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你富济我贫》鱼三窟

4、栽赃嫁祸 凤

　　凤翀在赵武风葬礼结束后又去过一次黑市。与上次那种诡异的寂静不同，地下黑市里一片热闹喧哗，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他虽疑惑，但并没多想，只是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一堆各色药粉——杀人的救人的都有。
　　从地下黑市回到安和客栈时，方濯和方修南正在收拾物什准备上路。他们在黄石镇逗留太久，再不出发恐怕赶不上三日后的琳琅阁拍卖。漠石镇距黄石镇虽只有一百五十里，马车走得快些两日能到；但琳琅阁在西北声名赫赫，各路人马齐聚漠石镇，去晚了估计没有客栈住。
　　凤翀一人一马一包袱，结了账就走，倒比这驾了三辆马车的兄弟俩轻便得多。他骑着自己那匹性情很暴躁的大黑马，在僻静处又点了一遍褡裢中的东西，将剑鞘在身后背好，驱马走近方濯。
　　这死老狐狸狡诈阴险，选用的马车比那少女的低调许多，看起来平平无奇。
　　“蓝少侠收拾好了？”方濯站在马车边看着人搬东西，“不如上车去坐，我让人给你牵着马。”
　　“这马性烈，旁人制不住。”凤翀回答。
　　方修南则眼睛发亮地凑到凤翀旁边，忍不住伸手摸马头:“这大黑马真好看。”
　　大黑马没什么反应，稳稳地站在原地。
　　凤翀轻拍马脖子，忍不住埋怨:“我在西泠镇买下它，许久才驯服，一开始都不让我碰——怎么一见你却这么顺服。”
　　方修南这小公子经不住他哄，眉开眼笑地去跟方濯炫耀了。
　　凤翀看着他二人在那里说话，一个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另一个只含笑点头、温文尔雅，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再没认错过方濯和方修南——明明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相貌，但方修南看上去就是比方濯年轻两三岁。果然人心不阴险，相貌就会年轻。
　　不到正午，他们启程上路，在黄石镇东城门查过路引，走官道向东去往漠石镇。
　　方濯和方修南坐了第一辆马车，凤翀骑马跟着他们，也懒得听他们在说什么，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风光。
　　西北之地向来一片昏黄之色，不起风的时候阳光与荒漠连成一片，刺得眼疼；起风的时候沙尘又糊人一脸。树也没几棵，只一些嶙峋怪石还能观赏一二。但这官道两旁却尽是挺拔的胡杨树，遮蔽了大半阳光。胡杨在更远的西域才常见，能遥遥运来，又一丝不苟地栽种上，想来修路之人是个清官。
　　过了午日头最大的时候，一行人在官道旁的凉亭里休整，凤翀将大黑马拴在树上任它转着圈地吃草，自己拿了干粮垫肚子。
　　方濯挑的马是良驹，拽着马车也跑得飞快，天黑之前一定能到驿站，他们时间很充裕。
　　“避让！行人避让！”
　　喊声自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像是黄石镇的方向。”方修南耳朵很尖，闻声抬头去看。
　　“别看，”凤翀拽了他一把，闷头吃着饼，“应当是传信的官差，不好招惹。”
　　方濯将一杯沏好的清茶放到他面前:“蓝少侠，请。”
　　凤翀没有推辞，毕竟干嚼大饼实在是很痛苦。
　　但是不得不说，方濯此人太爱享受。出门远行带个水囊也罢了，他居然带了个十分精致的、专用来烧茶的炉子；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不时换一根，对着一碗水翻来搅去。
　　不就是煮茶，还能搅出花来吗？
　　凤翀默默地盯着方濯的动作。
　　“我哥点茶画画都是一绝，”方修南在一边大嚼肉干，见凤翀吃干粮都快噎死过去，连忙分给他小半袋，顺便帮他哥解释，“连我师父，最不爱这种风雅之事的，都夸我哥点茶技艺好。”
　　——这就是刚刚兴起的点茶。
　　凤翀点点头，起了兴致:“我听说点茶浮沫颇多，那这茶还能喝吗？”
　　方濯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着炉子，笑眯眯的，很温和地回答:“待做完，一尝便知。”
　　马蹄声渐重，一路呼喝着行人避让的官差已到了面前。出乎意料的是，停下了。
　　“哎！那几个！”其中一个差役大喊。
　　“我去应付，”方濯拂袖站起身，顺便屏退了随行家丁，“修南，帮我看着火，别沸过头。”
　　方修南应了一声。
　　“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此人，见过没有？”
　　凤翀心里一紧，幸而他是侧对着路面，便微微偏头去看了一眼已经展开的画像。
　　呼……
　　他又很没出息地心下一松，转回头，继续和大饼奋战。
　　过了片刻，方濯用几两银子打发过去，把正试图在他的茶汤上动手脚的方修南一眼瞪回，端庄地坐下了。
　　“什么事啊？”方修南眼馋地看着那碗茶汤，问。
　　“赵武风的墓叫人掘了，有人看到了盗墓贼的真容，正抓人。”方濯继续做茶，简短地回答。
　　“就是那位驻守西泠关十年的节度使赵武风？”方修南惊讶地问，“太过分了。”
　　方濯对此不做评价，继续道:“过分的还在后头。赵武风功德碑上的字离奇消失，重刻‘禽兽不如’。随葬之物凡是小巧易藏的，干干净净。尸首被鞭尸、拆解，发现的时候几乎被野鼠啃净了。”
　　“嚯，什么深仇大恨，”方修南听得瞪圆了眼睛，“赵武风不是个好官吗，谁这么丧尽天良啊？”
　　凤翀警告性地瞪了一眼方濯。
　　方濯低笑，回答:“许是吐蕃贼人吧。”
　　凤翀暗地翻白眼，只把口中的饼子当成方濯，恶狠狠地咬下一口。
　　“功德碑上的字离奇失踪……”方修南却还没对这件事丧失兴趣，“这得是有高深内力的江湖人才干得出吧！一阳指之类的——蓝兄你觉得呢？”
　　“说不定是换了块碑呢，”凤翀道，“能把功德碑上的刻字直接抹掉的人，江湖上也不多吧？也没听那几位跟赵武风有什么仇。”
　　方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方修南问。
　　方濯却死活不说，只是笑得格外促狭。
　　方修南缠上方濯跟他闹去了，凤翀咽下最后一口饼，抓了把肉干一口一个——他就瞒天过海移花接木栽赃嫁祸了，怎么着吧！
　　笑什么笑，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看不见方濯的时候，旅途还是比较愉快的。官道看上去像是经常修整，沿途驿站里粮草丰足。偶尔凤翀会带着方修南纵马疯跑一阵，看看那张脸傻不愣登的样子倒也十分得趣。
　　就是方修南三句话离不开他哥，有点烦人。
　　“你与方老板虽孪生，但性情真是不同。”
　　“啊？我不与他孪生啊，”方修南另骑着一匹白马，一脸莫名，“我们就是长得像，生辰也是同一天，不过他比我大整整七岁。我还有个二哥呢，他就不太像了。”
　　凤翀大吃一惊。
　　要是父子也罢了，并非孪生的兄弟还能长这么像，真是稀奇。而且他原以为方濯比方修南看上去大两三岁，实际上竟然足足大七岁？不不不，一定不是方濯显年轻，定是方修南旅途风霜，比平常疲惫一些。
　　凤翀说服了自己，继续与他闲扯:“那方老板真是养生有道，看起来竟与你一般大。”
　　“他确实爱保养，”方修南皱皱鼻子，“你能想象一个大男人每日用玫瑰花汁洗手吗？我哥就这样。”
　　凤翀再次大吃一惊。
　　“还有擦脸的神仙玉女膏，沐浴的百花露，”方修南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梳子都必须是犀牛角做的——犀牛角真的有用吗？”
　　“……我觉得没用。”凤翀回答。
　　“我也觉得，”方修南点点头，缺心眼地笑了起来，“但我把这些东西偷了一套送我师父，我师父挺喜欢的。”
　　凤翀顿了顿，决定还是良心一把:“其实闯荡江湖，要有些防备，不能把亲近之人挂在嘴边。譬如你师父夸赞方老板的点茶技艺，又喜欢这些东西。若被人听去，好一点是说她喜爱风雅、为悦己者容，坏的就要传成只修驻颜之术、铺张奢靡了。”
　　没错，方濯就是一个只知驻颜的铺张之人。
　　方修南眨眨眼:“这么严重？”
　　当然就是这么严重，凤翀心中冷嗤一声，都能把他这个纯正中原血统的翩翩公子传成吐蕃大汉，还有什么不可能的——虽说是他自己先开始传的。
　　“你想想方老板丢的那个碧玉貔貅。”
　　他分明只当了五百两，两三天功夫就传成了千两黄金！他凤翀哪有这么贪——要真能当千两黄金也罢了，偏他白白背上骂名。
　　方修南顿时有了概念，严肃点头:“蓝兄这话说得对，实乃金玉良言。”
　　凤翀笑笑没说话。道理平时听上去很明白，真遇到事情，却什么都顾不上，这样的年轻人江湖上从来不缺。万事只有吃过亏，才知道厉害。

