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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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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雷背负着昏迷的百里弘毅,一手搀扶着几乎脱力的藏海,在剧烈震颤、不断有碎石尘土簌簌落下的地宫甬道中亡命奔逃。身后的轰鸣声与坍塌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仿佛整个山腹都要倾覆下来。
“左边!”藏海强忍着眩晕和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凭借记忆指引方向。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喉咙深处的血腥气。百里弘毅伏在拾雷背上,毫无声息,背部的伤口随着奔跑的颠簸不断渗出鲜血,染红了拾雷的衣襟,也一滴一滴,砸落在逃亡路上的尘埃里,触目惊心。
“大人,撑住!”拾雷低吼,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但额角迸起的青筋和急促的喘息显示他也已到了极限。他不仅要背负一人,还要时刻警惕前方可能出现的塌陷或残余的守卫。
来时破解的机关,在此时地动山摇的混乱中,反而成了阻碍。一处翻板因结构变形突然弹开,拾雷险之又险地跃过;头顶一块巨大的条石轰然砸落,擦着藏海的衣角落下,溅起一片碎石。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藏海的心跳几乎停止。
终于,看到了那条通往假山出口的狭窄上行石阶。此刻石阶上也布满了裂痕,不断有小的碎石滚落。
“快!”拾雷率先冲上石阶,步伐更快了几分。藏海咬紧牙关,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身后,主墓室方向的坍塌声愈发密集猛烈,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正张开巨口,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当三人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假山石缝,重新呼吸到陵园内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黎明将至。
然而,皇陵内的混乱并未停止。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外围的守陵卫队,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呼喝声和兵甲碰撞声,火把的光亮如同游动的火龙,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地宫入口和这片区域合围过来。
“不能从原路返回了!”拾雷迅速判断形势,“西侧围墙有一处废弃水闸,守卫相对薄弱,我们从那里走!”
他辨明方向,再次背起百里弘毅,带着藏海,利用陵园内茂密的松柏林木和渐散的晨雾作为掩护,朝着西侧潜行。藏海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无比艰难,全凭一股不能倒下的意志力在支撑。他不断地回头看向百里弘毅,那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沿途遇到了几股零散的搜索卫队,拾雷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和对地形的熟悉,有惊无险地避开。终于,他们抵达了一处荒草丛生、墙体略有破损的角落,下方隐约可见干涸的河道。
“就是这里!”拾雷观察了一下墙外动静,确认暂时无人。“大人,我先送侍郎过去,再接应您。”
他将百里弘毅小心地从墙体破损处递出,自己也敏捷地翻越过去。藏海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攀上墙头。就在他准备跳下时,一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兵恰好从不远处经过!
“那边有动静!”一名眼尖的士兵发现了墙头的黑影。
“走!”拾雷在墙外低喝,同时抬手射出几枚飞蝗石,打在远处的灌木上发出声响,引开了部分士兵的注意力。
藏海不再犹豫,纵身跃下。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闷哼一声,几乎摔倒,被拾雷一把扶住。
“能走吗?”拾雷急切地问。
藏海咬牙点头:“能!”
