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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云和镜⑦ 当夜,回到 ...

  •   当夜,回到弃妇塔,我心里空落落的。

      五楼庖屋内,四缃请我喝了自制的蛋奶酒,里面掺了少量伏特加,甜度和烈度都掌握得刚刚好。我煎了两大盆香肠,配以酸椰菜、烤土豆泥装盘,这是我来到都城后,学会的第一道宫廷菜。然后,我们坐下来,大吃大喝,分析研究白天的事情……

      说是试毒,实是用膳,四道岭川蒸菜,清一色“夜未央”坊间珍馐,满满的家乡风味。

      席间,上官镜允我与他女儿同坐,两三句宽慰,烘暖了凝滞的气氛。

      我一边扒饭,一边与公主天南海北地闲聊,得知她的身世,和传言差不太多——她满十岁了,从前住在瓦氏郡的宁王旧宫,今年落灯节(正月十七)才乘坐銮列抵京,正式开启了求学生涯,现下,是我们花路医女集训营的一名七年制学徒。

      我惊诧于她那样的身份,竟能忍受集体生活,和臣下同吃同住,一起受训。更何况,就我所知,医女集训营对学徒管理严格,除了每月朔望、神女换衣节、神女降世节,日常是不放假的。

      公主不以为然,道是优等生不在乎这些,她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坦言,学医尚属其次,寻亲才属首要——年初,邪月神女曾入梦点化她,只要肯去皇城花路上学,那么令慈将在神女换衣节这一日,与她重逢,再续前缘……

      滚滚惊雷掠过“揽月”檐角,淅沥冷雨敲得花窗漱漱作响。上官镜起身到军械工作台边,把我通宵默写的《禁园管理条例》,收进了抽屉里。

      他的指尖捻着我的紫衣簿,侧眸望向浑身湿透的女儿,提醒她别着凉了,早些换衣休憩为好。

      公主虽不舍得走,却也不敢忤逆他,灵机一动,提出要泡温泉。他准了,轻拽壁上的那条缠金丝铃绳,绳尾暖玉坠撞出微响,廊间随之漾开一串清越绵长的铃音。

      未几,一名中年巫女循声缓步入内,引公主前往我原先候驾的地方——第三道金丝楠木透雕月洞门旁的“峭”汤池。

      由是,临窗的军械工作台、黄花梨夹头榫酒桌这边,只剩下了他和我。

      我坐在小交杌上,如坐针毡,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望着窗外的雷雨翻滚。他蓦地转身睨我,眸光淡淡,神色矜沉,问我半年够不够。

      我只觉莫名其妙,他也懒得废话,遂在紫衣簿里夹了张纸,直接投掷过来。

      我接住一看,竟是《恩假帖》,上面御笔手批:“术后休养,赐假掌药女官缪氏,十四年三月初九至十四年九月初九”。

      我受宠若惊,离席欲谢恩,被他制止了。

      他说,我的伴当黎四缃会一同休沐,以便履行皇后交办她的任务——尽职尽责地照顾我。考虑到上个月,我自割胞宫,为皇后完成了移植术,他认为,我的身体恢复如初,至少需要六个月时间。故而半年内,他尚无赐我一座新塔的打算,希望我可以继续留在“弃妇”,与四缃合住。

      作为补偿,他逾制加恩,赏了我一艘蒸驱艇“天骧号”。精钢锻造,兵部造办司出品,大内最快的船,也是他的座驾之一。

      他告诉我,在水街的【邪月神女巨像站】,找到“自助补给坞”,为“天骧号”填煤蓄水,随后旋开阀门,拉动操纵杆,这大玩具一旦驶出去,别说是四缃的贡多拉了,就连皇后的单桅小白帆“玄掠号”,也望尘莫及……

      敲定了宿舍塔、私家船等一众宫籍事宜,他如释重负,随即示意我看向酒桌中央,那儿放了一册装帧别致的簿子,封面是烫金的五个小篆“首巫女日志”。

      他悻悻道:“好好的节奏,全教上官峭给打乱了。”按照计划,《首巫女日志》原是一份见面礼,供我泛读消遣的“话本子”。

      我将信将疑,翻开所谓的“话本子”,刚扫了眼开头,便听他冷不丁问我:土布素衣里面,是否穿了兜肚或者抹胸。

      我眉心一跳,恍然记起,适才塔外告罪之际,我有在素衣前襟上……画了个血靶。

      目光甫一落下,我盯着那殷红的靶子,想起之前,公主假装没瞧见这鬼东西,从头到尾,与我相聊甚欢,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我那个尴尬呀,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下去。

