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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耻     长 ...

  •   长风一过三千里,骤雨漫向关山去。
      凤翀再次踏入西泠关内,便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久旱的西北大地难得一见如此骤雨,家家户户都拿出了最大的缸子接水。从天上看下去,像是无数尾鱼儿张着嘴拥上水面。
      他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将遮挡了视线的碎发往头顶一撩,在雨幕中抽出一柄寒光湛湛的长剑,然后借惊雷声跃入院中,踹开闩着的门,将长剑架在了眼前老头的颈侧。
      “少、少侠饶命!”老头起先还愣着,过了片刻便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
      “西泠节度使赵武风,认识吗?”
      瘦巴巴的老头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闻言拼命摇头:“不认识、小人不认识!……但听说、说过!”
      锋利的剑刃立了起来,在老头颊侧轻拍。
      “谁认识?”
      “乡乡、乡长认识!”老头脸上涕泗横流,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浮现。
      “乡长在哪儿?”
      一线电光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简陋屋舍,也照亮了蒙面人血红一片的手。惊雷轰鸣,鲜血滴答一声落地,一股尿骚味儿蔓延开来,老头哀嚎出声:“往东走到头那个青砖院子——”
      “闭嘴。”
      老头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一下子安静下来。
      凤翀收剑入鞘,转身出门,在雨夜中跃上茅草屋的房顶,向东边飞身而去。
      他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与已经熄了灯的老头家的草屋不同,乡长的青砖屋子里还透着昏黄的光。檐下灯笼已灭,在风中摇晃得厉害,几个小厮正架着梯子去摘。
      凤翀再次将流到手心里的血在夜行衣上抹干净,双脚在瓦片上借力轻踏,往后院厢房翩飞而去。
      东厢房里只有一个妇人对镜梳妆的影子。
      他伏在屋脊一侧,右手反手握住剑柄,只待一声雷鸣。一息之后,电光大盛,眼前万千雨丝一瞬间看得极清晰,凤翀拔剑斜指,几乎就要出动。
      雷声滚滚,震彻大地。
      “是谁!”
      “什么谁?”
      “房上有人!抓贼!抓贼——!”
      满府寂静顿时化作喧哗一片,凤翀环顾四周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抽身离去。
      黑衣人影迅速融入雨幕,乡长院内徒留一群抄着锄头棍棒的小厮面面相觑。
      风雨一夜呼啸,日出渐歇。
      全镇的人很快都知道,西泠镇遭了盗,所有的药店——其实只有两个——都被洗劫一空。此大盗荤素不忌心狠手辣,连跑了老婆的破落户李老头家都不放过,还把乡长家里搅得一团糟。
      “这么说,此大盗已经出城了?”凤翀穿一身月白色劲装,坐在角落,问客栈的说书人。
      “节度使大人已连夜派兵追捕,他岂敢多留!”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要说那西泠节度使赵武风,当真乃武学奇才!三岁练武,八岁敢擒长虫,十五岁可与十个彪形大汉战而不败!”
      凤翀喝了口茶,又嗑了颗瓜子,随意一吐皮,又问:“你怎知节度使大人的事情?说得是真是假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位少侠,我这儿小本生意,烦请高抬贵手,别捣乱了。”
      凤翀警觉地回头,想要摸剑的右手却被人用一柄折扇牢牢压在了桌上。
      “阁下是客栈老板?”凤翀将折扇一把挥开,“这说书的信口开河,你也不管?”
      “少侠师承何派?”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并没恼火,反倒温文尔雅地笑了,“刚出师历练吧,还不知世间疾苦呢。”
      凤翀打量着男人身上看似寻常富贵,实则金线暗绣的衣物,又看到他腰间白玉的饰带并一只碧玉貔貅,抬起眉毛:“怎么,骗人还有理了?你这么有钱,怎么不雇他做个洒扫杂役,岂非比编瞎话骗人好上百倍?”
