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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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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忌像过去二十多天一样,睡四五个小时起床,洗漱,吃点早饭,有时候煮面有时候喝点牛奶,面包是常吃的,然后开始工作。
24小时轮班,有时候吴忌是晚班,晚上随时接收从废墟搜救出来的伤员,分到吴忌这边的伤员是最严重的,需要抢救手术,吴忌的压力也是最大的。
就是吃饭也是轮流,也就十分钟,吃完就回去继续工作。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三个星期,二十一天。
吴忌瘦了,脸颊凹陷,由于肤色太白,眼下的青黑特别明显。不止是他,医疗队里的每个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身体累是次要的,精神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最明显的是陈川,变得沉默寡言。他依然认真完成每项工作,但眼睛里少了光彩,多了沉重。有一次,吴忌看到他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新送来的伤员,久久不动。
“陈川。”吴忌走到他身边。
年轻人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吴老师。”
“在想什么?”
陈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昨天那个小女孩……她妈妈一直跪着求我们救她。可是伤太重了,送到的时候已经……”他没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拍拍陈川的肩,“还有人在等我们。”
那天下午,又有一批伤员送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破了肺。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吴忌主刀,陈川当助手。手术很成功,但术后需要密切观察。
晚上巡房时,吴忌看到陈川还守在病人床边,认真记录着生命体征。
“你去休息,”吴忌说,“我来。”
“我不累。”陈川摇头,“吴老师,您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很重。吴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下,示意陈川也坐。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吴忌缓缓开口,“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那时候我在哈佛学医,每天面对的是最先进的设备,最前沿的技术。但医院每天都有很多人去世。”
陈川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吴忌看向陈川:“学医这条路,你会看到很多死亡,很多无能为力。但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你知道自己做的每一点努力,都可能成为另一个人活下去的希望。就像现在,我们救下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继续他们的故事,爱他们爱的人,做他们想做的事。”
陈川的眼睛有些红:“可是……那么多我们救不了的……”
“所以你可以记住他们。”吴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不是为了愧疚,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下一次,要更努力一点,要更早一点,要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吴老师,”陈川问,“您也会害怕吗?害怕救不了人,害怕做错决定?”
“会。”吴忌坦然承认,“每一次手术前,我都会害怕。但害怕不是懦弱,它是提醒,提醒我们对生命保持敬畏,对责任保持清醒。”
吴忌又说起:“你知道吗?M国学医必须是本科毕业才能考,和我们国家还不太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川摇摇头。
“一个是因为学科能力的要求,还有一点是因为医学需要心智成熟,动机坚定的申请者,你们除了扎实的医学知识,还要学会处理临床中的复杂心理问题。”吴忌伸出两根手指,“医生要有职业能力和职业伦理。”
吴忌声音柔和下来,“在学校时老师是不是一直告诫你们,医生要有敬畏之心?”
陈川点头,“嗯。”
“敬畏生命,你要清楚一点,医学不是万能的,做为医生,你必须承认自身的局限,尊重生命的自然规律。”
吴忌和陈川聊了好几次,陈川的状态慢慢好了些。他开始主动和病人聊天,记录他们的故事,帮他们给家人传口信。虽然还是会因为救不了的人难过,但不再陷在那种无力感里。
三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指挥部下达了换防命令。第一批紧急医疗队完成使命,将由第二批队伍接替。
消息传来时,医疗队正在吃晚饭。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大家只是安静地吃完饭,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撤离前的最后一夜,吴忌在营地里走了一圈。他去看望了今天的伤员,和接班的医生详细交接了每个病人的情况。最后,他来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峦。
“不想走?”李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忌没有回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希望再也不会需要我们来这里。”
李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吴忌摆摆手,她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参加过98年抗洪,03年抗疫,现在是地震。”李敏吐出一口烟,“每次都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每次,又会有新的灾难。”
“这就是人生吧。”吴忌说,“无常才是常态。”
“吴主任。”李敏突然说,“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医生,除了身体差点。”
不是,姐姐不这样说礼貌吗?
