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云变幻白相府 扑朔迷离绝色坊 ...
-
第二日清晨,镜惊鸿正欲用手撑着起床换衣,忽的手指尖一阵刺痛,忙送到眼前一看,昨日割伤了的手指竟肿的不成样子,以手掌扶了墙,终是坐了起来。向着拿指尖轻轻吹了吹,方觉得痛意稍有缓解,心里正恼得很,却听到一阵敲门声。
“鸿儿姐姐,今日须早些起呢,白相家白大管家来请坊里名角儿演几出戏,点名要子卿哥哥去呢。”
镜惊鸿一听知是浣儿这丫头,便也不顾及,披发赤脚就去开门,一开门,浣儿扑哧一声笑了,镜惊鸿正纳罕,却听浣儿笑着,“姐姐今日怎的如此凌乱,真羞,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没更衣!”
镜惊鸿一听不禁更恼了,大声嚷着,“还不是你那刘大哥!昨日碎了我一个好花瓶不说,白让我指头遭了这一割,你倒看看,这口子今日就成这样子了!”边说边举起手来给她看,全然没注意到刘子卿那厮走近。
“哟,这口子可不浅,别是化脓严重了,我那里有些药,你且随我来。”还没听真切音儿呢,一只手横过来攥住我手腕便拉着我走。只看到浣儿在后边咬着手帕咯咯咯地笑着。
走进刘子卿的暖玉阁,镜惊鸿挣开他手,没好气地斥道,“你也不问问我便拉着人走,我连鞋都没穿着呢。”
刘子卿也不分辩,只是径直走进内室,镜惊鸿只挑了堂屋的椅子坐下,不一会儿看刘子卿拿了许多瓶瓶罐罐出来放在桌上,又从盛水的坛子里取了些清水,他从怀中抽出一条丝帕,蘸了水又沥干,托起镜惊鸿的手来。
“哎哟,你轻点儿。”镜惊鸿嘴角一咧,手一缩吃痛地说道。
刘子卿只是握紧了镜惊鸿的手掌,“你还知道疼,昨日你不是跟一个公子吃茶品糕点谈的挺开心吗?这会子知道跟我喊疼。”
镜惊鸿知是浣儿又多嘴了,幸而不是刘子卿当面碰上,不然,遇到自己的杀父仇人,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圆场,帮哪边才是。
镜惊鸿无趣地坐在椅子上任凭他摆弄,一会儿涂这个药膏,一会儿又撒那种药粉,闲得无聊,另一只手便上下摩挲着那厮的衣物配饰,觉得精致中又自带些雅静,气度淡雅而非凡,待看到袖口处,隐约分辨出一朵极浅的墨色睡莲,又想起初来时与他在阁子后的水榭对饮,他的袖口亦有墨莲一朵,不禁看出了神。
“可看够了?”听得头上一声,镜惊鸿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厚厚裹了一层纱,笑道,“如此我今儿个可画不了您的妆儿了,且打发浣儿跟去。”
“哎,真可惜了,今日可有好戏看呢。”刘子卿没来由地这么一句,让人纳罕,也不待镜惊鸿细想,他便出门去了。镜惊鸿在他屋里四处走动了一阵子,越发无聊,索性去了西边园子看那些刚进园子的毛孩子们学戏去。
披了刘子卿的厚披风,拖了他一双粉底绣面靴,沿着石子路穿过倚香园,便是忠武堂了。堂里尽是些男孩子,学基本功夫,唱念做打,有模有样的。镜惊鸿就坐在院里树下藤椅上,看着那小孩子们极是用功,想着那刘子卿幼时怕也是如此过来的,心下不禁有几分感慨。
“既来了,就出来见一面,有什么遮遮掩掩的,我早知是你了,”施施然闭上眼睛,有风拂过面额,睁眼抬手一摸,果然又贴上了一枚花钿。
“沈公子真是雅趣,平日里尽使这些招惹良家女子的招儿。”镜惊鸿也不起身,躺在椅子上笑着看向立在一旁的沈园,只见他仍是一袭深蓝破烂袍子,好不寒酸。
“小妖,你在这里做什么,还真安心看得这些,街上百姓可都在传呢,白相贪污赈灾款被人揭发了,连带了替人买官,逼农人卖田盖房等事全被查清了。”沈园将手肘撑在扶手边,风轻云淡地说着。
镜惊鸿心一惊,这道士虽玩世不恭,却也无理由讹传这些事情,想必讲的是真话。猛地又想起刘子卿临走时说的那句好戏,心下忽地极乱,也不知是何干系。
猛然起身,全不顾歪在一边的沈园,叫过忠武堂的教管来,用手指了众男孩中皮肤黝黑的那个,让他好生照顾这孩子。又转身拎了沈园的肩头,“沈道长,陪我走一遭吧!”