      说完跺跺脚,示意那人看他脚下一堆瓜子皮。
      “可世间就是有人宁愿编瞎话,也不愿做杂役,”男子将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着,话锋一转,“我倒好奇,少侠怎么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假的呢?”
      凤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三岁小儿走都不利索,习哪门子武。”
      锦衣男人毫无被冒犯之色,反倒点了点头:“合情合理。可你怎知他后面说得也不对?”
      凤翀不耐烦地站起身:“无聊。走了。”
      路过锦衣男人身边,那男人又开口了。
      “少侠……”
      “你这人有完没完?”凤翀斜眼睨他。
      “我只是想说,少侠没付茶水钱。”
      凤翀翻了个白眼,从胸口掏出一把铜板,在掌心里一个个地数。
      “喏,看好了,五个。”
      凤翀俯身将五个铜板往桌上重重一拍,将那男人惊得往后一仰。凤翀十分好心地扶他坐稳,然后转身迈出了大门。

      到西泠关内最大的城镇黄石镇时,看到满街上时不时流窜的介胄之人,凤翀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节度使赵武风就驻扎在这儿。
      他牵着马,寻了间不大不小的客栈,待店家查完路引,问:“路上听闻最近西泠镇闹盗匪,好像是个吐蕃大汉,这边可平安?”
      “平安平安,”店小二连连夸口,“有赵大人守的地方怎会不平安!不过那吐蕃大盗也是艺高人胆大,听说竟敢与四海欢的老板打照面,当面就偷东西——拳头那么大一只碧玉貔貅!偷完居然还敢给当了——那可是千两黄金,价值连城的东西!”
      玉质上佳,雕工了得,但也只当了五白两。凤翀心道,貔貅也没有那么大,一手就能握住。
      “四海欢是什么?”
      “哦,四海欢是客栈名,”店小二道,“少侠是中原人不知道,西北这块儿,四海欢客栈是数一数二的,各地都有四海欢的分店。”
      凤翀拿回路引收好,跟着店小二去往上房:“原来如此。”
      看来住客栈避开四海欢是对的。
      “我一路上听闻赵大人忠君爱国,十分敬仰,”凤翀开口询问,“你可知他那儿还募兵吗?”
      “哟,少侠想当兵?”店小二连连拱手,“失敬失敬,我若有少侠一半的报国之心,也不在这儿干杂活了。只可惜募兵处已撤了。不过赵大人一般就在西边大营里,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少侠您艺高人胆大,去军营自荐也行。”
      “多谢告知,”凤翀给了他一点碎银子,“我歇两日就去。”
      店小二捧着银子,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凤翀看他下了楼梯,锁好门,打开自己的包袱,拿出药瓶和纱布,准备重新上药。前几日路遇劫匪与人打了一架,没想到那劫匪里有个滑头,身手不行,阴险倒很够,趁他被人架住剑,往他小臂砍了一刀。这几日怕被人追捕只管骑马赶路,没再用剑,刀伤好歹算闭了口,没再出血。
      虽然店小二说得有鼻子有眼,但端看这一路上说书人歌功颂德的德行,“与将士同吃同住”很可能又是沽名钓誉的谣言,不可尽信。
      凤翀决定今夜就去探探西边军营的虚实。

      “呼……呼……”
      “吱咔……”
      “噗~”
      “草……”
      打呼加磨牙,放屁并梦话。
      凤翀站在营帐里,四下看过,深悔于自己的愚蠢:赵武风那种道貌岸然、黑心烂肺之辈,怎么会与普通士兵一起出现在这种地方?
      浪费时间。
      他掀开帐子出去,闪进帐间阴暗的空地里,看着五个士兵举着火把从眼前走过去,然后继续向营地中央摸——既然最大的营帐里没有,那最中央的营帐应当就是赵武风的所在吧。如果他在营中的话。
      一路有惊无险。
      到得中央大帐,凤翀往阴影里躲了躲,重新系紧蒙面的黒巾。据听风楼所说,赵武风的武功这些年没什么长进,不足为惧。只是站岗之人帐前就有两个,后边想必还有,有些难办。
      凤翀看了看四周,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子儿,在手里一掂,弹指发了出去,直奔右边侍卫。
      那侍卫只来得及眨一下眼,脑门儿上就中了一颗石子,一下子警惕起来,踹了左边侍卫一脚:“精神点儿,有情况。”
      “大半夜的,能有什么……”左边侍卫站直身体,“哎哟!”