“我年少时第一次手术是一个参加过战役的医生给我做的,他建议我学医。你们才是最令人敬佩的,冲锋在第一线。李医生,很高兴认识你。”
“吴医生,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远处,换防的医疗队已经到了,车灯在山路上连成一条光带,像一条生命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向需要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撤离的队伍集合。每人只带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医疗设备和药品全部留下。
张主任站在队伍前,看着这些跟他并肩作战二十一天的战友,眼眶有些红。
“多余的话不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谢大家。你们每一个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做了能做的一切。现在,回家,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没有人敬礼,没有人喊口号。大家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相互拥抱,然后依次登上撤离的车辆。
吴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送行的人越来越远。陈川坐在他旁边,也默默看着窗外。
“吴老师,”车子开出一段后,陈川忽然说,“我一点不后悔来支援。”
吴忌点点头,肯定陈川,“你很好。性格沉稳,学习能力也强,最重要的是历经黑暗后仍会有选择光明的勇气。”
“你会是个好医生的。”吴忌最后说。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终于驶上平坦的公路。窗外的景象从废墟变为完整的房屋,从荒山变为城镇。路边的行人来来往往,生活还在继续。
下午三点,车队抵达成都郊外的集散中心,吴忌在这里下车,就不和张主任他们去酒店了。这里已经恢复了秩序,物资车辆有序进出,志愿者有条不紊地工作。
吴忌提着简单的背包下车,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着明亮的光线。
然后,他看到了薄暮。
薄暮站在集散中心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形挺拔。他也瘦了,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在看到吴忌的那一刻,两人都笑了。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没有呼喊,没有奔跑,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仿佛要用目光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薄暮大步走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快。最后他停在吴忌面前,张开双臂,将吴忌紧紧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
“正阳!”薄暮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
吴忌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二十一天,五百多个小时。
“响响。”吴忌轻声说。
周围有人在看,但没有人打扰。在这个特殊的地方,这样的重逢每天都在发生。
很久,薄暮才松开手,仔细打量他:“瘦了。”
“你也是。”吴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没睡好?”
“事多,忙了点。”薄暮想着两人现在的鬼样子,谁也别说谁了。
吴忌笑了,是这二十多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嘟嘟和磊子呢?”吴忌问。
“在酒店睡觉。”薄暮说,“两个小子熬了三天,我逼他们去休息了。晚上一起吃饭。”
正说着,李敏走了过来,穿着一身便服。
“薄总。”李敏和薄暮握手,“久仰。”
“李处长,辛苦了。”
“职责所在。”李敏摆摆手,看向吴忌,“吴主任,跟你借会薄总,说点事情。”
“好。”吴忌点头,“我去酒店,你忙完找我。”
薄暮点头,招手让小九过来,“我让小九送你,你先好好休息一下。我马上回去。”
吴忌到酒店,洗漱完就开始睡觉。薄暮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嘟嘟他俩醒了就来看哥哥,看哥睡得这么沉,就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醒来时,吴忌看到薄暮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吴忌就这,静静地看着薄暮工作。
察觉到吴忌醒来,薄暮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走过去半跪在床边。
“睡得好吗?”
吴忌眼睛含笑,“嗯,挺好的。”声音糯糯的。
薄暮忍不住捏吴忌的脸,啧,没肉了。理了理吴忌额头的碎发。
“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叫餐送到房间。”
“什么都行,现在我想抱抱你。”
“好,”薄暮说着就站起来,连被子一起抱住吴忌。
吴忌整个人被裹在被中,只露出脑袋,靠在薄暮肩上。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嘟嘟争着给吴忌夹菜,饭桌上聊的都是琐事,嘟嘟想拍纪录片,薄暮也吐槽了关于奥委会的吹毛求疵,苛刻的要求,反复挑刺。没有人刻意回避灾区的话题,但也没有人沉溺其中。吴忌休整了一天,晚上接到张主任的电话。
“我们明天回北京。”张主任的声音听起来放松了些,“院里安排了全面体检,还有心理疏导。上面很重视。”
“应该的。”吴忌说,“大家确实需要调整。”
“你呢?什么时候回?”
“我也明天回,就不和大家一起了。”吴忌看了眼正在整理行李的薄暮。
张主任顿了顿:“行,保持电话畅通,记得回院检查一下。”
“好,主任,我可能需要先回家调整几天,陪陪家人。”
挂了电话,薄暮走过来:“张主任?”
“嗯。他们也明天回京,院里安排了体检和心理干预。”吴忌抱住薄暮。他回来后,总想靠近爱人。
吴忌和薄暮回京,嘟嘟他俩还要留到结束。
“纪录片还有几个重要人物要采访。”嘟嘟说。
磊子补充:“我们已经跟台里申请了,领导批准我们多留一个月。”
吴忌看着弟弟,拍拍嘟嘟的肩:“注意安全。每天报平安。”
“一定!”嘟嘟用力点头,又看向薄暮,“暮哥派的保镖很专业,我们会小心的。”
薄暮确实安排了一队经验丰富的安保人员,明里暗里保护着两人。
“睡会儿吧。”薄暮将毯子盖在他身上,“到了我叫你。”
吴忌摇摇头,一只手握着薄暮的,“响响。”他忽然开口。
“嗯?”
