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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灾区 ...

  •   军用直升机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不断,机舱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吴忌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越往西南飞,天空的颜色越沉,云层厚重地压在山巅,仿佛也感知到了这片土地正承受的苦难。

      “吴老师,喝点水。”旁边的陈川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声音因为发动机噪音而抬高,“还有半小时就到集结点了!”

      吴忌接过水,看了看手表,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

      直升机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下方的景象:一片相对平坦的临时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几架军用和民用直升机,穿着各色救援服的人们匆忙穿梭,远处是绵延的青山,但仔细看,能发现山体上明显的滑坡痕迹。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热浪和尘土扑面而来。

      “京大附院医疗队!这边集合!”一名解放军军官挥舞着旗帜大喊。

      吴忌背上背包,拎起医疗箱,率先跳下直升机。脚下的大地仿佛还在微微震颤,是余震,还是心理作用,他已经分不清。

      医疗队十二人迅速集结。队长是急诊科的张主任,一位五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他扫视一圈,语速很快:“情况比想象中严重。震中地区道路完全中断,只能靠直升机进出。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留在这里的临时医疗点,一组跟我进山!自愿报名,不强迫!”

      “我进山。”吴忌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陈川紧跟其后。

      陆陆续续,六个人站了出来。张主任看了看这六个人——三个外科医生,两个麻醉师,一个护士,点了点头:“好!带够三天量的药品和器械,轻装上阵!十五分钟后出发!”

      这十五分钟里,吴忌迅速整理了自己的背包。手术器械、急救药品、纱布绷带、生理盐水……每一样都仔细检查。他还往包里塞了几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在灾区,食物和水同样珍贵。

      “吴老师,”陈川凑过来,递给他一个小手电,“这个您带着,山里天黑得早。”

      吴忌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好,我包里有。”

      十五分钟后,六人小队登上一架小型直升机。这架飞机更旧,机舱里堆满了各种物资,他们只能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飞行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地操作着仪表。

      飞机再次起飞,朝着深山飞去。越往里飞,景象越触目惊心:整片山坡滑塌,掩埋了山脚下的村庄;桥梁断裂,公路像被巨人撕开的破布;偶尔能看到幸存者站在废墟上,朝着直升机挥手,那身影小得像蚂蚁。

      “到了!”飞行员突然喊道,“下面就是前进营地!抓紧!”

      飞机开始盘旋下降。下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谷,已经搭建起几顶军用帐篷,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更让人心惊的是营地周围,到处都是伤员,或坐或躺,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胳膊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吴忌第一个跳下去,脚下一软,不是腿软,是地面太软了,昨晚应该下过雨。

      “医生!医生来了!”有人大喊。

      瞬间,一群人围了上来。有解放军战士,有当地干部,更多的是伤员家属。

      “医生,救救我儿子!他被房梁压住了!”

      “大夫,我媳妇要生了!就在那边帐篷里!”

      “医生,有没有止痛药?我爹腿断了,疼得直打滚!”

      七嘴八舌,每一声呼喊都带着绝望的期盼。吴忌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大家不要急!我们是医疗队,会尽力救治每一个人!重伤员优先!请让一让!”

      张主任已经开始指挥:“吴主任,你带陈川去处理外伤!老王,你去看那个要生孩子的!其他人跟我来!”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适应。吴忌抓起医疗箱,跟着一名战士跑向一顶最大的帐篷。帐篷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员,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窒息。

      “这个!”战士指着一个中年男人,“他被砸伤了头,昏迷三个小时了!”

      吴忌蹲下身,快速检查。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头部有开放性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纱布完全被血浸透。瞳孔对光反应迟钝,呼吸浅快,颅内压升高,很可能有颅内出血。

      “需要立刻手术。”吴忌站起身,“手术室在哪里?”

      “那边有个临时搭建的,”战士指向帐篷角落用塑料布隔出来的空间。

      “够了。”吴忌转头对陈川说,“准备手术包,生理盐水,利多卡因。”

      “是!”