沈园一脸惊诧的望着地上,“小妖,你不穿鞋了吗?!”
沿着内城四条大道中的凤栖大道一路走至尽头,便是王府了。远远看了只见府外黑压压一片人,沈园在前面拨了一个大汉来问,原来真是白府贪污等种种罪行被揭发了,堂堂相府,素日里府前也未似今日这般热闹,着实有些讽刺。
又拨了几人,走到府前,亮了绝色坊的腰牌,遂进入府中。穿过回廊,方至后园子,只见刘子卿等人立在凉亭旁,园子中间摆了亮晃晃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镜惊鸿低了低头,走到刘子卿旁边,他看了看镜惊鸿身边衣衫褴褛的沈园,镜惊鸿低声说道,“一个朋友。”他遂转了脸过去,盯着园子另一旁的白相白时年。
随了他的眼光看去,白相已是花甲,然形容健硕,白眉须发的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神情虽是大义凛然,好似自己并无过错,不过那一双眼镜却是入不得人眼,眼底的贪婪狡黠无端的让人生厌。
“相爷,证据都摆在这里了,你可还有话要分辨?”一旁竟是王元复朗声说道。我看着他,不知怎的眼光落到了角落里的浣儿,那丫头果然,瞪着杏子似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元复。
“老夫忠心为国,无可分辩,只求面见圣上,自会还老夫清白。”
王元复俯身作揖,“那相爷,请走一趟吧。”
言语既落,众官兵抬箱子的抬箱子,散人群的散人群,不一会儿便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听得一声“造孽啊。”园子回廊处一身着华服的妇人倒在了地上,伏在地上的众姑子家仆赶忙去扶,“夫人,夫人!快叫郎中来!”
一时间,园子里只剩了坊里的戏子们,脸上还挂着油彩,不知如何是好。沈园刚要张口说些什么,一个青衣扮相的女子突然走了出来,“人都走了,我们也回吧。”她淡淡地说道,随即招了小厮便走远了。
沈园望着她的背影,饶有兴趣地摸着头,“怎么,对上眼了?”镜惊鸿推囔着他,笑着打趣。
“这是翠竹苑住的名伶,唤茗云。”刘子卿走过来,“唱青衣的角儿。”
“谁问你了?这么急着回答。”镜惊鸿没好气儿地回了刘子卿,又拽了沈园的衣角“走吧,好戏都散了,咱们还在这儿做什么。”
刘子卿没说什么,也只是环顾了这园子一圈,又看看天边,而后便招呼清竹走了。
玉瑶宫内。
白瑶在侧室中来来回回的踱步,头上的金步摇一明一灭的闪着亮光,门口的烛光一闪,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进来,才刚要行礼便被白瑶扶了起来,“英儿快说,爹爹那里情况如何?”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匆忙。
“娘娘,怕是事情大发了,大牢那边的牢头是我老家那边的人,说王家大公子亲自压了相爷入狱。众官员都说这次怕是有人在背后戕害咱们白家,相爷让人抓了铁证了。”
白瑶听罢,颓坐在贵妃榻上,以手扶额,“这可如何是好,娘亲那边可还好?”“夫人,夫人她看着相爷被带走,当下便昏了,姑子们已经请了郎中来看,该是无大碍了。”
白瑶无力地挥了挥手中的帕子,“好了,你下去罢,仔细跟府里,牢里联络着,有什么事马上来报。”见英儿退了出去,白瑶紧闭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来。
暖玉阁。
天色已晚,镜惊鸿正巧来还今日穿了的那些衣物鞋子,刚至门口忽听到屋子里面小声地谈话,“恭喜主子,这第一步算是成了,不过,清竹只放了那银子财宝在白家后园子房里,其余罪状却是另有其人了。对方不知是敌是友,主子还请小心。”
镜惊鸿心里一惊,原来这便是他刘子卿的好戏?!他这招用的实在狠,看来没看清的还有很多罢,还有这说话的人,自己竟没觉察到园子里还有这么个人?
