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0、[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9）

　　济世堂的内室，门窗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入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苦涩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榻上，百里弘毅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因痛苦而微微蹙起，显示着生命仍在顽强挣扎。孙老先生每隔一个时辰便来诊一次脉，换一次药，每一次，那紧锁的眉头都未曾舒展。

　　“高热不退，伤口有溃烂之兆……凶险，甚是凶险啊。”老大夫捻着胡须，声音低沉，“老夫已用了最好的解毒生肌散，但那一刀力道狠绝，伤及肺腑，又失血过多……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和他自身的求生意志了。”

　　藏海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脚踝已被正骨包扎，身上的擦伤也处理过，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自身的疼痛，所有的感知都系于榻上之人。他握着百里弘毅那只未受伤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凉刺骨，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会撑过去的。”藏海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不知是在说服孙老，还是在告诉自己，“他答应过我。”

　　他拿起浸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百里弘毅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又按照孙老的吩咐，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每当百里弘毅因伤痛在昏迷中发出细微的呻吟或不安地颤动时，藏海便会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反复说着：“我在，二郎，我在这里……没事了，我们都安全了……”

　　这细碎而执着的照料，近乎一种仪式，支撑着藏海几乎崩溃的精神。拾雷偶尔悄然回来，带来外面的消息和必要的食物清水，看到这一幕，总是沉默地退到一旁，不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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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雷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严峻。

　　皇陵地宫的异动和部分坍塌，已被官方定性为“地龙微动，损及陵寝”，并严密封锁了消息，禁止任何人谈论。但私下里，各种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指向“天象示警”的说法，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隐隐将矛头指向了东宫。

　　与此同时，神都的盘查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愈发严密。京兆府、金吾卫甚至刑部的人马都动了起来，名义上是缉拿“惊扰皇陵的宵小”，但拾雷敏锐地察觉到，暗地里似乎有另一股更隐蔽的力量在活动，像是在搜寻特定目标。百里府和钦天监附近，都发现了不明身份的暗哨。

　　“赵秉文老贼，定然是贼喊捉贼！”拾雷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怒火，“他定是怕我们没死在地宫里，想要斩草除根！大人，我们此地恐怕也不安全了，需早做打算。”

　　藏海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百里弘毅脸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何尝不知处境危险？但二郎如今这般状况，根本经不起任何颠簸。

　　“孙老，若要将人转移，最快需等何时？”藏海声音干涩地问。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至少需等他高热退去，伤势稳定，否则路上稍有颠簸，便是神仙难救。最快……也需三四日之后。”

　　三四日……藏海的心沉了下去。在赵秉文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在这鱼龙混杂的南市，他们能安然隐藏三四日吗？

　　是夜，百里弘毅的高热达到了顶点，整个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呼吸急促，偶尔会陷入短暂的意识模糊，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藏……海……”“……快……走……”“……堤……不能垮……”

　　断断续续的字眼，拼凑出他潜意识中最深的恐惧与牵挂。藏海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回应：“我没事，我们都安全了……堤坝没事，你做得很好……”

　　后半夜，百里弘毅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汗水浸透了中衣。孙老先生来看过，神色稍霁：“热度退了，是好征兆！接下来若能安稳度过，便有望了！”

　　藏海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一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但他依旧不敢合眼，强撑着为百里弘毅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衣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百里弘毅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后，渐渐聚焦，落在了床边形容憔悴、眼窝深陷的藏海身上。

　　“二郎？”藏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一个幻觉。

　　百里弘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水……”

　　藏海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倒来温水，小心地托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冽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百里弘毅的意识似乎清明了不少。他感受着背部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又看了看藏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地宫、窥天仪、赵秉文、追杀、挡刀、爆炸、逃亡……

　　“我们……逃出来了？”他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有了清晰的逻辑。

　　“嗯，逃出来了。”藏海重重点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急忙低下头，掩饰住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我们在孙老先生的医馆，暂时安全。”

　　百里弘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看向藏海，目光带着审视：“你……受伤了吗？”

　　藏海一愣，随即摇头：“我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和脚踝扭伤。倒是你……”他的声音再次哽咽。

　　百里弘毅似乎想抬手，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藏海连忙按住他：“别动！伤口很深，孙老刚给你换过药。”

　　“证据……”百里弘毅忽然想起关键，“那些帛书……”

　　“在这里。”藏海从贴身衣物内取出那几卷染了些许血污的帛书和那枚完整的玉佩，“我们带出来了。只是……地宫爆炸，恐怕‘窥天仪’已毁，赵秉文定然会毁灭其他痕迹，单凭这些，恐怕难以彻底扳倒他。”

