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你富济我贫》鱼三窟

5、都是有钱人

　　四海欢能够成为西北各地首屈一指的客栈，的确是有两把刷子，哪怕是对方濯颇为不屑的凤翀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寻常客栈只供食宿，墙面凹凸，看上去杂乱不堪，甚至时有械斗；而四海欢却装潢雅致，客人大多收敛。它坐北朝南，东边说书西边唱曲，井然有序互不干扰；若兴致上来了，对面就是青楼。
　　凤翀与方濯躲开应酬，站在二楼栏杆旁往下看，方修南正殷勤地跑东跑西为祝琰张罗。
　　“他这样早晚是要吃亏的，”凤翀难得主动对方濯说出一句心平气和的话来，“你也不能总护着他。”
　　“只要不出西北，护着也不难。”方濯似乎在想事情，将折扇握在手中把玩着，随口应答。
　　“我还真想问问，你这客栈能开到江南吗？”凤翀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江南风物动人，但客栈多狭小，蛇虫鼠蚁频频出没，天气又闷热，实在磨人。
　　“难，”方濯回了神，轻轻皱起眉头，凤翀几乎能听到他心中正噼里啪啦地打算盘，“我未曾去过江南，只听闻与西北风俗气候迥异。若修客栈，定要重选木料、菜色、演艺……那边多雨，连房顶的形制都要重新思量吧。”
　　“江南富庶，你不必担心，”凤翀劝他，“而且总待在西北，不会无聊吗？”
　　方濯笑着舒展开眉头:“你才来西北多久？这里的风光，一辈子都看不厌。”
　　凤翀撇嘴:“没看出什么好的。”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方濯的目光转向四海欢的梁柱，“你看，那些纹样都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所绘。”
　　凤翀浑身上下哪都好，只眼睛不太好使，远地方的小东西看不仔细——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把这兄弟俩当成一个人。
　　于是他敷衍地指了指其中一根，回了一句:“那是什么？”
　　“我幼时曾在大漠中遭遇风沙，与人离散，”方濯看向他所指的方向，目光柔和，神采奕奕，“醒来时是傍晚，周围烟霞流朱，群山连绵起伏如火焰，如入仙境。但找到我的人却说，我是被蜃气迷惑了心神。”
　　“……说得也不无道理。”
　　方濯白了他一眼。
　　凤翀有些想笑，他还是头一次见方濯露出不甚文雅的表情——大多数情况下，这人都死死端着，高深莫测的。
　　“凤翀？”
　　凤翀陡然冷脸:“叫我蓝少侠就行。凤翀这个名字你最好烂到肚子里，别给我惹麻烦。”
　　“好吧，蓝少侠，”方濯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给他，看来与他闲聊真的只是闲聊，方濯真正的目的就在此举，“这是定金，一千两，德鑫钱庄的，足够有诚意了吧？”
　　凤翀伸手就去拿，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迟疑了，把手缩回来，抱臂伸腿斜眼看他:“你有那么好心？”
　　“不要也罢——”
　　凤翀一把从他手中抽走了银票，避开人，对着灯笼的光线查验了真假，心满意足地折好放进前襟:“算你有诚意。我的了。”
　　方濯痛失一千两，看上去有点不痛快，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你的卖命钱，我还不想折寿。”
　　“想说什么就说吧。”凤翀选择大度地原谅他。
　　“琳琅阁少阁主葛秋山，你知道多少？”
　　凤翀往栏杆上一倚:“你就不能去房间说吗？”
　　方濯:“……”
　　两人转身进了凤翀的房间，坐下。
　　“琳琅阁是西北第一鉴宝阁，”凤翀主动开口，“有钱，但没有镇阁的功法，所以只能靠重金招募江湖游侠。现任阁主葛峰，虽不会武，但鉴宝从不出错，江湖名号鹰眼老人。少阁主葛秋山，拜入正道赤城派，没什么名头，想来武艺不佳。”
　　“不错，葛秋山胸无大志、贪财好色，于鉴宝一事上也没得半分真传，”方濯从袖中抽出一块叠了许多层的绢布，“这是琳琅阁的图纸。”
　　凤翀惊讶地看他一眼，将绢布打开。
　　“只是一部分，”方濯道，“琳琅阁必定机关重重，让你去那儿刺杀无异于送死。给你看这个也只是证明我的诚意。”
　　如果方濯真的让他去琳琅阁刺杀，凤翀也不傻，自然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方濯明明可以丢给他一份图纸就拍屁股走人，现在却坐在这里为他着想，还把这话跟他说开，也算是个讲义气的。
　　凤翀语气不由得缓和了一些:“那你觉得在哪儿动手？”
　　“在他回琳琅阁的路上，”方濯回答，“每年的拍卖会地点不定，但绝不可能设在琳琅阁，所以他们回琳琅阁必然还有一段路程。那时拍卖会结束，心神也最放松。”
　　“可以，”凤翀点点头，“你想用什么了结他？”
　　方濯疑惑地抬眼看他，好像没反应过来:“你不是用剑吗？”
　　“我又不傻，”凤翀挑眉，“你以为为何是吐蕃贼人杀了赵武风？我特意去吐蕃那边买的大刀。”
　　他的剑随心而动，可以见血，但从不轻易要人性命。
　　“原来如此，”方濯摸摸下巴，“既然能选的话……你能让他半死不活吗？”
　　凤翀:“……能是能，但要加钱。”
　　“钱没问题，”方濯财大气粗的样子让凤翀又咬起了牙，但这人毫无自觉，继续提要求，“最好能让他手脚残废，聋哑，但是不要瞎，脑子还清醒。”
　　“你点菜呢？”凤翀嘲讽他。
　　“你能做到吗？”
　　“需要点时间，”凤翀冷哼一声，“大不了下死手，天下还没有我杀不了的人。对了，我要是能做到，加一千两。”
　　方濯答应得很痛快。
　　“还有个难题是他的护卫，”方濯提醒他，“鹰眼老人身边有位高手出自赤城派，极善用剑。如果鹰眼老人与葛秋山同行……”
　　“我自有办法，”凤翀摆手，“鉴于他还有个护卫，你再加五百两。”
　　“合情合理，”方濯大方得令人心惊，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听你的。”
　　凤翀:“……”
　　这老狐狸竟该死的有钱！

