特赦令》。
“姓莫,名子清,年甲……你相公多大了?”
“愚夫虚岁二十,皇上容禀,他是七月初三生人,今年生辰还没到。”
“那就是年甲二十,哎,太年轻了。”
“还有愚夫的生辰八字是:庚寅年,甲申月,己卯日,甲子时。”
“呵,缪老二,我写的是赦书,不是婚书。”
“微臣失言了。”
“无妨。现籍岭川郡留夏县红伶镇,祖籍瀚州郡平乐县海天镇,出身瀚州莫氏,父莫吉连,母鲁南,职秩考授医士,你核一下,都对么?”
“对,都对的。”
“除了越狱、杀人、纵火,没干别的了吧?”
“没……没干别的。”
“好。”
至此,圣上填完了《特赦令》所罗列的款目,御笔亲签,钤印私章,交予侍从官。后者当即遣驿,一万三千里加急,将文书发往暗城卫总部所在地——西京皇城的石廊诏狱。
“另外,‘十恶’不赦,具体是哪‘十恶’,你晓得么?”
“微……微臣愚钝,只听过成语,不解其中深意。”
“就是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简单来讲,别跟官府作对,别跟宗族作对,当然了……也别跟我作对。否则,沾上任何一条,《特赦令》也救不了他,明白么?”
“明白,微臣保证,愚夫绝对没干过,绝对没有。”
“别打包票,缪老二。人心这东西,谁又能看得透呢?不是我咒你相公,倘若日后你发现,他真干了那种事儿,也不必太慌,你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也还是会帮你们的。”
这句话戳中了我,鼻子一阵发酸。
尽管我一个字也不信。
我只信哥哥的那句“仪表瑰杰,神情闲远,城府端沉,心肠狠绝。”
细想圣上的所作所为——利用我相公,避开誓言,报了大仇。东窗事发,先压住舆情,等人逃进京城后,再将灭门一宗罪责尽数推诿。末了,一纸谕令予以宽赦,教我们夫妇一辈子感恩戴德。
如此手段,如此城府,如此心肠……
一码归一码,我确实感恩。
圣上签署了我心心念念的《特赦令》,赦免了莫子清之前所犯的,除“十恶”以外的全部罪行,这是事实。
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能办的事,他今儿爽快地替我办了。
正如普天之下,唯有他一人能报的仇,他上个月自己利落地报完了。
他亲娘(孝恪皇太后),缪氏的女儿;
他,缪氏的外甥。
我姑母,缪氏的女儿;
我娘,缪氏的媳妇;
我,缪氏的女儿。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岭川缪氏的家务事了。
谋害孝恪皇太后,形同谋反,位列“十恶”之首,罪在不赦……
姑母家,是何等下场,我已然见识到了……
如果他认定,我娘和我姑母是共谋……
(心魔):唉,姑姑呀,你简直蠢死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动手之前,你就没替咱们全族想一想?
既戮其母,焉留其子?!
你既杀了那个女人,又怎可留下她的儿子?!
※ ※ ※ ※ ※
正午十二点,首巫女诺娅登上銮列,至御用车厢的小饭堂,恭请圣安。
列车随即开动,启程前往大郢的陪都、北疆的天字号要塞——瓦氏郡旧宫城。
话说诺娅此行,携带了四只箱子,御前逐一打开,分别是寒衣、干粮、雨具和药品。
“缪妹妹,皇后主子担心你不习惯北疆的生活,怕你冻着、饿着、淋着、病着,特意让舍妹四缃给打点了一份行李,都在这儿了。”
“谢皇后主子恩典,”我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谢首巫女大人。”
“呵,你们这个匪帮,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啊,”圣上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倒酒,一边自饮,“看来,皇后终于给她这个小鸟衔枝、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鸡鸣狗盗的破组织找着了二当家,不容易啊,真是不容易。”
他讥讽罢,骤然变脸,发酒疯似地猛拍桌子,朝门口大喊:“菜呢?一道菜都不上,还要我们等多久?我们要吃饭!”
我本就惶惶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魂飞魄散,又听他轻咳两声,同诺娅下了逐客令,“行了,你先去隔壁女眷车厢放东西,一会儿我让她过来找你。”
“是,微臣告退。”
未几,七道北地风味的宫廷菜,不分主配,扎堆进呈上来。
见我喜欢那道果木慢炖小牛腿,尤其喜欢里面的牛腿筋,圣上于是拣了好些,一一放入我的餐盘中,体贴之余,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令堂把‘萨法维丹’交予你姑母那会儿,晓得她拿去做什么了吗?”