拾雷不再多言,重新背起百里弘毅,搀着崴了脚的藏海,沿着干涸的河床,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远离皇陵的方向疾行。身后,皇陵方向的喧嚣与火光,以及那隐约传来的、源自地宫深处的沉闷异响,为他们这场亡命奔逃,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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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宵禁刚除,神都的坊市开始苏醒,早起的百姓和商贩们推开家门,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营生。然而,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却悄然在空气中弥漫。
皇陵方向的异动,虽因距离遥远而声响不大,但那持续的低沉轰鸣和隐约的地面震动,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和窃窃私语。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队队盔明甲亮的禁军和京兆府的衙役,突然出现在街头,加强了各主要街口的盘查,尤其是对出入城的车辆行人,检查得格外严格。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在晨雾中飞速传播——有的说皇陵遭了雷劈,有的说地龙翻身,更有甚者,窃窃私语着“天象示警”、“国本动摇”等骇人听闻的字眼。
拾雷背着百里弘毅,搀着藏海,不敢走大道,只能穿行于偏僻的陋巷残垣。藏海的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流,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百里弘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失血过多让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必须立刻找地方救治!”拾雷看着百里弘毅的状况,心急如焚。但他深知,此刻无论是回百里府还是去钦天监,都无异于自投罗网。赵秉文既然敢在皇陵内动手,必然在神都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出现。
“去……去南市,‘济世堂’……”藏海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那家医馆的孙老大夫……与我爹有旧……信得过……”
拾雷立刻明了:“好!”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丁,专挑最混乱、人员最复杂的南市边缘区域行进。终于,在天光大量之前,抵达了一家门面不大、看似普通的“济世堂”医馆后门。
拾雷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一个小学徒睡眼惺忪地开门,看到三个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人,吓了一跳。
“找孙老先生,就说……故人之子,危在旦夕。”藏海勉力说道,取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苍白而沾染尘土的脸。
因为藏海偶尔会来此为钦天监购置些药材,所以小学徒立刻就认出了藏海,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引入内室,并匆匆去请早已起身在后院练五禽戏的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看到藏海和重伤昏迷的百里弘毅,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立刻恢复了医者的镇定。
“快,放到榻上!”他指挥着学徒和拾雷,迅速检查百里弘毅的伤势。看到那深可见骨的背部刀伤和失血过多的状况,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刀伤淬毒,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很麻烦!”孙老先生语气凝重,手下却不停,迅速取出银针、药粉、纱布,“老夫尽力而为!你们……”他看了一眼同样狼狈、脚踝肿胀的藏海和身上带伤的拾雷,“也需处理一下!”
藏海摇头:“先救他!我无妨!”
孙老先生不再多言,凝神静气,开始为百里弘毅施针止血,清理伤口,敷上独门的解毒生肌药粉。整个过程,藏海都紧紧握着百里弘毅冰凉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一般。拾雷则警惕地守在门窗附近,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医馆外,街市上盘查的喧嚣声隐约可闻,更添了几分紧张。
终于,孙老先生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血止住了,毒性暂时压制。但他失血太多,伤势太重,能否熬过来,就看今夜能否退热和接下来的造化了。老夫开个方子,需立刻煎服。”
“多谢孙老!”藏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看着百里弘毅依旧昏迷不醒、面无血色的样子,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再次将他淹没。是他,将二郎卷入了这致命的漩涡。
拾雷拿着药方,立刻让可靠的小学徒从后门悄悄出去,分几家药铺抓药,以免引人怀疑。
藏海这才允许孙老先生处理自己脚踝的扭伤和身上的擦伤。剧烈的疼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始终一声不吭,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榻上的百里弘毅。
“藏监正,究竟发生了何事?”孙老先生一边为他正骨敷药,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外面风声很紧,皇陵那边……”
藏海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孙老,此事牵连甚广,知道太多对您无益。今日救命之恩,藏海没齿难忘。”
孙老先生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你们且在此安心养伤,外面有我应付。”
安置好藏海和百里弘毅,拾雷再次悄然离开医馆,他需要去打探外面的情况,确认赵秉文的动向,并设法与可能还在接应点的其他暗线取得联系。
小小的医馆内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百里弘毅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之声。
藏海坐在榻边,握着百里弘毅的手,指尖传来的微弱脉搏让他心痛如绞。他看着百里弘毅安静的睡颜,想起地宫中他为自己挡刀的那一瞬,想起过往种种——从初识时对星象与工巧的探讨,到秋狝遇险的舍身相护,雪夜围炉的坦诚交心,上元灯下的情意初定,梅苑夏初的生死与共……点点滴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灵魂里。
“二郎……”他低声呼唤,声音哽咽,“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说过,要与我同行……你不能食言……”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但神都的天空,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皇陵的异动,朝堂的暗流,以及这小小医馆内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情谊与坚守,共同交织成一个血色黎明后的、更加波谲云诡的白天。赵秉文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他们,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活下去并反击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