　　百里弘毅看着那些帛书，眼神锐利起来，尽管虚弱，但那属于工部侍郎的冷静和坚韧已然回归：“无妨……有此物在，便是铁证……总能找到机会。”他顿了顿，看向藏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还好吗？”

　　他问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境。得知至亲外祖父竟是杀害父亲的元凶，这种背叛与痛苦，足以摧垮一个人。

　　藏海明白他的意思，他握住百里弘毅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痛，很痛。但……更多的是恨，和必须将他绳之以法的决心。”他看着百里弘毅，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从前，我为复仇而活，迷雾重重。如今，真相虽残酷，但前路反而清晰了。二郎，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

　　百里弘毅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微弱，却同样坚定：“既已同行，不必言谢。”

　　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历经生死，勘破迷雾，他们的羁绊，早已超越了寻常情爱，成为了彼此在黑暗深渊中相互扶持、共同求索的灯塔。

　　这时，拾雷再次悄然返回，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大人，侍郎，情况不妙。外面风声更紧了，据说有宫里的内侍去了百里府和钦天监问话，虽然被暂时搪塞过去，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收到隐秘消息，赵秉文似乎动用了他在江湖上的力量，正在南市一带秘密排查所有医馆药铺！我们这里，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藏海和刚刚苏醒的百里弘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风雨欲来，而他们，还带着重伤，被困在这小小的医馆之内。

　　藏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他看向拾雷：“我们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能否制造混乱，引开搜查的视线？”

　　拾雷沉吟道：“我们在南市还有几个可靠的暗桩，但要制造足够规模的混乱，且不暴露自身，难度很大。而且，赵秉文的人不是普通衙役，恐怕不易被引开。”

　　百里弘毅虚弱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他一贯解决问题的思路：“不必引开……可以……混淆。”

　　藏海和拾雷同时看向他。

　　“孙老……”百里弘毅看向刚熬好药进来的孙老先生，“医馆近日……可收治过……其他重伤者？”

　　孙老先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过来：“有！前日西市走水，老朽收治了两个烧伤颇重的匠人，就在隔壁厢房！伤势看着骇人，但未伤根本。”

　　百里弘毅微微颔首，看向藏海：“让他们……成为‘我们’。”

　　藏海瞬间了然！这是李代桃僵之计！利用现成的重伤者，制造他们已转移或被发现的假象，迷惑搜查者！

　　“但如何让赵秉文的人相信？”拾雷提出关键。

　　“需要……一个‘意外’。”百里弘毅继续道，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喘息，“比如……熬药的炉火……不慎引燃杂物……‘惊动’邻里……引来官差……混乱中，‘重伤的我们’被‘发现’……然后……”他看向拾雷。

　　拾雷立刻接上：“然后我们的人可以趁乱假装将‘重伤者’抢走，或者让官差‘救走’，做出我们已经暴露并转移的假象！而真正的我们，则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时，从更隐蔽的路径离开！”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争取到转移时间的方法。

　　“孙老，那两位伤者……”藏海看向孙老先生，眼神带着歉意和请求。此举可能会给那两位无辜伤者和医馆带来麻烦。

　　孙老先生捋须，神色肃然：“老夫行医数十载，救的是人，持的是心。赵秉文祸国殃民，天理难容。若能助二位揭穿其阴谋，老夫与那两位伤者，纵有些许风险，亦是无妨。只是，需做得逼真，且要确保那两位伤者事后能得到妥善安置和补偿。”

　　“这是自然！”藏海郑重承诺，“拾雷，立刻去安排！务必小心，找准时机，要在赵秉文的人快要查到这片区域，但又还未确定具体目标时发动！”

　　“是！”拾雷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街市。

　　内室中，藏海重新握住百里弘毅的手，发现他因刚才一番思虑，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也急促了些。

　　“别多想，好好休息。”藏海心疼地为他拭汗，“剩下的，交给我们。”

　　百里弘毅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他确实已到了极限，刚才那番筹划，几乎耗尽了他苏醒后积攒的所有精力。

　　藏海看着他重新陷入昏睡，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安稳了一些，心中稍定。他走到窗边，透过那条细缝，望向外面依旧被紧张气氛笼罩的神都街巷。

　　风暴将至，但他们已不再是只能被动躲藏的猎物。在这小小的医馆内，在生死边缘，他们点燃了反击的第一缕星火。接下来，就看这场“意外”之火，能否在赵秉文织就的罗网上，烧出一个逃出生天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