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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是冤大头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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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安和客栈。
凤翀盘膝坐在床上,用一块棉布沾水,从上到下擦拭着剑身;然后又抽出一方丝帕,将棉布留下的细小毛屑拂走。迎着日出时分的霞光,他看了看一尘不染、寒光流溢的剑身,将它归入剑鞘,然后照常呼吸吐纳,静待店小二的到来。
过了不久。
“客官?客官?”店小二在外面敲门,“早点做成了,您看是送上来,还是您自个儿下去?”
“我下去吧,”凤翀说着,给他打开门,“这一晚上睡得真不错,赵大人治下宵禁严格,真让人放心。”
“可不是嘛,”店小二随口答道,“问您句不该问的,中原不设宵禁,那边儿不怕得厉害吗?万一有什么江洋大盗、采花贼,哎哟,可得遭罪呀。”
凤翀低声一笑:“我们中原确实没宵禁,但也没那么害怕。毕竟那边番邦人都少见,更别说什么……吐蕃大盗了。”
他让店小二自去干活,自行下了楼,坐到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等着早点送上。
黄石镇慢慢地活泛起来,叫卖声开始响起,陆续有进城的车马停在大大小小的客栈旁,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不愧是西北地域的枢纽,最四通八达的地方。
凤翀舀起一个馄饨,小心地咬破一点面皮,将滚烫的汤水吸走,抽口凉气,舔了舔嘴唇。味道真不错,这个客栈选得挺好,只可惜以后若无借口,或许不能再选这里歇脚了。
思及此,凤翀面上露出几分懊丧,于是快吃完时他一抬手,又叫了一碗馄饨。
第二碗刚刚上桌,客栈门口就停下了一辆看上去格外眼熟的马车,帷幔流苏装饰得富丽堂皇,极有中原富商特色,活生生一只待宰大肥羊。
凤翀动作轻巧地换了个方向,背对门口。
叽叽喳喳的少女声音果然响了起来,争论着去四海欢还是就在安和客栈歇脚。
“小姐,四海欢怕是早满了,”那个十分热衷于给他提供笑料的店小二道,“我都数着十七八辆马车往东边走了,都是去四海欢的,您进城太晚啦。”
又是好一番争论,一行人走进了安和客栈。
凤翀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穿的衣服仍旧是遇到劫匪时的那套蓝色劲装。
“蓝少侠!”
清脆如百灵鸟的女声伴着轻盈活泼的脚步声直奔他而来,凤翀无奈地抬起了头,转过身去。
“蓝少侠,果然是你!”天真烂漫、一身鹅黄的娇俏少女,神情激动地冲他行了个礼,“你不是说要去西泠镇吗?怎么到这儿了?”
“已经去过了,”凤翀道,“要找的人已经病逝,就来这里,想看看能不能追随赵节度使。”
“江湖少侠果然轻功了得,”一个老婆婆几无声息地走过来,将少女往后一拽,“小姐,蓝少侠或有要事,咱们不能打扰。”
西北地域辽阔,遇上一次可说是英雄救美,遇上第二次可就难说了。
凤翀明白那老婆婆的顾虑,冲少女道:“小姐,在下身负门派嘱托,确有要事在身,只是需在此处逗留一段时间,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少女还要张口说什么,那老婆婆却寒暄一句,硬将人拽走。凤翀继续坐下身,将馄饨吃完,与店小二嘱咐一句让他喂马,便抬腿出门了。
“黄石镇西北处风光不错!城南还有瓦子!”店小二殷勤地在后头嘱咐,“少侠记得去看啊!”
凤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谁稀得看什么风光。他瞟了一眼墙上毫不起眼的黛色蛇形图案,了然地向城南走去。现在第一要事,自然是尽快销赃。
这么想着,他挑了个僻静的巷子,戴上一张□□,换上不起眼的褐色短打,去往西北地头蛇图兰教所主持的地下黑市。
四海欢的老板不过是个商人,偷他的东西,在典当行即可脱手。但赵武风是朝廷命官,又显然不会佩戴珊瑚手钏,这东西很可能来路不明,贸然拿到典当行恐生事端。这么一算,凤翀宁愿自己被黑市宰一刀。
图兰教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被称为魔教之首。教中人所修炼的功法千奇百怪,大多都是威力极强的邪功。果然不出所料,交了入场银子,甫一进地下,凤翀便注意到了几个呼吸声十分诡异之人,功力不可小觑。
高手众多,恐有大事发生,不可久留。
打定主意,见地下的布局与中原黑市大同小异,凤翀驾轻就熟地走到典当处的先生面前,将珊瑚手钏放进透明的琉璃盒子里。
戴着厚厚镜子的老先生容貌竟还有些慈祥。他拿起琉璃盒子,反复端详,然后一眯眼,用一道非常苍老粗粝的声音开口:“此物来历?”
凤翀挑眉:“老先生不懂规矩么?”
老人露出一个和善笑意:“只是例行试探,年轻人火气不要太盛。你开价吧。”
“五千两。”凤翀逼音成线,狮子大开口。
“少侠莫说笑,此物最多,”老人同样逼音成线,“三百两。”
“三千。”凤翀道。
“三百。”
凤翀眯起眼睛,打量了老人片刻,提出了自己原本想好的价码:“八百两。”
“三百。”
狗东西太黑了,慈祥个鬼。
凤翀心里问候了一遍这死老头的祖宗十八代,再次开口:“六百,不成交我就走。”
老人沉默了片刻:“五百。”
“五百五就成交。”凤翀回答。
“成交。银票那边取,德鑫钱庄,中原西北各大城镇皆有分号。一百、五百、一千,要多大面额的?”