“我好爱你。”
薄暮转头看吴忌,亲了亲吴忌的额头,“我也好爱你。”
吴忌笑了,“你打给秦总,开免提,我和他交代点事。”半躺着靠着薄暮,他感觉很舒服,不想拿着手机。
“好。”
就这样,两个多小时,吴忌一直在和秦总沟通,薄暮提醒吴忌还有半小时到,吴忌这才和秦总说,“三天后我去香港。到时再具体说。”
“好的,吴先生好好休息。”
回到北京,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吴忌他感觉到踏实。六月的北京阳光热烈,行道树郁郁葱葱。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步履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平平安安真好!
院里给大家放了两周假,强制休息。心理科组织了团体辅导和个体咨询,帮助医护人员处理这段特殊经历带来的情绪冲击。
吴忌第二天回院报到时,主任特意找他谈话。
主任推了推眼镜,“还是要检查的,太瘦,需要补充营养。心理评估你拒绝了?”
“我想先自己调整。”吴忌坦诚地说,“如果发现问题,我会主动寻求帮助。主任,我自己就学了心理学。”
主任看了吴忌良久,最后点点头:“你一向有分寸。但该依靠别人的时候,要学着依靠。”
“我明白,谢谢主任。”
“假期好好休息。院里的事不用操心。”
“谢谢主任。”
从医院出来,吴忌直接回了大院。老爷子早就等在门口,看到吴忌下车,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
“瘦了。”老爷子拍了拍吴忌的肩膀,“我让白婶炖了鸡汤,今天必须喝两碗。”
“好。”吴忌笑着应下。老一辈一直觉得鸡汤最补了,什么冬虫夏草,看不到,鸡汤鸡汤还是鸡汤。
家里一切如常。书桌上的医学期刊整理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植长得正好。这种寻常的秩序感,让吴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休整了三天。一天陪老爷子,一天陪姥姥,薄暮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在家陪他。两人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只是各做各的事:吴忌看书,薄暮处理邮件;吴忌给花浇水,薄暮在一旁打电话;晚上一起看电视,和薄暮吐槽,现在很多演员明星都不认识。
他的日常和这些娱乐没交集,他的时间都放在看书,看最新前沿论文,约了时间太少了。
“我是不是很无聊的人?”吴忌问薄暮。
薄暮很奇怪的看着吴忌,“怎么会,吴医生,你人格魅力特别大。”又问吴忌,“我也不怎么知道,那你觉得我是无聊的人吗?”
吴忌蹭了蹭薄暮的脸颊,笑着否认,“你是特别让人有安全感的大人。”
薄暮哈哈笑,“大人?”
“嗯,我们一起成为最好的大人。”
这种安静相处的时光,比任何语言都有疗愈的力量。
吴忌靠进薄暮怀里,低声说:“我这个恋人做得挺不合格的。总是你在迁就我,配合我的节奏。”
薄暮的手臂紧了紧,“正阳,你说反了。是你迁就我的地方多。”
吴忌抬起头看着薄暮。
薄暮的眼神很认真:“你十四岁就带着我这个问题少年学习,陪我考高中;我参军那几年,你一边读书一边等我,你从来不抱怨;我想做什么事,你总是支持……还有好多好多。”
薄暮语气更郑重了:“正阳,对我永远不要有什么愧疚,你看我花你挣的钱从不手软。”
吴忌被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他们从少年走到青年,经历生死,见证变迁,始终在一起。
抵达香港时是傍晚。秦春晓亲自来接机。
“薄总,吴医生。”秦春晓和两人握手,“欢迎回来。”
“辛苦了。”薄暮拍拍他的肩,这段时间多亏秦总周旋。
“应该的。”
回到半山,吃完饭,吴忌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夜景,迟迟没有进屋。香港的夜晚和成都不同,和北京也不同。这里有一种独特的节奏,忙碌而有序,繁华而疏离。
“看什么?”薄暮走过来,递给吴忌一杯牛奶。
吴忌接过牛奶,“觉得……世界真大。同一个时间,有人在废墟中寻找生机,有人在实验室里探索未知,有人在这个港口计算着财富的流动。”
薄暮从身后抱着吴忌,一同望向远方:“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让那些在废墟中的人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夜景,让实验室的发现能真正帮助到需要的人,让财富的流动不只是数字游戏。”
吴忌侧头看他,霓虹灯的光映在薄暮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这个曾经愤世嫉俗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格局的男人。
“薄响响,你文字功底见长。”吴忌轻笑。
薄暮臭屁,亲了亲吴忌,“要不是你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