“微臣……微臣不晓得。”我惊惧已极,盯着盘子里那些炖得软糯胶润的牛腿筋,恍惚间,误以为是我自己的腿筋,脑仁顿时嗡嗡的。
深陷绝望,我默默偈诵了一段《普门品》:“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
“那在你看来,”圣上为我拣完牛腿筋,开始享用他面前的那份红菜浓汤,佐以烤麦香面包,啖得津津有味,“令堂究竟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理智):不要正面回答他,这是圈套。
(心魔):对喽,他能这么问你,估计要大开杀戒了。
(理智):横竖都是死,不如破罐子破摔,赌一把。
(心魔):没错,放开胆子,赌一把!
我不由握紧了刀叉,半晌后,慢慢松了开,抬眸直视着他:
“在微臣看来,不光家母知情,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知情……皇上您不妨把我们岭川缪氏所有男丁女口,统统丢进诏狱,然后一个个严审,审到我们全都招认,确实干过那些勾当,那些……我们从未策划,从未参与,甚至从未听过、想过、梦见过的勾当。如此,宁错杀,不漏放,方可算得上……既告慰了孝恪皇太后在天之灵,又尽了您为人子的至诚孝道……”
圣上全程缄默,不曾打断我的诛心之言,只是自顾自吃着他那份红菜浓汤,一直吃到——我浑身发抖,连带着整张桌子晃个不停,他的碗方才见了底,唇角浮起一抹冰凉的笑意,吐出仨字:“滚出去。”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他没有刻毒地回答我:“好,如你所愿。”
谢天谢地,谢主隆恩。
我登时滚了,滚去了毗邻的女眷车厢,诺娅已经在那儿等我很久了。
女眷车厢,位于銮列第四节。
它是专供随行巫女、医女休憩的车厢,设有九组卧铺,分上铺、中铺、下铺,统共二十七张床位。
此趟,只住了诺娅和我。我睡中铺,她睡我下边。
子初(夜间十一点整),我们熄了煤油灯,预备安寝。
月光渗入侧窗,本应予我心安与光亮,奈何过堂风一吹,周遭的一切全都变了模样——长长窄窄的走廊上,纸偶风铃叮咚作响,高高低低的铺位旁,白纱帐帘飘摇乱晃。整节车厢,像极了史书里记载的那种“殡室”,就是昔年后宫水街、花路的前辈们,遵照“朝天女殉葬”旧法自缢后,集体停棺,等待入陵安葬的地方。
我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经络,想象着前辈们自缢时,气息壅闭的痛苦……
“缪妹妹,睡了没?”
下铺的诺娅忽然轻唤我,神秘兮兮道:“适才【本元】传音过来,想问问你,白天在小饭堂,看到那只蝴蝶了没?”
我虎躯一震,立时从床上弹了起来,“看到了,那只蝴蝶是……”
诺娅也不避讳,直截了当同我释明,蝴蝶乃是圣上的元配——已故宁王妃俞兆贤的亡魂所化。
“缪妹妹,你有所不知,亡魂一年只能重返阳间一回。往年,俞主子都会在十月初六的清晨,化作一只青蝶,去揽月塔的御汤室看望圣上。十月初六,那是他们当初,在宁王旧宫大婚的日子,但今年,她为你破例了。”
“卑职……不甚明白。”
“因为她不会再来了,今儿算是正式、亲自把你托付给圣上了。”
“啊?”
(心魔):我的天,上官镜是不是恨死你了?
(理智):唉,只要不祸延亲族,随他的便吧。
诺娅继续与我开示,道是:
俞兆贤作古日久,肉身早已灰飞烟灭。而我,与本是她相差九岁的【同源分体】。两个人,同享一副皮囊;两颗心,共用一缕元神。作为【本元】挚爱——灵云凤上仙在人间游历仅剩的分身,此生此世,吾之使命,无外乎代替俞兆贤,为上仙渡满三劫。目下,生劫、死劫未至,而情劫已近圆满,只差压轴一关。
其时,我忧怖失色,忙向诺娅讨教,顺利过关之法。
她赠我十字谶言:名花各有主,休书换赦书。
(心魔):请问你是白痴吗,缪云容?你长得和俞兆贤一模一样,这茬也能忘?!
(理智):俞死在七年前,你小她九岁,那你现在的样子,不就应该是……她死前两年的样子么?
(心魔):正是蜜里调油好时节呀。怪不得,你前面这般无状,他都没跟你计较。
(理智):仔细养着你这张脸,别生面疮,别长赘肉。
(心魔):然后你就创造了历史,缪云容缪掌药——为保家族二百余口性命,而致力于驻颜轻身的第一人,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