　　一日后，拍卖会在漠石镇的丰和酒楼如期举行，到场之人众多，其中不乏内功高手。
　　“你坐下，安稳一些。”
　　戴着狐狸面具的方濯扬起折扇，欠身在方修南后脑壳上狠狠一敲。坐在他旁边的凤翀忍不住乐了，伸手拽着方修南腰间的玉带将他扯回座位上。
　　“那可是少林寺妙空大师！一阳指！”方修南压低声音，向左右两边发出激烈抗议。
　　“是啊，还有峨眉派、武当派掌门呢，”凤翀点头，“但和你有关系吗？”
　　方修南和他的金雕面具一起沮丧摇头。
　　这面具正面一个大鸟嘴，看起来也太傻了。凤翀忍不住腹诽。
　　“对了，我好像看到寒山派的人了，”凤翀道，“去打个照面。”
　　“我也去——”
　　“你坐下。”方濯道。
　　方修南气哼哼地没动。
　　凤翀拍拍他肩膀:“不急，早晚会认识的。”
　　说完转身走了。
　　他当然不是因为寒山派下来的。凤翀躲开几个守卫的窥伺，从一楼一间空客房的窗户跳出了丰和酒楼，摘下面具，给自己贴上一张普普通通的易容。此时刚刚过午，按方濯所说，拍卖会大约黄昏结束，那时天光将尽，宵禁即将开始。他得想个对策出来。
　　漂亮的美人面具正冲他微笑，凤翀重新将美人面戴上，再次躲开守卫，回了座位。
　　“猜你错过什么了？”方修南兴致勃勃地问他。
　　“拍卖会开幕？”
　　“哎呀扫兴，开幕不就几个糟老头子说话，”方修南连连甩手，又正经起来，“是赤城派的女弟子演练剑法！”
　　“男弟子不能练吗？”凤翀随口问。
　　方修南一时语塞。
　　“可见赤城派连带琳琅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凤翀低声道，“卖东西又不是卖人，让女子卖弄色相来热场，荒唐。”
　　“不错，”方濯也开口，“修南，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啊知道了知道了！”方修南往椅背上一仰，“蓝少侠，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啰嗦了！”
　　凤翀:“……”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下一件——”台上人刚好大喊一声，以内力传音的功夫果然不俗，“南海红珊瑚手钏一串——”
　　凤翀警觉地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你喜欢那个？”方修南看不见面具下凤翀的表情，只看到他动作，忍不住抻着脖子去看，其眼光之毒辣，倒真不愧是富商之弟，“也就一般的珊瑚，但刻工极其精细，五百两左右，拍卖的话或许能到八百两。”
　　“底价四百两——开始竞价！”
　　一道道铃声几乎同时响起。琳琅阁驯养的夜鸮振翅飞出，落在第一个摇铃的人身上。
　　“四百五十两！”摇铃之人开口。
　　“每次加价不少于十两即可，”方修南小声道，“这人一次加到五十不是傻吗？”
　　“先声夺人，”方濯道，“小伎俩。”
　　方修南的金雕面具向他转过来，凤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东西很重要，”方濯语气肯定地轻声道，“竞价之人都坐高位，非富即贵，但却不在一起；其中一个人身上的饰带还是官用的——权贵多方争夺之物，不能拍。”
　　凤翀不得不佩服方濯。他能从气息感受到竞价之人大多内力全无，并非江湖中人，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知道这手钏的来路；方濯仅从座次和衣饰便能看出端倪，确实眼光毒辣，奸滑狡诈。
　　接下来的竞价果然让众人大开眼界。
　　几方势力反复竞价至一千两，终于一锤定音。
　　珊瑚手钏花落谁家，凤翀没多关注，他一手抓着长剑，一手扶着面具边缘，只觉得自己亏得厉害，心连带着肝、肺都疼了起来。
　　一千两！
　　怪不得叫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