“一百的,”凤翀道,“再要十两碎银,其余的也要德鑫发的交子,中间费你看着扣。”
“果然少侠不是生手。”
“少废话。”
“少侠留下看看也无妨,”那老头一边数钱,一边慢吞吞地道,“图兰教的几位正比试切磋,要选出黄石镇下一任分舵主呢。”
凤翀这才不再催促。不过他查验过银票和交子的真伪,还是转身就走了,并没多留。
“阁主,他见过……”
“不必多虑,”那老人闪开身,将真正的典当先生扶正坐好,然后重新拿出第二串珊瑚手钏,与凤翀偷来的掉了包,“东西既拿得这么顺利,就放他去吧。”
一老一少戴好面罩,先后离开了地下黑市。
典当先生没过多久便又醒来,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继续做他的黑心生意了。
对自己逃过一劫之事毫无所觉的凤翀,已将装束尽数换回,背着剑揣着千两银票——算上那位四海欢冤大头的无私奉献——溜溜达达地往一座格外人声鼎沸的瓦子走去。
一对彪形大汉正在相扑,底下还设了小小的赌局。一圈服饰各异的男男女女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两位小山一样的大汉,口中喊叫什么的都有,十分热闹。
凤翀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个十分高大的锦衣公子身上。他钻过人群,大大咧咧地搭住那个与他眼睛齐平的肩膀道:“老兄,我瞧你骨骼清奇,要不跟我回中原拜师习武?三年,十个回合内台上这俩不在话下。”
高高大大、筋骨结实的老兄疑惑回头:“什么?”
凤翀惊得退后一步:“你……”
那“老兄”厌恶地看着他,道:“怎么,你难道没见过番邦人吗?”
凤翀连连摆手,作揖行礼:“不不,我只是觉得唐突姑娘了,姑娘恕罪。”
那骨架子惊人的姑娘其实生了副极好的相貌,尤其一双眼睛瓦蓝瓦蓝的;她脾气也不差,只是撇了撇嘴便转头继续去看相扑了,没有再搭理他。
西北之地真是奇遇频出,开客栈的冤大头,爱八卦的店小二,还有骨骼清奇的番邦姑娘。凤翀想着,悻悻地转身,准备另寻一个人多聚集之地。
此来西北有三件事,报仇,赚钱,壮大师门。
但想想家里的光景,凤翀不由得咋舌,决定第三件事还是不要强求。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招个新弟子收上来那点钱,还不如花出去的多,不划算。要招就得招个冤大头。
冤,大,头。
凤翀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骑在一匹白马上,正饶有兴致往瓦子这边看的华服公子。
锦带束冠,雪肤乌发,清风朗月般的眉眼,挺拔俊秀的身姿。墨绿底色的腰间,白玉饰带上,坠着一只玉雪可爱的,呃,□□?
他到底有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
凤翀忍不住眼馋。
不过冤大头离得太近了,现在跑走实在过于明显,于是凤翀当机立断,转身又钻进了相扑瓦子的人群之中,从鞋底抹了点土,吐口唾沫,憋着口气,默念几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往脸上胡乱抹去。
“嗯……你怎么了?”
凤翀一僵,抬起头。
骨骼清奇的番邦姑娘用响亮——即使在嘈杂人群中都清晰可闻——的声音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原官话,问:“你把泥巴涂抹在脸,不脏吗?”
“是……一个中原土方,”凤翀道,“西北风沙大,这样,嗯……保护肌肤……”
番邦姑娘皱着眉,打量了他几眼:“那我宁愿被风沙吹拂。”
番邦姑娘说话实在是非常文雅。
凤翀尴尬地笑了一声:“哈,这,这土方也只有我们这些粗鲁男子能用。哟,他是不是要输了?”
番邦姑娘果然被相扑吸引了目光。
凤翀松了口气,再次挤入人群,往外想走。
“少侠如何得知他要输了的?”一道清越的男声在他身后突兀地、幽幽地响起。
凤翀头皮一紧。
不对劲。身后这人是有点内功的——但怎么可能呢?冤大头从呼吸到打扮,除了特别有钱,分明只是个寻常人啊!
“少侠?”
有点内功的华服公子形如鬼魅地绕到他侧面,歪头去看他。
凤翀迫不得已与他对视。
这位身法诡异的公子突然笑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递给他:“少侠怎么把脸弄得这么脏,快擦擦吧。”
凤翀僵硬地接过,低头去看。入手才发现,丝帕十分柔软顺滑,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上绣一枚小小的“方”字。冤大头没认出他来!他松了口气,脑子重新活络起来,突然很想骂听风楼旁边那个奸商,五两银子一条丝帕,说是什么天冰蚕丝,绝对是骗他的。
“在下方修南,”华服公子抱拳行礼,“流音派弟子。我观少侠内功深厚,步法轻盈,故有此一问,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在下蓝乙仁,”凤翀并没擦脸,先回了礼,“寒山派弟子。承蒙公子谬赞了。”
“蓝少侠不必多礼,”方修南虚扶了他一把,“这场上局势正胶着,少侠如何得知有人要输呢?”
凤翀一边假装擦脸一边道:“右边那汉子腿上功夫不行,底盘不稳。你瞧,撞上的时候,他的左脚总会微颤。你等他们再撞一次看看。”
方修南听他这么说了,便转头耐心地等着两个汉子角力。
过了半晌,那两人在满场的欢呼声中又撞到一起,方修南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果真如此!蓝少侠真是好眼……力……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