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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尝试羡慕 她活成了景 ...

  •   冬沧和陆闻人回来时,三月已末。

      四月琼花似烟雨,桨碎悠云送纸鸢。

      若云遥握着缰绳走在队伍前端,身后跟着景知归的马车。

      经过上一次的煎药事件,她足有九日被景知归拒之门外。

      那段时间,川白军每日清晨早练时,都能听见自家将军站在军师院子里反省。

      她那日说军师干见不得人的生意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景知归却再也没让她帮忙,什么事都自己做完。

      他已经摸清了若云遥的脾性。她不喜欢妄自菲薄,卑微伏小的“奴婢”,他就把自己装饰的和常人无异。这样,若云遥就不会急着改变他。

      若云遥无奈,她倒不是想干活,只是怕景知归那身子骨干不了什么活。于是,景知归的院子里就多了几个川白军。

      刚开始景知归出门散心时碰见还有些尴尬,日子久了,川白军也时常和景知归聊上两句,关系逐渐亲近了起来。

      陆闻人回到军营后,若云遥也找他说过这些事,可从头到尾他只关注一点:

      “你把药和毒弄混可不能怪芝竹,她走时提醒了你,我听见了的。”

      若云遥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能继续日日去军师院里“送温暖”,还挑了些碎片时间搜罗了本《神农本草经》苦读。

      终于等到前日商知府联系他们,川白军才继续向前进程。

      军里的兄弟都是北方人,在凫城呆久了,看着秀柔的江南哪哪都新鲜。

      这时候,景知归因为曾经在江南做过生意,成了川白军的中心。

      听着水乡的故事,赶路的日子眨眼就逝于墨色凉雨中了。

      商见安是在一个叫做帘漾的地方迎接他们。

      帘漾是南京城的一个小地方,本来前些年的时候官府就已经准备重修,但后来闹五石散,帘漾也就被遗忘了。

      琼花拥簇,帘漾外,陆闻人带着川白军留在几十里外,若云遥和景知归先进了小城。

      酒楼顶,商见安坐在茶间内等候着。

      吱呀。

      商见安起身,看向推门走来的人。

      “知府大人。”

      “湉将军。”比起若云遥冷冰冰的称呼,商见安喊得就稍微亲近些。

      “这位想必就是景公子了。”

      商见安与景知归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贫寒子弟,寒窗苦读的书生,身上是一种由内而发的温润。

      宽背挺直,桃花眼含着笑。

      景知归没有选择坐在他们的身边,而是低下头立在若云遥身后。

      若云遥也不太清楚景知归是怎么想的,只好硬着头皮跟商见安说话。

      近日,江南地段到处都出现了服用五石散的人,其中大部分都遣人到帘漾来过。

      要说帘漾,虽然是南京边上的小城,但仍旧四通八达,如今还靠茶业攒了些小名气,就开始有商贩货运各种物资。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帘漾也就在这段时间开始出现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的买卖,这五样混合起来,就成了五石散。

      五石散,虽然使人短时间内神明开朗,但很容易中毒丧命。

      先帝的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庆安帝齐烨的亲祖母,就是因为长时间服用五石散,在深宫中损命。

      本来以为先帝禁了五石散后,至少也要好些年才会有人再次捡起这份生意,结果生意人比想象中的还不要命,趁着现在定远府作乱就想要大赚一笔,根本不考虑被抓住了会怎么样。严重了还会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吧。

      若云遥听着商在安查出来的大批买卖,后背不禁发凉。

      景知归却不怎么惊讶。他自己就是一个商人,再加上百晓生那边提供的消息,他心里有数。

      但垂眸看见若云遥掩盖不住的吃惊和商见安不达眼底的笑意,他还是嘲讽地扬起眉。

      像若湉这样生活在光亮中的人,怎么会理解底层生活的悲哀呢?

      即使她从小就在那深院子里练武,在边疆学着独当一面,也还是一个在家族庇护下长大的少女。有宠她爱她的哥哥阿姊,有教着她长大的父亲师父,还有一群值得信任的战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真正的黑暗。

      商见安出生寒门,父亲早亡,母亲又染上重病,自然比若云遥见过的更多。

      而景知归,在同龄人上学堂的时候,他就要直面外人的嫌弃和不待见。在别人享受富贵的时候,他需要扛着伤病四处寻找生计。

      他在最干净的年纪,就见过辉煌下的肮脏,又靠着一张温和的长相,在所有人眼中变得卑微。

      他始终相信,没有一个活在高处的人会毫无目的的向深渊伸手。

      商见安有文人的傲骨,若云遥有将士的警惕,他们现在都愿意做庆安帝的刀剑,却迟早会明白:

      五石散,是清不完的。

      如果不是定远府现在作乱,怕有内奸,庆安帝恐怕也不会这么着急

      在景知归看来,这件事是不需要他插手的。
      ~~
      若云遥这一次主要还是想和商见安商量好人手的问题。

      这来的路上,挑出来的一千川白军早就暴露在外面,想要暗访是不可能了,但要这么一大波人都明察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

      商见安带来的人这段时间也在帘漾搜索消息,可偏偏帘漾只把五石散卖给外面的人,本地人是见都见不上一面,运出帘漾的每一个箱子货物里也搜不出痕迹,整个任务都陷入僵局。

      “这一次商贩聪明了不少。”商见安有些头疼。

      明暗两方一起查,也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我可以试试。”

      说话的,是商见安的一名贴身小厮。

      景知归闭上眼。

      “可以试试什么?”

