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一肖]短篇合集》绯缺落

201、[百川入海]裁霞剪锦作星官（20）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藏海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一边留意着百里弘毅的状况，一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百里弘毅服过药后，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再次陷入沉睡，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孙老先生每隔一段时间便来查看，确认伤口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才稍稍安心。

　　午后，南市的喧嚣似乎比平日更甚，隐约夹杂着呵斥与盘问声，由远及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藏海的心也随之越揪越紧。他知道，赵秉文的人正在一步步逼近。

　　“大人，”拾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查到隔壁街了，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到济世堂。时机到了。”

　　藏海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百里弘毅，对孙老先生重重一揖：“孙老，一切拜托了！”

　　孙老先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放心，老夫晓得轻重。”

　　藏海不再犹豫，与拾雷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百里弘毅转移到内室角落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堆放杂物的隐蔽夹层之后。这夹层是孙家祖上为避战乱所建，入口极其隐蔽，从外面看与墙壁无异，内里空间虽狭窄，但足以藏匿两人，且留有不易察觉的透气孔。

　　刚将夹层入口恢复原状，就听得医馆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粗鲁的呼喝：“开门！官府查案！”

　　孙老先生整理了一下衣袍，示意小学徒去开门，自己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迎了出去。

　　“官爷，何事如此喧哗？”孙老先生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

　　几名身着便服、但眼神精悍、腰佩利刃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医馆前堂和后院方向，冷声道：“奉上命，搜查惊扰皇陵的要犯！所有房间，所有人，都要检查！尤其是近日收治的重伤之人！”

　　“官爷明鉴，”孙老先生拱手道，“小老儿这医馆，近日确实收治了两位重伤者，是前日西市走水被烧伤的匠人，就在隔壁厢房……”

　　那为首之人不等他说完，一挥手：“搜！”

　　几名手下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向后院厢房。很快，厢房里传来伤者的惊呼和官差的呵斥声。

　　就在这时，后院熬药的角落，异变陡生！

　　不知是哪个“不小心”碰倒了熬药的炭炉，通红的炭块瞬间滚落，引燃了旁边堆放的干燥草药和杂物！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浓烟顿时弥漫开来！

　　“走水了！走水了！”小学徒按照事先的安排，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医馆内外顿时一片大乱！隔壁厢房正在搜查的官差也被惊动，纷纷冲出来查看。浓烟滚滚，火光闪烁，街坊邻居也被惊动，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场面瞬间失控！

　　“怎么回事？！”搜查的头目又惊又怒，厉声质问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一副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指着起火处，浑身发抖。

　　混乱中，只见几条黑影趁乱冲入起火的厢房，似乎想要抢出那两名被误认为是“要犯”的烧伤匠人！官差们见状，自然不肯，双方立刻发生了短暂的推搡和争夺！

　　“拦住他们！他们是同党！”搜查头目立刻做出了判断，指挥手下围捕那些“抢人”的黑影。更多的官差和闻讯赶来的巡街武侯涌入小小的医馆后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和“劫囚”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济世堂后门处，一辆看似寻常、用来运送潲水的平板马车，悄无声息地停靠过来。驾车的，正是扮作潲水夫的拾雷。

　　夹层悄然开启，藏海背着依旧昏迷的百里弘毅，借着浓烟的掩护，迅速而艰难地挪出，在拾雷的接应下，将百里弘毅小心地安置在马车底部一个经过巧妙改装的暗格之中。暗格内铺设了软垫，留有气孔，虽然憋闷，但已是眼下最安全的转移方式。藏海自己也迅速钻进暗格，紧紧护住百里弘毅。

　　拾雷盖上暗格盖板，在上面堆放了几个空的潲水桶作为掩饰，随即挥动鞭子，驾驶着马车，混入街上因火灾而纷乱的人群和车流，不紧不慢地朝着与皇陵、百里府、钦天监都截然相反的城东方向驶去。

　　身后，济世堂的“火灾”已被扑灭，那两名被误抢的烧伤匠人也被官差“成功救下”，严加看管起来。搜查的头目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找到”了重伤的“要犯”，又经历了“同党”劫囚和失火，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也只能先将情况上报，并将重点放在审讯那两名匠人和追查“劫囚同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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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在神都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拾雷技术娴熟，专挑人流量大、不易被追踪的路线。暗格内空间狭小，空气污浊，藏海紧紧抱着百里弘毅，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心中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虎口、暂时安全的庆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暗格被从外面打开，新鲜空气涌入，藏海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拾雷低声道：“大人，到了。”

