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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云和镜⑧ “弃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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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妇”五楼庖屋内,四缃喝多了睡着了。反观我个混子,下午在“揽月”十三楼洗了澡、吃了饭、补了觉,现下是精神抖擞,毫无困意。
“你他妈再说一遍,你干的?”
“是,我干的!”
“疯了吧你!为啥这样子对我?”
“因为你居心不良!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所以你就要毒死我?”
我正忙着收拾厨余,忽听楼下传来一阵争执。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四楼吵架,应该是一男一女,他们用东林地区的方言交流着,语速飞快,以为我听不懂。殊不知,我娘出身榔州诸葛氏,我自然也是会讲榔州话的。
想那东林三郡——榔州郡、辽源郡、凉池郡,辖下各地的土话,彼此差不太多。自记事起,缪记药铺便是生意兴隆,无数病患从全国各地慕名赶来,其中,不乏我娘老家那边的父老乡亲们,这不,耳濡目染久了,我也就啥啥都听得懂了,甚至还能跟他们溜几句土话。
“我没有!我只是……”
“你知不知道,那帮庸医已经统统都放弃我了!”
“我咋晓得,你脑子坏掉会下水啊?”
“啥意思?还是我的错?”
这俩互飙的是凉池郡方言。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男的不是东林儿郎,他讲的凉池话,夹杂着浓重的北漠口音,而那个女的,她倒像是凉池本地姑娘,讲的一口正宗的……双灯县梵月镇一带的土话。
“我的错我的错!来来来,你剁碎了我脑袋!”
“你有毛病是不是?放开!”
“我不!”
“放开,松手!”
他们越吵越起劲,回声响彻塔楼,仿佛这座以绯粉色花岗岩筑就的弃妇塔,不是四缃和我的家,而是他们两个的家。
我就奇了怪了,深更半夜,在后宫水街的地界上,擅闯女眷私宅,动辄大吼大叫,全无半点人臣之礼,这俩是都喝醉了?
虽说当下,整个京畿都在庆祝神女换衣节,什么空中竞速表演、水上光影戏法、街头免费畅饮,诸如此类节目,可谓不胜枚举,但……那全发生在宫外啊。
宫里宫外两片天呐!
官道、石廊、水街、花路,除了君王万寿,其余节日,一概不过。《禁园管理条例》的第一编第一节第一条便是:“九州万方,风俗时令,各有不同。盖天下之节,为民而设;天下之乐,止在民间。”
说白了,管他什么神女的节、鬼女的节,在这皇城大内,唯有圣上的万寿节,那才配叫作节。
当然了,如果圣上他老人家自己想过哪个节,那没的说,咱们大伙儿必得陪着他一起过。
比如,在元盛十四年,七月初九既是神女降世节,也是皇后主子(秦衷篾)的生辰。
我们通常称这一天为“双节”。
只因上官镜即位之初,曾诏定礼部,往后每一年的皇后千秋,规格与万寿同。为何?这还用解释么?宠妻呗。这天南海北,谁不知他凉池秦氏一门,圣眷之隆,堪比皇族。一大帮子外戚,以秦衷篾的亲爹亲妈——国丈秦舒克、夫人夏曼为首,哪个不是凭着裙带关系,鸡犬升天?
“做你的大头梦去吧!我死都不会让她帮你开门的!”
“我要找她解毒啊!”
“得了吧,她又不是神仙,救不了你!”
“你真想让我死?”
话说那俩从四楼吵上来,一路吵到了庖屋门口。四缃被他们吵醒了,皱着眉转过身来,揉一揉眼,慢慢坐起,“咋没告诉我,你请客人了啊?”
“屁!”彼时,我的火气已渐渐窜至头顶,“大半夜的,我会去请两个搓鸟?”我嘟囔着蹲下来,刚想问她,外边那俩酒鬼认识不,说时迟那时快,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一把捂住我的嘴……
“讲了一万遍,我不是存心的!而且明摆着的事情,你怎么可能会死在我手上?”
“也是……弄死了我,谁帮你签《死刑令》呢?”
乍闻此句,我愣在当场,寒毛直竖,魂都吓飞了。
我的天……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好像是,刚踏进鬼门关的一只脚,被四缃拼了命地给拽了回来。
这是我一生中,最感激黎四缃的时刻。
得亏有她在,我才能顺利过关。试想,倘若她当年,没能及时堵上我的嘴,就凭我那炸药桶似的暴脾气,十有八九会忍不下去,继而抄上锅铲,拎上油壶,骂骂咧咧地冲出去,对着那俩“不速之客”一通发作……
差一丢丢,太险了!
四缃侍奉宫闱多年,自是听得懂皇后主子的家乡话。
她像闪电一样地行动了——从地上弹起,拉着我,蹑手蹑脚地跑到门边。困意、醉意霎时一扫而空,我们像做贼似的,竖着耳朵,继续往下听,大气不敢喘……
“反正你休想上去!”
“子初二刻了,衷篾,大家都在等我,让我走!”
“不可以……你不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月底我就回了,放手!”