      临时手术室相当简陋。但此刻,这就是救命的地方。

      吴忌和陈川用矿泉水瓶倒出来的凉水仔细洗手,肥皂是最普通的那种黄色肥皂。没有刷子,就用手指仔细搓洗每一寸皮肤。洗了三遍,用手肘掀开塑料布帘走进去。

      伤员已经躺在病床上,准备工作已经做好。

      “开始。”吴忌戴上手套。

      手术刀划开头皮,鲜血涌出。陈川立刻用吸引器吸走,那是个手动吸引器,需要不停地捏压。吴忌的动作快而准,剥离骨膜,暴露颅骨。骨折线清晰可见,碎骨片扎进了脑组织。

      “咬骨钳。”

      陈川递上器械。吴忌小心翼翼地将碎骨片取出,一块,两块……每取出一块,都用生理盐水冲洗。脑组织有挫伤,但好在主要血管没有破裂。

      “明胶海绵。”

      止血,缝合硬脑膜,复位骨瓣,缝合头皮。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最后一针缝完,吴忌直起腰。

      “辛苦了。”吴忌说,“病人送观察区,注意监测意识状态。”

      “吴老师,”陈川的声音带着敬佩,“您太厉害了。”

      吴忌摇摇头:“是大家配合得好。下一个。”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颅脑损伤的,开放性骨折的,内脏破裂的……吴忌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台手术。

      晚上九点,张主任掀开帘子进来,喊正在给手术器械消毒的两人:“歇会儿,吃点东西。”

      吴忌这才感觉到饿,胃里空得发疼。吴忌叫着陈川出门,天黑透了,还在下小雨。

      饭是红烧牛肉味的泡面,吴忌吃的很干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医疗车什么时候进来?”吴忌问。

      张主任有点惊讶的看着吴忌,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余震,还有山体滑坡,路全都堵了,进来很困难。”

      吴忌皱眉,和张主任说,“手术室的条件很不好。”

      张主任叹了口气:“伤员太多了。药品快不够了,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药。更麻烦的是,很多重伤员需要转运出去,但直升机不够,天气也开始变坏,听说晚上有大雨。”

      正说着,帐篷外传来骚动。一个满身泥泞的战士冲进来:“医生!医生!山那边又救出来三个!一个小孩,头部受伤,昏迷了!”

      吴忌放下碗,喊陈川:“走!”

      营地里的发电机嗡嗡作响,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而压抑。

      新的伤员被抬过来,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头上的伤口鲜红刺目。吴忌蹲下身检查,心里一沉,瞳孔已经散大,呼吸微弱,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立刻手术!”他毫不犹豫。

      “可是吴主任,”麻醉师小声说,“麻药只剩最后两支了……”

      吴忌的手顿了顿。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小胸膛,然后抬起头:“用。”

      手术比预想的更艰难。孩子的颅骨薄,骨折严重,脑组织损伤范围大。吴忌几乎是凭直觉在操作,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那些还在发育的神经。

      帐篷外,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手电的光在雨声中晃动,像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凌晨两点,手术终于结束。孩子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能否活下来,还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吴忌走出手术区,腿一软,差点摔倒。陈川赶紧扶住他:“吴老师,您去休息会儿吧!”

      “还有伤员吗?”

      “暂时还没有了。”

      吴忌点点头,走到帐篷角落,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能看到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开短信编辑页面,输入:“平安。救治27人。想你。”

      没有发出去,等有信号的时候,会自动发送。

      闭上眼睛,耳边是雨声、发电机声、伤员的呻吟声。但奇怪的是,头不疼了。那种持续了六天的,如同钝刀割锯般的疼痛,在真正投入救援后,反而消失了。

      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很平静,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累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累了。

      帐篷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吴忌睁开眼,看到张主任又端着一碗东西进来——这次是粥,白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炊事班刚熬的,喝点暖暖。”张主任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端着一碗,“小吴,今天……辛苦你了。”

      吴忌接过粥,小口喝着。米粒很少,水很多,但温热地从喉咙流下去,确实舒服了些。

      “张主任,”吴忌忽然问,“您经历过唐山地震吗?”