      我回答说,素衣里面还穿了一件兜肚。

      他解释说,血渍拖久了不好洗,趁我看《首巫女日志》的当口,正好,他可以帮我去洗衣服。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良久,不曾反应过来,他慢慢踱至近前,用西红伶土话,同我复述了好几遍:

      “火速咧,外头这件,我替你搓掉它。”

      “火速火速,外头这件,我替你搓掉。”

      ……

      讲真,那会儿,我已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浑浑噩噩、迷迷糊糊地,解了厂字襟上的七枚燕子扣,将素衣叠好,捧到他手里。他脱了外披的赤金肩挑日月龙襕直身,罩在我背上,一切都是那么的如梦似幻……

      “换衣了你们?”四缃留意到我的钴蓝玻璃高脚杯见了底,又给续了一杯新调制的香草奶露伏特加,“神女换衣节,换衣现红线……”

      她口中念念有词,时下,微醺慵软地倒进我怀里,半开玩笑道,“哎呀,缪妹妹,苟富贵,毋相忘啊。”

      “咦?”我存心逗她一句,“这位姐姐,你谁呀?”

      “小贱人,算你狠。”

      她百无聊赖,拨弄着我新束的银镶幽蓝钻腰链,渐渐地困意上浮,沉沉睡去……

      和那口装满《首巫女日志》的金质拉杆箱一样,这条腰链亦为岁贡御用,它还有个别致的雅名,叫作“霜墟沉月”。

      与之相配的,是一枚赤金镶橙钻戒指,其内圈带有上官镜亲镌的“戈滩落烬”铭文。

      目下,它就戴在我的右手中指上,这寸骨节,箍有一圈浅浅的印痕,乃是先前,我戴祖母绿戒指时留下的。

      借着雨夜微光,我移步窗前,拨开松桃绣锁骨链的暗扣,从绣包中取出那枚祖母绿戒指——瀚州莫氏的传家宝之一,二月初二新婚夜,莫子清把它交给了我。

      这戒指我一直戴到两日前,被我哥哥看见,强令摘掉。

      我凝视着戒托上的绿宝石,恍惚间,看到了故乡的芙水河、通衢桥,看到了站在桥头,正对着红伶客栈大门,一袭登科官服的莫子清,以及一袭凤冠霞帔的我。彼时,我们在为南姨的成衣店招揽生意,却都腼腆得很,谁也不肯卖笑迎客,还搁那儿吵了起来。

      我轻轻落吻绿宝石,神思坠入遥忆,吻到了子清的面庞……

      白天,揽月塔内外,怪事一茬接一茬,教我应接不暇。

      虽没能逮到合适的时机,替子清求赦,但我也不是毫无收获。

      这不,前脚刚从十二楼御汤室出来,后脚我就被召去了十三楼降灵室,从秦衷篾口中,我得知一至关重要的线索,那便是我跟某人的元配、某人掌上明珠的亲娘,存在【同源分体】关系。

      对邪月神女芥月离(简称:“月”)来讲,她的伴侣灵云凤上仙(简称:“云”),或因赎罪,或因镀金,要往凡间走一趟,历生、情、死三劫,方可渡劫飞升,重归仙班。

      “月”帮“云”制作了分身“俞兆贤”。

      然则,在凡间游历九年之后,“俞兆贤”并未如《红线命簿》所记载的那样,爱上同为天神下凡历劫的某人,而是爱上了某人的双胞胎哥哥,进而导致她的生、情、死三劫,悉数发生错位。

      “月”最终放弃了“俞兆贤”,任其自生自灭。同年,她又为“云”制作了第二分身“缪云容”,也就是我。

      兆贤小姐与我,本是彼此独立、各不相干的俩个体。问题在于,我们的皮相,“月”并未做任何区分,而我们的元神,又都源自“云”。

      秦衷篾与我开示:“缪妹妹,灵云凤上仙乃【本元】挚爱,其下凡历劫,之所以得享两重分身,全赖【本元】以自身三千余世修为,与弃姑(天界至尊)作了交换。倘若你也和俞姐姐一样,只顾自个儿快活,那上仙一准会历劫失败,其神魂俱灭之日,【本元】势必降下天罚,让整个大郢感受她雷霆般的怒火。”

      我当即表态:无论三劫有多难,微臣都不会逃跑,不会自裁,但求莫子清的性命与自由得到保证——此为微臣对皇后主子您的承诺,亦为云容对【神女尊驾】的承诺,更为“云”对“月”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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