“不要……我求你,我求你了……你想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衷篾,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一门之隔,四缃和我互相使眼色,悄悄检查彼此的紫衣簿、会票本、绿钢笔是否随身携带;仪容仪表是否规矩得体;御赐饰物是否正确佩戴……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快起来!”
“臣妾不敢。”
“起来!你想让那两个小朋友看咱们的笑话吗?”
“臣妾惶恐。臣妾触怒天颜,罪该万死。”
“说人话!”
“人话就是……假如你今晚非要借那妮子的手打开【换衣门】,去到河口郡萨格县博夫镇的雾沼索道站,你会死的!”
“行了,你闭嘴!”
“闭不了……阿镜,你知道么,最近我反复梦见——你淋着雨,满身泥浆血污,在河口的那片大沼泽地里,孤身一人,一点一点地陷下去……这画面,前前后后出现了十二次!我们邪月术有一本经典叫《自卫谜砂戏》,据说是【本元】亲自写的,那里面记载:首巫女的梦乃先兆,如果一名首巫女接连做了十二场一模一样的噩梦,就昭示着……迫在眉睫的不祥与死亡。”
“醒醒吧,大姐,现在首巫女是诺娅了。”
“别去北漠八郡,阿镜,别去招惹那些个龙潭虎穴……【本元】已然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咱做人不能太贪心了,既要又要。如今,大郢的天是你的,地是你的,这难道还不够么?”
“我回去,是因为有仗要打,避无可避。”
“避无可避?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命中该当有此一劫?还是说,命太顺,反倒教你觉得忒没意思了?”
“随你怎么说,但河口、隆升、诏平、昌都、灵安、南臣、波息、瓦氏,它们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它们是我的家。衷篾,你就当放我回家一趟,可以么?”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你的劫,更是我的劫,还是那妮子的劫……好,很好,好极了……我不拦你,你去吧。”
“衷篾,我答应你,月底一定回。”
“我会等你的……好了,我去叫那妮子。只剩一炷香了,咱们可得抓紧,不然子正一过,【换衣门】重新封印,要想再弄开,恐怕得等明年的今天了。我建议,一会儿由我来驾驶‘天骧号’,保证给你俩准时准点地送到,但那条船……毕竟是您打赏‘心尖尖儿’的礼物,臣妾能碰么?”
“别贫了,衷篾,赶紧的,把她给我拖出来。”
且说门那头,我收紧腰链,戴正戒指,四缃满意颔首,旋即启开庖屋屋门,一记飞踹,将我踹到了圣上和皇后主子脚边。
※ ※ ※ ※ ※
雷电轰鸣,大雨滂沱,精钢锻造的“天骧号”白雾翻涌,一路劈水狂飙。
神女换衣夜,皇后主子算是亮出真章了——头戴垂纱斗笠,青丝半掩,一件宽松莹薄的冰绡对襟披风,罩于烟紫丝缎抹胸、石青鸾纹筒裙外边,风雨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彼时,她撩起面纱,阀门一旋到底,拉动着操纵杆,在港汊纷错的皇城水道上,将这艘号称“大内第一快”的蒸驱艇,开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境界。
登船前,皇后主子特别叮嘱我,坐后排带雨棚的位置,以便为圣上看诊。
圣上就坐在雨棚下,后脑勺枕着头靠,正闭目养神。
他看上去倦怠不堪,浑身打颤,一副极为畏寒的样子。
前面,在庖屋门外的螺旋楼梯口,请安叩首毕,缓缓起身之际,我即被他不合时宜的冬装行头吓到了——煤黑香羊皮靴、墨灰厚绒骑裤、镂花银銙厚鞓带、黑狐毛镶边暗花缎短斗篷,内搭一件老银薄绸立领短衫,和一件版型挺括的炭灰呢料卡夫坦长袍,脑袋上还斜扣了顶炭黑粗呢无檐筒帽。
好家伙,雨季的西京,何等湿热,阖宫上下皆穿戴清凉,唯他独一份儿,裹得跟个咸水粽似的,一股子北地针叶林寒带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古怪,好生古怪。
我记得,早间他在御汤室那会儿,还打了赤膊,如今,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自己,犹嫌不够。
凭经验,我感觉……他九成九中蛊了。
望舌、号脉之后,我验证了这一猜想,他中了我们岭川郡最著名、最骇人,同时也是最残忍的寒蛊“白雪煞”。
眼下,蛊毒业已发作,形势相当危急。
人逐渐失温,虽神志尚在,然蛊虫游走体内,通过督脉,至肾、心二脏,肆无忌惮地吮吸阳元。可以想见,全程清醒着受此折磨,宛若身在寒冰炼狱,生不如死。
但见圣容憔悴,面无半分血色,双唇冻得发僵,眉骨、眼窝、鼻梁处,结起了一层连绵的白霜,此乃“白雪煞”标志性中期症状,我的家乡话称之为“落雪咧”。
接下来,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他的状态,比之今晨那个粒米未进、一宿未眠、磕破额头、身着血衣的我,差了十倍不止。
我心了然,顶多再有半日,不解蛊,他必死。
冷雨迎面,两岸高耸的塔林,转瞬掠成残影,“天骧号”搭载我们仨,向着官道的落叶湖、御门听政渡、揽月塔偏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