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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忘羡]泽芜君今日也在默默吃狗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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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的夏日午后,蝉鸣透过层层翠叶,也变得含蓄。阳光被浓厚的书卷气滤过,只余温吞暖意。蓝曦臣处理完宗务,信步回寒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他心情颇好,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途径雅室附近的紫竹林,他却不自觉停下了脚步。林深处,传来清冽剑锋破空声,以及一阵熟悉活泼的笑语——是魏公子。
蓝曦臣微微一笑,无需看见,便能想象出那场景。他本不欲打扰,正欲悄然离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间空地上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只见魏无羡未持剑,只随手折了根细长竹枝,身形灵动地穿梭于竹影之间。他并未施展什么精妙剑法,只是随意地挥舞着,那竹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游龙惊鸿,时而如顽童嬉戏,带起阵阵清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鲜红的发带。
而他的弟弟,蓝忘机,则静立在一旁。忘机手持避尘,显然方才是在练剑。此刻,他却收了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如同最深沉的湖水,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夕阳的金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洁白的校服和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都柔和了几分。
“蓝湛蓝湛!你看我这一招,像不像你们蓝氏的‘惊鸿一式’?哎,不对不对,惊鸿太雅正了,我这叫……叫‘顽猴挠头’!”魏无羡一边比划,一边笑嘻嘻地回头看向蓝忘机。
蓝忘机未答,眼神也未波动,但蓝曦臣清晰地看到,弟弟那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极浅的弧度悄然浮现又隐去。这细微变化,让蓝曦臣心中一动。
“还是叫‘魏婴扑蝶’好了!”魏无羡自顾自地定下名字,竹枝一转,脚步轻盈地跃到蓝忘机身边,用竹枝的尖端,极轻极快地碰了碰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是一个近乎挑衅,又带着十足亲昵的小动作。
蓝曦臣的心微微一提。忘机素来不喜与人触碰,更遑论是如此“不庄重”的嬉闹。
然而没有。
蓝忘机只是眼帘微垂,看了眼被“偷袭”的手背,然后抬眼看向凑得极近、一脸狡黠的魏无羡,低声开口,声音是一贯清淡,却似被夕阳暖化一丝寒意:“莫要胡闹。”
语气里并非责备,而是一种纵容。一种只对魏无羡才有的、无可奈何又甘之如饴的纵容。
魏无羡笑得更欢,眼弯成月牙,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他干脆扔了竹枝,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蓝忘机踱步,像只巡视领地的雀跃猫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姑苏一带的采莲谣,却被他哼得七拐八绕,添了几分夷陵特有的不羁风味。
蓝忘机依旧静立,任由他打转。目光始终沉静跟随,浅琉璃色眸子里,映着晚霞碧影,更清晰映着那抹鲜活红色。
忽然,魏无羡停下,正正站在蓝忘机面前,歪着头,黑亮眼睛直望对方,语气理所当然:“蓝湛,我渴了。”他甚至夸张地舔了舔唇。
蓝曦臣见蓝忘机毫无犹豫,抬手便从腰间解下素白玉壶,平静递过。那是他平日自用、从不假手他人的水壶。
魏无羡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便喝。几缕清水顺着他仰起的下颌滑落,流过线条优美的脖颈,没入衣领。他喝得急,有些水珠溅了出来,在夕阳下像细碎的金沙。
蓝忘机静静看着,目光落在水珠与微湿衣领上,眉头几不可察一蹙。并非因用水壶,而是因他喝得太急。他下意识伸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似想替他擦去,但这亲昵动作让恪守礼仪的含光君迟疑了。指尖抬起一寸,便克制地蜷缩回去,垂落身侧,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片湿痕上。
魏无羡浑然不觉,喝够后长舒口气,随意用袖抹嘴,递还玉壶,眉眼弯弯:“谢啦,含光君!你们蓝氏的山泉水,就是甜!”
蓝忘机接过,指腹不经意擦过魏无羡微湿指尖,两人皆是一顿,又默契若无其事。他塞好壶盖,一丝不苟地挂回腰间。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演练千百遍。
蓝曦臣静立竹外,心中讶异早被更柔软深沉的情绪取代。是了,这便是忘机与魏公子相处的方式。忘机的静,容纳魏公子的动;忘机的克制,守护魏公子的恣意。他们像光与影,对立却相依。这吵闹烟火气,正是忘机清冷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温暖。
这时,魏无羡眼睛一亮,凑到蓝忘机耳边,用气声说了句极短悄悄话。蓝曦臣未听清,只见魏无羡说完后,促狭地眨眼,眼里满是戏谑期待。
蓝忘机闻言侧过脸,避开了灼热视线。然而他耳后薄薄皮肤,在澄澈夕光下,清晰透出一层绯红,如上好白玉染了胭脂。
魏无羡像发现新奇宝物,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蓝忘机耳廓,压低声音笑问:“二、哥、哥,你耳朵红了哦?是不是我说中了?”