      若云遥疑惑地转过脸看着他,又看向商见安。

      商见安的脸色变的沉了些,盯着小厮。

      “我可以试试打探消息。”小厮避开他的视线,转向若云遥说,“但是需要商知府和川白军的配合。”

      若云遥在景知归给她的信中,好像看见过这名小厮。

      他是商见安的书童,曾经也是商父生前的一名小暗桩。

      比商见安大不了几岁,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一次的任务,并不是注定有去无回,但比以往都容易暴露。

      一旦暴露,少则受伤,重则失命。

      这是暗桩们都知晓的。

      “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暗桩了。”商见安握住小厮的手腕,“现在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必须万无一失。”

      以这一次商人们的灵敏度,暗桩只要暴露,就不可能再想从暗地里打探消息了。

      “而且,我们要以什么身份试探别人呢?”

      若云遥张张口,说不出来话。

      一时间,茶间里静了下来,就连茶叶也一动不动。

      楼下舞乐的声音清晰起来。

      窗外一声鸟鸣,绿叶轻摇。

      “将军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景知归不再沉默。

      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说出的这句话。

      “我可以试着,试探那些书生。”

      景知归在来川白军之前,一直抱着看戏的念头,看又一个意气风发的新贵跌进泥潭,褪去一身傲骨。他在一次次挣扎中已经变得麻木,也认为川白军没有办法帮他真正摆脱,他只能暂时逃避。

      但若云遥是第一个让他看到一丝希望的人。即便他们刚开始的几次见面都不太愉快,即便她带着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

      当初庆安帝找到他,告诉他要给这个女孩取字的时候,景知归心中讽刺至极。

      若云遥的字是他取的。

      庄国朝堂上虽然有很多聪明人,但齐烨没有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培养做心腹,他随时都在担心自己的皇位不稳,担忧到自己的儿子都不在乎了。名望极高的左相,作为外戚的右相,还有手握兵权的熙国公。在庆安帝眼里都是动摇皇权的存在。

      反倒是他一个质子,齐烨使唤的最顺手。让他去办事,不用担心会被那些老臣左右,还可以坐收成果。

      景知归当时握着手里还未开放的丁香花,就莫名想到了皇城外的一潭死水。平静无波,无欲无求,和若云遥名中带的潇洒完全相反。看似看破红尘,实则内心已死。

      他怀着戏谑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字,“湉”。

      美则美,但背后颇有深意,仿佛十五岁的少女终将活成那个样子。

      他甚至还悠哉悠哉的去看了若云遥的及笄礼。

      直到那日傍晚,景知归望见了女将军在田里教着同样质朴的少年兵插秧种田。在川白军的身上,他看见了忠心和信任。

      景知归突然觉得,让若湉活成毫无活力的模样,是一件极其罪恶的事。她的这份天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她活成了景知归最羡慕的那样。

      一直到晚上他煎药时,也还在回忆那张笑脸,这才不小心烧了厨房。

      世上真的还能有那样的笑吗?

      没有虚伪,没有奉承。

      他不记得了。

      所以景知归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做“包打听”,去江南的茶馆酒楼,扮作文人打探消息。

      若云遥则是要带着一部分川白军装作农民,在帘漾的水田里收集,另一部分川白军就跟着商见安巡街。

      若云遥十分好奇景知归要怎么打探,奈何军师嘴巴太严。陆闻人得知还要靠去田里插秧完成任务时,也惊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平日主子拿来放松的事情有一天还能拿来获取消息。

      士兵们也或多或少的惊疑。

      在分配任务上,若云遥根本不需要操心。

      江南队伍里,有一部分新兵喜欢种田,另一部分则是更喜欢摸着刀枪,不用分配就已经自动化为两支小队。陆闻人选择巡街,冬沧则和新兵们一起种田。

      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若云遥想起了独自一人的景知归。

      军师今天依旧少言寡语,仿佛茶间里提出打探消息的不是他,但若云遥还是觉得景知归今天有些不同。

      本来她见商见安对军师冷漠的态度,还在想怎么宽慰景知归,就看见他们安静的军师在军营里主动和士兵们聊起天。

      或许是阳光的缘故,景知归往日冷寂的眼眸柔和了许多,面庞上也染上了些许笑。

      像是在一大群穿着铠甲、劲装的武夫中,坐着一个“白面书生”。

      “这……算是铁树开花吗?”

      陆闻人一样的十分诧异。

      “应该算是江南水土养人吧……”若云遥不确定地盯着景知归的侧影,“军师的脸色在这里一下子就变好了不少。”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效果有那么显著。

      ——下次,就把父亲、师父还有阿姊带到这里来养病,说不准真有这么神奇呢?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是景知归尝试活成羡慕的那样,也就是若云遥的开朗豁达。

      那是景知归从不敢想象的一块净土。却在那刚及笄的少女影响下,他像呀呀学语的孩子般开始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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