      张主任的手顿了顿:“经历过。那时我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医疗队的。”他喝了口粥,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条件更差,什么都没有。但人……都是一样的。想活,想救人。”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帐篷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风还在呼啸。

      “会好的。”张主任忽然说,“每次都觉得熬不过去,但每次,都熬过去了。”

      吴忌点点头。

      与此同时,在成都郊外的一个临时物资集散中心,薄暮正站在指挥车旁,对着卫星电话快速下达指令。

      “第二批药品明天必须到位……对,走空运,我不管天气怎么样,想办法……移动手术车到哪里了?好,让他们直接去绵阳……直升机再加五架,我从深圳调……”

      他语速极快,穿着明月集团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帐篷间穿梭,核对清单,调度车辆。

      不远处,嘟嘟和磊子正拍摄着物资装卸的场面。巨大的货车排成长龙,志愿者们组成人链,将一箱箱药品、食品、帐篷传递下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动作不停。

      “磊子,拍那个小姑娘!”嘟嘟忽然指向一个方向。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志愿者马甲,正吃力地扛着一箱矿泉水。她个子小,箱子几乎挡住了整个上半身,走路摇摇晃晃,但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磊子立刻调整镜头,特写她的脸,汗水从额角滑下,嘴唇紧抿,眼睛亮得惊人。

      “她爸妈都在震中,”旁边一个志愿者小声说,“联系不上。但她还是来帮忙了,从昨天到现在没休息过。”

      嘟嘟看的心里酸涩,走过去:“同学,我帮你。”

      小姑娘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能行。”

      “我正好也要搬东西,一起。”嘟嘟不由分说地接过箱子另一头。确实很沉,至少有二十公斤。

      两人一起把箱子搬到指定位置。放下箱子时,小姑娘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又去搬下一箱。

      嘟嘟沉思了一下。

      重新和磊子说了几句,这次没有刻意寻找画面,只是忠实地记录下眼前的一切:穿梭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夜空中偶尔划过的直升机灯光,还有那些在灾难中依然挺直的脊梁。

      凌晨三点,薄暮终于暂时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工作。他走到指挥车旁,拿起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薄总,”助理伊森走过来,“吴医生那边有消息了。”

      薄暮立刻转头:“怎么说?”

      “通过军方卫星电话传过来的消息,吴医生所在的前进营地救治了五十多名伤员,其中重伤员二十七人。吴医生本人平安,但营地药品告急,尤其是抗生素和麻醉剂。”

      薄暮眉头紧锁:“我们这边还有多少库存?”

      “抗生素够,但麻醉剂……没了。这种药管制严格,调集需要时间。”

      “联系香港,让秦春晓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渠道,明天中午之前,必须送到。”薄暮的声音不容置疑,“另外,再调两架直升机过去,专门运送药品和接重伤员出来。”

      “是!”伊森赶紧翻看手机,快,快,快谁手里还有直升机,他要做最厉害的助理。

      安排好这些,薄暮走到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嘟嘟和磊子刚拍完一段素材,正坐在地上吃面包。

      “暮哥,”嘟嘟看到他,赶紧站起来,“我哥有消息了吗?”

      “有了,平安。”薄暮拍拍他的肩,“你们也注意休息,明天还要工作。”

      “我们不累。”嘟嘟说,但眼睛里都是血丝。

      薄暮看着两人,忽然想起多年前,他们还是半大孩子,在胡同里追逐打闹。如今,他们已经可以扛起摄像机,记录历史,承担责任。

      时间过得真快。

      薄暮抬头望向西北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吴忌在那里。

      “会好的。”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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