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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云和镜④ 七年后。平 ...

  •   七年后。

      平乐七年七月初九,神女降世节。

      就在刚才,他再度向我展现了,什么叫作无可阻挡的人格魅力。

      “揽月”十二楼塔心室,五十六丈深的升降机井道旁,他为我准备了一只新伞包。那是一种袖珍的降落救生伞,复辟军团“篾匠”的秘密武器,伞面直径,只有北漠角蝰伞的三分之一,用来速降井道,最合适不过了。

      他先行跳伞跃下,我紧随其后。

      我们一路穿越塔楼桩基、湖盆淤泥,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顺利抵达了位于“揽月”地下十七丈深的【换衣门】。在那里,作为“愿与神女换衣者”,我们一起开门,去了七年前第一趟开门去的地方,梦开始的地方……

      我承认,对他一见钟情。

      他的外貌、权势、财富,不是一等一,而是天下第一。

      这尚属其次,最惊艳我的,是他的格局。他永远都想得开、豁得出去、心存一丝悲悯。

      复辟大业遂成,对我家那口子,他大可不必再忍,反攻倒算,施以最猛烈的报复——敕令暗城卫金秤司执行逮捕、审讯、定罪、处决,如果求快,半月之内,便能将瀚州莫氏一门,全部弄上断头台;如果求狠,把人送进诏狱拷问室,刑求同党,只要他不点头,里边的人想死都难,即便剥皮、抽筋、剔骨,狱医也还是会给吊着一口气。

      然而他明确表示,不会这么做……

      【换衣门】前,他辅助我平稳落地,帮我收了伞,继而俯身理顺错乱的伞绳,抚平褶皱的伞面。待整理完那两只袖珍伞包,他又将三棱绳镖重新缠回了左臂上。

      做这些活计的时候,他格外安静,安静得教我无从体察,他究竟是喜是怒。

      犹忆速降之前,他有问过我:“大郢的太阳,是照不着你,还是照不着那个姓莫的?”

      我当时并未回答他。

      现在,他好像也不用我回答了。

      井道底部,狭窄地方,我贴着【换衣门】站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蹲在前边墙角,侧对着我,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镖头,冰凉的刀棱,在门灯幽冷荧火的映照下,掠过零碎寒光。

      那镖头的彩绸已不再滴水,可我的心尚在滴血。脑海中,充斥着经年的诏狱往事:

      在金秤司的特别法庭里,根据一大堆“幽灵证词”,九名理刑官一致判定我、黎四缃、淳于薇是图谋行刺的“逆党”。上官铎那厮,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他假惺惺地降格了我们的既定死法,把天街刑场上的血祭,改为石廊靶场上的十六洞枪决。若非行刑夜,莫子清及时赶到,只怕我们仨早成筛子了……

      天日昭昭,上官铎可以去死了。

      因为我们的旧主上官镜,率领着他的“篾匠”,浩浩荡荡地杀回来了。十四年前,夺胞兄上官铭之位,今朝,再夺堂弟上官铎之位,他果真是熟能生巧,越发长进了。

      成千上万的加农炮、盖伦船、轰炸飞艇,从陆、海、空三个方向集结,不出半日,便控制了距离都城最近的港口——京畿郡神女县定情港镇。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在暗城卫的严密监视下,大规模集结这些士卒、武装和后勤补给的。但通过俞犀主笔的《宫门抄》,我们得以了解到,他兵围西京,夺占春半门,扼守梁河隘口,只用了短短十日。等“篾匠”拿下皇城,他即将成为大郢有史以来,唯一一位篡位成功、复辟亦成功的君主。

      如此人物,岂会按常理出牌?

      瞅瞅,外边还在激战,他不坐镇牙帐指挥,反而趁乱混进了宫里。冒着功亏一篑的风险,他混进来干什么?来救我出城?还是来听我告诉他,我和莫子清重归于好了,请他刀下留人?

      我想替子清求情,可我怕贸然开口,会挑怒他;我更怕不开这个口,他会随心所欲,肆意折磨我相公。

      单一暗沉的灯影,打在他轮廓深邃的眉眼间,半张脸,浸在淡淡的鎏金微光里,半张脸,藏在深深的墨色阴影中,远远观之,眉峰凌厉,睫羽沉遮,薄唇紧抿,尤显阴鸷冷酷。

      “主上您……对襟袍褂第一颗枫叶扣上……系着的那条破线绣帕子……乃是四年前,微臣刚获释时,愚夫绣给微臣的二十一岁生辰礼……微臣知道,他时日无多了……斗胆乞求您开恩……将这件遗物,留与微臣作一念想。”

      他听我讲完,慢慢转过头来,发现我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嘴唇止不住地翕动;双手死死绞着蓝缎马面裙的裙幅,缎料几乎要被扯裂了;裙面之下,两条腿虚软地钉在原地,此时此刻,连屈膝下跪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倏地站起,扶住我将倒未倒的身子。四目相对间,我最真实、最脆弱的窘态,清晰地撞进他盛满错愕的眼眸。显而易见,他没料到,我会直截了当地跟他打明牌,更没料到,我已经被创伤、恐惧磋磨到快要撑不住了。

      “哎,哎哎哎……缪老二,开门前,你可千万别咽气啊。”

      他打趣我一句,随即解下了那条绣有箭毒木小树、囍字纹的绢帕,系在了我白绫袄竖领的梅花扣上。

      “谢主上隆恩。”

      “你一定要同我这么生分吗?”

      我注意到,他手里擒了一块鹿皮软布,指尖还沾着少许貂油,原来,他刚专注于养护绳镖,而非我胡思乱想的那样。

      “愚夫助纣为虐,微臣以为,您北狩归来,一准会拆了他的骨头。求您看在,微臣入侍司药司已逾七载,纵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来日,别教微臣亲手去拆解他的筋骨。”

      “呵……你是在开玩笑?”

      “微臣不敢打诳语。”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教你……亲手去拆解你相公的筋骨?”

      我心神一颤,尚未能思索、答话,腰肢摇摇欲坠,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周身暖意,如同寒夜篝火,他轻轻拍抚我的背脊,放缓了语调:

      “没错,我是很想折磨这小子,可我不想折磨你。缪老二,虽然你的品味很差,但我始终记得,在元盛十四年的三月初九,我有欠你一条命。今儿,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他这是留大恩于我了。

      何谓“福报”,目下,我有点开悟了:其实当年,我救的不仅仅是他,更是七年后的我自己。

      感慨之余,流年遐思,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那年,那月,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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