　　两日后的傍晚，他们赶在宵禁前进入了漠石镇，所有客栈几乎都已满客。好在方濯早早让漠石镇的四海欢留了两间上房，多凤翀一个也不要紧。
　　那他为什么催着方修南上路？
　　凤翀暂且抛开这个问题，先顾眼下。
　　“葛秋山住哪儿，我今晚去踩点。”凤翀趁方修南与一个同样出自流音派的青衣女子寒暄，把方濯拽到角落，压低声音问。
　　“不要急，”方濯把被他扯乱的袖子重新整理好，“拍卖结束之前琳琅阁各处定然戒备森严，拍卖之后再说。”
　　凤翀想了想的确如此，便同意了。
　　“蓝少侠，大哥，这是我师姐祝琰，”眼尖的看到他们，带着祝琰走了过来，“祝师姐，这是我大哥方濯，这是寒山派的蓝乙仁，蓝少侠。”
　　“方老板，蓝少侠，有礼了，”祝琰抱拳行礼，“在下流音派弟子祝琰，奉命来此，多有打扰。”
　　“自家人，何来打扰，”方濯也向她回礼，又看向方修南，“修南，让客栈的人照顾好祝姑娘，一应费用俱免了。”
　　他不待祝琰推辞，便又向凤翀开口:“蓝少侠，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死老狐狸把他也顺带拖出来，还算讲义气。凤翀应了一声，向流音派二人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