　　这里是一处位于城东平民区深处的小院，门脸破旧，与周围民居无异，但院内却别有洞天，收拾得干净整洁，显然是拾雷早已准备好的安全屋之一。

　　两人将百里弘毅小心地安置在屋内干净的床榻上。经过一路颠簸，百里弘毅似乎有些被惊动，眉头微蹙，但并未醒来。藏海立刻检查了他的伤口，幸好没有崩裂的迹象。

　　“这里绝对安全吗？”藏海问道，目光扫视着这间陈设简单却五脏俱全的屋子。

　　“大人放心，”拾雷肯定地说，“这里是属下早年置办的产业，左右邻居都是老实巴交的平民，无人知晓属下身份。而且此地鱼龙混杂，每日往来人员众多，不易引起注意。属下已安排了可靠的人在附近警戒。”

　　藏海点了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他走到床边，再次为百里弘毅拭去额角的虚汗。经历了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转移，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依旧迷茫。

　　“我们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出去，”藏海看着昏迷的百里弘毅，语气坚定，“赵秉文经此一事，定然会更加疯狂地搜寻我们，销毁证据。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将帛书送到能扳倒他的人手中。”

　　“可是，送给谁？”拾雷眉头紧锁，“朝中能与赵秉文抗衡的，无非李相、几位宗室老王爷，或者……直接呈送御前。但我们现在是‘惊扰皇陵’的要犯，如何能接近他们？更何况，谁能保证他们不是赵秉文一党，或者不会为了利益将我们出卖？”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赵秉文身为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贸然送出证据，无异于羊入虎口。

　　藏海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一试。”

　　“何处？”

　　“北镇抚司。”藏海缓缓吐出四个字。

　　拾雷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大人，那可是虎狼之地！而且，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煜，向来与朝臣往来不多，态度暧昧，我们如何能确定他会站在我们这边？万一他与赵秉文有勾结……”

　　“正因为陆煜态度暧昧，不涉党争，直接听命于陛下，反而可能是一线生机。”藏海分析道，“赵秉文权势再大，也难以完全掌控锦衣卫。我们将证据直接递到北镇抚司，陆煜只要不是赵秉文的人，就必须将如此惊天大案上达天听！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立功的机会！”

　　“但如何递进去？我们根本无法接近北镇抚司衙门！”拾雷提出实际问题。

　　藏海从怀中取出那几卷帛书，目光落在其中一卷记录着“星陨”计划人员名单和资金往来的细节上。他沉吟道：“不需要我们亲自去。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能接触到北镇抚司核心层的人……或者说，一个能让陆煜不得不重视的‘投名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百里弘毅，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孤注一掷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或许能一举扭转乾坤！

　　“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藏海缓缓道，“一个既与锦衣卫有联系，又与赵秉文并非一路，甚至可能对其有所不满的人。而且，此人必须足够谨慎，有能力将东西安全送达。”

　　“这样的人……属下实在想不出。”拾雷摇头。

　　藏海的目光变得幽深：“或许，我们可以从赵秉文的阵营内部寻找裂痕。‘星陨’计划牵扯如此之广，参与之人未必全都铁板一块。名单上那些名字，总有与他并非一心，或可被利益、把柄动摇之人。我们不需要他倒戈，只需要他‘无意中’将一份‘有趣’的东西，‘遗失’在锦衣卫能注意到的地方。”

　　他指向帛书上其中一个名字，那是一位掌管部分宫廷用度、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接触到某些特殊物资调动的官员。“比如他。查他，找到他的把柄或软肋。然后，让一份抄录的、足以引起陆煜兴趣但不暴露核心的证据，‘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必经之路上，最终被锦衣卫的暗桩截获。”

　　拾雷眼中闪过明悟：“属下明白了！这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再借刀杀人！只要陆煜对这份‘意外’获得的证据产生兴趣，主动深入调查，以锦衣卫的手段，顺藤摸瓜找到我们藏在别处的核心证据，并非难事！而我们，则始终隐藏在暗处！”

　　“不错。”藏海点头，“但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准的情报，更需要运气。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像真正的影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二郎的伤势，也需要时间恢复。”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秉文以为他已经掐断了所有线索，但他不会想到，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这盘棋，远未到终局。”

　　夜色，再次笼罩了神都。在这处隐秘的安全屋内，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密谋，正在悄然展开。而远在皇城之内的赵秉文，在得知济世堂的“成果”后，是会将注意力转向别处，还是会嗅到更深层的危险？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愈发汹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撒向权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