那声“二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钩子,可见是故意撩拨。
蓝忘机身微僵,猛地转回头,浅色眸子对上近在咫尺、得意含笑的眼。眸色深了些,翻涌着窘迫、薄怒,更多是被戳破心事的无处可藏的柔软。他唇瓣微动,最终未发一言。而那抹红,迅速从耳廓蔓延至脖颈,连冷玉般脸颊都透出淡粉。
魏无羡得逞般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如风掠竹林,惊起几只雀鸟。
蓝忘机看他笑得前仰后合,最初窘迫渐褪,眼底深处,竟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春雪初融,悄渗冻土,未激涟漪,却让整片冰冷天地悄然焕发生机。
蓝曦臣看着弟弟眼中罕见光彩,脸上鲜活“人”色,最后那点因“不合规矩”而产生的情绪也烟消云散,只剩满满欣慰感慨。
他的忘机,自幼失怙,沉静寡言,背负盛名重任,言行框于“雅正”,鲜有少年欢颜。他曾无数次夜深人静时,看弟弟独坐冷泉或默然抚琴的背影,心中充满心疼忧虑。曾以为弟弟此生就将这般清冷孤寂、循规蹈矩下去,如后山终年积雪。
直到魏无羡出现。
这如太阳热烈、山风自由的少年,蛮横闯入忘机被规矩包裹的世界。带来喧嚣麻烦,也带来前所未有生机活力。他打破陈规,也用赤诚滚烫的心,融化忘机心外无形坚冰。
如今,见忘机脸上有了“面无表情”外的神情,眼中有了真切温度,话语带了情绪波动,甚至因一人脸红、无奈、流露柔软纵容……蓝曦臣只觉,比处理任何宗务、修为精进都更喜悦满足。
规矩是死,人是活。雅正端方是蓝氏风骨,但真情流露、心有归处,何尝不是更动人风景?若能换得忘机这般鲜活模样,那些被打破的无伤大雅的规矩,似乎真不重要了。
夕阳渐沉,金光收于山脊,天色墨蓝,星子怯闪。林中两人准备离开。
魏无羡玩闹够了,额沁细汗,颊泛红晕。他拍拍手:“走吧蓝湛,回去吃饭!我闻到饭香了!听说今晚有冰镇莲子羹!去晚被景仪他们抢光,我可要哭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暮色中声音格外低沉柔和:“嗯。”
他抬手,极自然地替魏无羡拂去鬓角发梢一片微卷竹叶。动作轻柔专注,如对待易碎珍宝。
魏无羡一愣,随即笑容更深,少了戏谑,多了被珍视的甜意。未躲未侃,乖乖站着,微低头方便他动作,嘴角噙着温顺乖巧的弧度。
然后他伸手,轻轻捏住蓝忘机宽大袖角,在指尖绕了绕,带着依赖意味晃了晃,语气撒娇:“那快走快走!我的莲子羹在召唤我!”
蓝忘机未挣脱,未斥“不成体统”,任由他牵拉衣袖。两人并肩,踏暮色薄雾,缓步向林外走去。白影清冷挺拔,红影灵动飞扬,衣袂在晚风中轻缠,背影在竹影中模糊,和谐如意境深远的水墨画卷。
蓝曦臣一直站在原地,晚风拂动他绣卷云纹的蓝袍,浑未觉。他目送那相依背影消失小径转弯处,脸上温润笑容未褪,反愈深邃,眼中满是兄长满足祝福。晚风带来夜凉湿意与远处清越钟声,平和安宁。
他望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又看自己空悬的、几乎想鼓掌的手,心中一片宁静温暖。
“看来,今晚莲子羹,定然格外清甜。”他低声自语,含无法掩饰的了然欣慰,转身回寒室。
他知道,往后岁月,在此黄昏此竹林,或云深不知处任何角落,这般名“日常”的甜蜜“狗粮”,他怕还要猝不及防吃上许多。而他很乐意,一直这样安静欣慰看下去。
毕竟,见弟弟褪冰雪染春色,寻得此生唯一灵魂伴侣,幸福圆满,便是他作为兄长,最大欣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