“白家是罪有余辜,可也犯不着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去害人吧,刘公子还真是不可貌相呢,哪知红娘也是尾巴狼呢。”镜惊鸿也不避讳,径直走了进去,一看那地下所跪之人,真真是吓出了魂儿,“清竹?!怎会是你?”
只见刘子卿按了清竹的肩,“无妨,她不会说出去的。你以真面目示人即可”只见清竹弓着的背逐渐伸长站直,四肢也咯咯作响,站起身来,竟变成了个俊朗的男子,年岁大约十五,低头示意便退在了一旁。
刘子卿又朝向镜惊鸿,鼻翼微张,“哼,他白家,害我父皇万箭穿心,母后客死他乡,我兄弟姐妹数人被活活烧死在那宫里,我害他,这是他自取灭亡。”
镜惊鸿看着这二人,也不多说什么,放下衣物便离了暖玉阁,心里焦颤颤的,无限烦闷。
回到房间,思绪万千。
从前镜惊鸿总以为自己看过了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毕竟从月老那里讨来看的戏文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经典之作。直到来到人间,才知道一个情字已抵万语千言,更遑论其他种种感受。看不穿,像是已然站在悬崖边上,有重重叠叠的雾遮在眼前却全然不知,再往前走不知是进入人间仙境还是就此粉身碎骨;摸不透,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细微情感让人头脑发涨,偶一亲近的欢庆雀跃,若即若离的惆怅郁结,直至剑拔弩张的针锋相对,最终再见不识的还归众人,其间涌动着从心底发出的一汪清泉,却最终成为一口枯井,被自己封上,遗忘在岁月的缝隙间。
月老折子戏里圆满的爱情,太少太少,纵然战场金戈铁马,天下风云变幻,戏里的男女还是谈情说爱,好像除了爱情这件事,其他都是小事。最令镜惊鸿疑惑的便是,活在戏里这么重要的爱情,竟没几个是花好月圆的结局。世人眼里当真只有个爱情吗,未必。眼前就有龙七为了江山抛了采薇,刘子卿又怎么不会为了那把椅子割舍已嫁作人妇的白瑶呢,爱美人更爱江山的事情多的很。
刘子卿。
镜惊鸿念着这个名字,前朝帝子刘子卿。下到人间,有些回过神来了。刘子卿那厮,思慕的是仇人的掌上明珠,狗血,真狗血。镜惊鸿大小也是观音座下修炼的妖精,姻缘录给她如此命格,要怀疑这人估计也是天上哪个神仙历劫,拉她当垫背的。想到这里,镜惊鸿逐渐平静下来,刚下凡时那股子追求戏文里书生和精怪荡气回肠爱情故事的心气灭了七八。那厮不是寒窗苦读的穷书生,即便放到戏文里,也是谋算着改朝换代的逆臣贼子。
回想起采薇对那厮的抵触,他身旁的清竹是个武林高手,还有那日相府出事之时翠竹苑气质不凡的青衣茗云,都让镜惊鸿心生疑惑。那厮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栽赃的金银珠宝送进白相府,也能背后煽风点火让白相的敌对势力迅速作出反应,集体上奏弹劾。这个人,真是看不清,看来刘子卿在清城绝色坊的这些年,并不只是在戏台子上当红娘啊。
收收心思,浣儿对王元复的喜欢日日挂在脸上,王元复,名动京城的少年将军,国主李龙清的心腹之人,浣儿若和他接近,势必与那帝王之家拉不开距离,若有朝一日浣儿真的进入了那高墙之内,采薇又当如何自处,她和龙七会有再次遇到的那一日吗,那个后宫佳丽三千的龙七还会不会记起年少时边境戟寒城的采薇啊。
窗外响起深夜的打更声,转眼间九个月过去,已到岁末。刘子卿,呵,谁爱他刘子卿,说不准自己就是个助神仙渡劫的工具人。镜惊鸿伸个懒腰,动动一直趴在窗前的身体,看着岁末的月亮,想起八月初那个带着人的温度和栀子香的吻,撇了撇嘴,终是有些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