      第二颗石子正中左边侍卫的眼睛。
      “来者何人!”右边侍卫倒也敏锐,提刀慢慢逼近凤翀藏身的空地。大帐后面的几个侍卫也都站不住了,紧随其后包抄过去;听闻动静的巡逻官兵举着火把赶来,将帐间空地照得一片大亮。
      哪还有凤翀半点影子。
      “大人,赵大人——”右边侍卫猛地折返回去,“大人?”
      兽皮制成的营帐,从帐门里透出一线亮光,人声传出:“何事惊扰?”
      “军营中恐有宵小之徒,大人切不要出帐,”右边侍卫松了口气,“属下这就命人搜查。”
      “知道了,去吧。”
      几个侍卫就站在帐外,开始分派任务。
      兽皮帐内。
      “算你识趣,”凤翀站在赵武风身后,仍用锋利雪亮的大刀抵着赵武风的脖子,左手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开口,“可留全尸。”
      赵武风似乎还要再说什么,但凤翀已然没有耐心,右手抽刀,慢慢划开了他的喉咙。
      血液汩汩流淌,染红了赵武风身上的雪白柔滑的中衣。凤翀拖着他走到床铺旁,将手放开时,赵武风双目圆睁,虽还活着,但连喉间微弱的咔咔声也再发不出了。
      “小叔叔,是我。”凤翀蹲下身,将面巾扯下,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年轻俊美的面庞。
      赵武风惊愕地张大了嘴。
      露过脸,任赵武风在惊惧中徒劳捶打床铺,享受最后一点生命,他自己坐到地上,抽出一张素帕,将大刀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收入刀鞘;然后将素帕和刀随手一扔,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赵武风惊恐的瞪视中,将刀刃贴近他两腿之间。
      “寻你十年了,”凤翀手中的匕首缓慢无声地刺了下去,“想把你送我的,还给你。”
      赵武风徒劳地大张着嘴,试图扭动不住痉挛的身体,又拿双手捶床铺。但那堆迥异于将士们身下木板床稻草床的柔软被褥,以及丝毫不透光影的兽皮帐子,将一切声音和视线都湮灭了。
      “还没死,”凤翀喃喃开口,“当然,你说过,疼,死不了;吓,也死不了;少了这个东西更是死不了。”
      赵武风绝望地停下了挣扎——或者说失血过多已经让他无法挣扎了。极度的仇恨与怨怼从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中倾泻而出。
      “少了心,才会死。”凤翀微笑着将染血的匕首拔出来,悬在赵武风胸口,匕首上的血液啪嗒一声落在赵武风的衣襟上,在已经染红的布料上绽开一朵更加鲜妍的花。
      “你送我的匕首,我舍不得用,所以这些年没怎么打磨它,”凤翀看着赵武风的每一丝表情,决定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抽空画下来,烧到阴曹地府去,“你应当已经感受过了。”
      他将匕首压了下去,速度极慢,涌出的鲜血又一次浸透赵武风的衣襟。小臂上的刀伤在过度用力下再次撕裂。他自己的血液同样开始浸透衣物。
      凤翀盯着赵武风的眼睛,拧动手腕,将匕首转了个圈。
      赵武风的嘴唇最后一次无声地颤动,眸中泛起将死之人最后一抹神采——恐惧、仇恨、怨毒。
      没有愧疚。
      凤翀握着匕首,残忍地翻搅着这个已死之人的胸膛。不过他并不想将什么东西挖出来。他知道那一定是恶心的黑色。
      探完赵武风的脉搏,确定他已死,凤翀便松开了匕首,站起身打量这座营帐里的事物。
      珊瑚手钏不错。现在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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