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白骨生

11、夜贴窗花藏心思 月下三问疑心起

　　岁末，入夜，绝色坊。
　　园子里的腊梅刚露了花骨朵，镜惊鸿坐在后院的池子边发呆，七日后便是腊月十八守岁节，绝色坊上下都在准备。“鸿姐姐在这里做什么，来跟我贴窗花呀。”浣儿夹了一叠窗花，提着一小壶熬好的米浆走了过来。
　　“好啊，浣儿，除了这纸做的窗花，守岁节还有哪些好玩的东西？”镜惊鸿起身捻起一张窗花，转身对着回廊的烛火端详起来，恰好是一张鸳鸯戏水。她看了眼结冰的湖面，微微摇了摇头。
　　“可多了呢，不过最重要就是要送礼物给身边的人。”
　　“礼物？浣儿打算送礼物给谁？我看到你前些天摆弄个玉色的荷包，可是要守岁节送人吗？”镜惊鸿想起起前几日浣儿得空便坐在走廊灯下绣个玉色的荷包，打趣道“玉声贵清越，玉色贵纯粹。玉色荷包，该配湖蓝，真是一般纯粹。”
　　镜惊鸿偷偷瞥了一眼浣儿，“当真？”小丫头听了眼睛一亮，抿嘴一笑又转了话头，“鸿姐姐可有想要的东西？”。
　　镜惊鸿低头思忖，“礼物我还真没收到过，以前我在的地方不兴过守岁节，你问我想要什么礼物一时还真的不知道想要些什么。”她拉了浣儿的衣角准备换个地方贴。
　　边走边想，镜惊鸿突然被问到了，礼物，在时间无穷尽的天宫里，大家并不在乎礼物，更不在意礼物包含的情谊。只有月老会写写画本子拿给她和采薇看，如果这叫礼物，这或许是她唯一收到过的礼物。镜惊鸿真是烦极了天宫的一成不变，那象征着权威的天神们，为了维持所谓的秩序，遵循着不知从何时起就定好的规矩，并将其命名为永恒。众生好像只是木偶，演着命定的一切。于是她说到，“礼物啊，我想要一个时刻都能变幻的东西”，镜惊鸿朝浣儿做了一个鬼脸，“你想想，时刻都能变幻，那该多有意思。”
　　镜惊鸿和浣儿边聊边走，一路贴窗花贴到了前厅的戏台。“鸿姐姐，戏台边不用贴窗花的，这是窗户上才贴的！”
　　“茗云，玄苍，今年守岁节的最后一出大戏，安排你二人，这几月的准备应该足了”。只见刘子卿引了一男一女两个学徒走进前厅，嘱咐着什么。镜惊鸿停下手里动作，眯起眼向三人方向看了看，昏黄的灯光下，依稀看到那女子恰是相府出事时沈园盯了好久的青衣，另一位正是她当日关注的黑脸男娃。
　　“你叫玄苍。”镜惊鸿走了过去，盯着那男娃娃的眼睛，问了出来。“凤凰飞于玄苍，好名字。”
　　刘子卿示意二人先离开，他先问浣儿，“浣儿，窗花可还够？今日王元复王将军会从宫中带来守岁大戏的安排，你不急着回家，帮我准备茶点招待王将军。”然后转向镜惊鸿，“鸿儿，你也一样，一会儿随我来为将军弹琵琶曲”。
　　镜惊鸿正望着玄苍的背影出神，听到要为王元复弹琵琶，转过头不解地问到，“什么？弹琵琶？”。刘子卿答道，“正是，听闻王将军刚从边境阅军归来，今日刚好借你的琴艺一用，就当是为王将军接风吧”。

　　绝色坊后院，明月高悬，镜惊鸿在一旁坐着弹琵琶。
　　浣儿小心翼翼地将精心准备的茶点放在院中石桌上退了下去，走到回廊拐角处才忍不住回头望着王将军。
　　“浣儿姑娘手巧，这糕点用了花蜜馅儿，却不甜腻，以茶水佐之反倒清爽，像是装了一个春天的生命力进去，太妙了”，王元复品味着浣儿送上的点心，不住地称赞。此时这位少年将军倒像是一位寻常食客，只有看他指节处的茧子和脸上微微泛红的冻伤，才感受得到边境的肃杀和这一路的奔波。
　　“刘坊主可知浣儿姑娘是哪里人，怎做的如此一手好点心？”
　　“浣儿，和她娘应是从边境投奔亲戚而来，将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刘子卿摆弄着手里的杯子，袖口墨莲浮动，在烛火的映照下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没什么，只是好奇。”王元复起身，“今日叨扰了，守岁节大戏是城里最乱的时候，跟绝色坊提前知会我也多一份安心，来日再会。”
　　他又转向镜惊鸿，“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一曲《塞上曲》辛苦姑娘了，女儿节一舞已是惊为天人，未曾想姑娘琵琶亦可当国手。”
　　镜惊鸿收起琵琶，微笑点头，“在下镜惊鸿，绝色坊琵琶乐师。王将军懂琵琶，有空可常来。我也请浣儿为将军再制茶点”。言罢又让浣儿将备好的糕点拿出，包在荷叶中递给了王元复。
　　“浣儿姑娘费心了，在下谢过姑娘。各位不必相送。”王元复收下礼物转身离去。
　　“浣儿，天色不早，你也回去吧。”刘子卿嘱咐浣儿。
　　刘子卿坐回石凳，望着月亮出了神。
　　镜惊鸿不知为何突然弹起了《阳春》，在这冬日凛冽的寒气中，她却想着自己在画本里看过的那个热闹非凡的人间。一首《阳春》，是镜惊鸿心中的世间，是街头巷尾追逐嬉戏的孩童，也是青石板路上沿街叫卖各种吃食的货郎，是勾栏酒肆中的人声鼎沸，也是喧嚣过后空气中的那一丝温度。
　　一曲终了，刘子卿一言未发，起身准备走回房间。
　　“刘子卿，我想”。背后响起镜惊鸿的声音。
　　“你问”，镜惊鸿还未说完便被刘子卿打断。
　　“那日白相出事，茗云为何现场？”
　　“那日是相府夫人请了戏班去，茗云理应在场。”
　　“好，那浣儿的娘亲你可认识？”
　　“浣儿入坊时曾见过，之后未曾有交集。”
　　“清竹和茗云。”
　　“茗云是清竹的姐姐，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要休息了，明日还要排戏。”
　　“没有了，你回吧。”

　　望着刘子卿的背影，镜惊鸿第一次，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看清过刘子卿这个人。
　　“客乡月，为谁明啊。”她抬头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